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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章 线索 ...

  •   无情道:“我若说我其实并未拿到任何证据,想来诸位都是不信的。”

      他环顾四周,果然人人都面露怀疑。张致道:“若是没有证据,怕不值得成公子甘冒如此奇险。”

      无情问道:“那么,诸位认为,我要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明教、飞仙岛与南王勾结,正欲谋反——倘若我真拿到这样的证据,用它来做什么?来呈交皇帝,举报阴谋?”

      他笑了笑,道:“说服皇帝,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确凿的证据,当年皇帝只为了一封捕风捉影的血书,便险些清剿整个连云寨;我只需要告诉他,明教余党居住在何处,便足够他大动刀兵、远征海外。何况,如今边关局势不稳,狄人蠢蠢欲动,若是国内力量空虚,必定先被狄人抓住时机大举进犯。我便是有证据,也不敢在此时呈交皇帝。”

      座中有人讥刺道:“你来飞仙岛,不为了找寻证据,难不成是来观光游赏的?”

      无情道:“我是为了来查证我的怀疑。我不需要铁板钉钉、能够说服皇帝的证据,却至少需要足够清晰的联系,能够回去后说服世叔,调用自在门并江湖正道的力量来阻止这件事。我也需要知晓,此事中究竟有几方势力涉足,才知道该从何处拦阻。”

      谢春风问道:“成公子,你一上岛,我便以医治为由,将你困于屋内。林邀德虽说每日会在岛上逛一逛,但多不过一个时辰。你到底是如何觑出破绽?”

      无情道:“此事尚需从头说起。最开始,我从飞仙岛往来交易之中察觉,岛上曾在十六年前招揽过一大批手艺极好的工匠,那时惊怖大将军刚刚得权,许多人畏于他的威权,欲要出逃。我发现曾为边军锻造过军备的工匠,绝大部分最终都来了白云城,这绝非一个巧合,恐怕有人在悄悄招揽。”

      张致颔首道:“十六年前,明教元气大伤,还在恢复,那时做事,确实难免粗糙一些。”

      无情道:“原本武林势力豢养工匠,不足为奇,但这些年间,这些工匠却再也没有听说过消息,也没听说白云城同任何势力交战。反而飞仙岛年年都在大量进口各类矿石,却从不听说岛上对外贩卖兵器。我因此生了疑心,几番遣人打探不成,便决定亲来岛上一探。”

      谢春风微笑道:“自从成公子找上我以后的大致经过,在座诸位都已知晓。成公子不妨从上岛后讲起。”

      无情微微颔首,道:“上岛之后,岚君为我安排的住处在半山腰,下不能见港口和市集之景;上有树木遮蔽,又不能见白云城主殿风光。虽然身在内城,实际上困于屋中,等同于一无所见。想来这处地方,也是经过精心择选。”

      他说着瞥了一眼谢春风,不知是钦佩还是讥刺,谢春风并不答话,只是含着笑望了一眼萧寒僧。萧寒僧道:“我也在此住过。”

      无情道:“可是,这屋内却有两面镜子。”

      他所住的屋子全按待客的模样布置,确有两面铜镜,以备梳洗盥沐之用。无情道:“这两面镜子,若是将其中一面悬在后窗对过的梁上,另一面放在窗外的树荫下,以一个恰当的角度,便能遥遥看见山腰处主殿的入口。”

      谢春风为之震动:满座中或许只有她知道,以无情当时的身体状况,动一动都剧痛不已,哪怕坐起来吃饭饮水都很困难。很难想象他是凭借怎样的意志力,反复试探铜镜摆放的方位,将镜子日日悬挂又收起。她讶然道:“这却是我疏忽了。但只观主殿,又能看见什么呢?”

      无情道:“谢大夫曾言,你只不过借居于飞仙岛,身为客卿,不管岛上事务。当日拜访叶城主时,叶城主也说平日只管练剑。但这些天以来,我却见主殿中人员往来频繁,谢大夫日日出入,时日不定,有时同许多人边走边相谈,显然关系密切,远过于寻常客卿。”

      他扫过屋内其他人,道:“至于另外常出入的几位,我也记下形貌,嘱咐邀德平日留心。依他所言,顾队长平日里的身份是岛上的缉查队长,锐金旗这位队长是外城的一名铁匠,洪水旗这位是码头上的管事,厚土旗这位则是市场上一名菜农。以诸位身份,不该这样频繁出入城主府。我正是据此怀疑,诸位或许便是蛰伏不发的明教中人,且明教与白云城一定有极为密切的往来。

      “飞仙岛主港停靠的船只极少,卸货时间亦很是稳定,从不久留。林邀德日日在岛上游逛,亦日日行经集市,我便可将集市上的货物与秀红记下的停靠船只相对应。如此计算下来,半月间共有四艘船在主港停靠足有一日,正常装卸货物,却不见市场上出现任何外来的物资。

      “当日我们初至飞仙岛时,穆姑娘曾言,飞仙岛上物资补给一向极快,因为商船看重时间,不肯在此久留。反而是外围诸岛上,常有商船十天半月地停靠。由此可见,商船在岛上停靠,除了卸货便是补给,并不会在主岛进行交易。那些时日里,也不见码头上有大批货物运送。那么,这四艘船自然便值得注意了。秀红姑娘认得,这四艘恰巧都是福州海宁号麾下的商船、货船。我当时若是能回中原,便打算着意从海宁号去查这四艘船。”

      洪水旗第一队的队长,一位皮肤微黑的中年女子起身道:“是属下工作有失。”

      张致与世子对视一眼,由世子开口道:“无妨,陈队长的安排已经很妥帖,要说有失,也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还能从这里着手,受教了。”

      无情道:“事业太大,便很难做到圆满无缺。”

      张致问:“倘若成公子当真回了中原,又打算如何调动正道力量,与我们抗衡?”

      无情道:“这却不难。飞仙岛远悬海外,中原势力插不进手,却也很难调遣力量来应对中原的事变。诸位既要与飞仙岛和南王联手,南王府便自然成为最易出现破绽的目标。至于京城之中,这些年皇帝已遭遇许多次刺杀,调集力量,多加防备,也是做惯了的事。”

      他微微一笑,道:“自然,我做出这等打算的时候,还不知晓明教在京师的盟友。如今来看,这些布置也未必能拦得住诸位。”

      谢春风问道:“除此之外,成公子应当还得到过更直接的证据才对。”

      无情问:“因为我将萧师兄抛在了岛上?”

      谢春风道:“正是。”

      无情叹息道:“我本来是打算接萧师兄一起离岛的。只是岛上对我和林邀德实在太严防死守,打探来的一些蛛丝马迹,并不准确。那日我们闯到医舍附近,翻墙进去,寻到的却并不是萧师兄的住处,而是慕容复的住处。”

      屋内人人都露出恍然之色,不少人轻轻地慨叹了一声。

      这话已不必说下去:慕容复整日发疯,谁都不是没有见过。哪怕在服了药、安静一些的时候,他也会自己在屋里滔滔不绝地幻想自己如何当上皇帝,如何分封功臣,常常提到要如何封赏明教诸人,奖励众人助他夺取天下的功劳。这些话当然可以被辩解为是疯言疯语,但是无情当然也能从中听出太多线索。

      这一节自然便不必再讲。无情道:“我们在他的院中潜藏一阵,医舍中人来人往,却始终寻不到机会查探别的院落,只能返回院外,潜往港口。”

      他歉然地望了一眼萧寒僧,才道:“虽然未曾找到萧师兄,但此时以我手中证据,认为明教谋反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已容不得拖延了。”

      座中默然片刻,再无人有疑问。世子慨叹道:“还好成公子愿为我等助力。”

      无情欠身道:“天下苦昏君奸臣久矣。既逢明主,自当效死。”

      此时人人看出,无情归顺世子麾下,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左右他并不曾当真杀伤过明教教众,也不再有人硬要出头发难。众人各自落座,便议起正事。

      六月将近,飞仙岛主岛的码头也终于再度开放,便在后日,张致和叶孤芳就要易容混在商船中,回归中原;十日之后,叶孤城和世子也将出海回到南王府,留下谢春风在岛上收尾。在六月底、七月初的某个合适的日子,她将带领最后一批人手乘船直抵杭州,然后径往京城。

      需要交接的事务纷杂琐碎,这将是张致离岛前的最后一次齐聚,众人谈到很久,直至红日渐沉,望向海面时只能见到一片绯色的余影。

      无情等待其余人各自散去,才将轮椅转出逼仄的小厅。谢春风略留了一留,在门边等他。她问:“你的腿这些日子是否疼痛更甚?”

      无情淡淡道:“想来是我未遵医嘱,私自出海之过。”

      谢春风叹了口气,道:“不错,因此还要补一次行针才是。请成公子今晚不必用饭,我去为你行针。”

      无情问道:“我还以为谢神医的规矩里,有不遵医嘱者不治的说法。”

      谢春风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道:“那都是待外人的规矩。既为盟友,自然是不同的。”

      -

      无情如今同萧寒僧住在一处。

      林邀德已经被放出来,他迎出门时死死地板着脸,好像如今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索性不肯露出任何表情。料来他在牢里被吓唬得也够呛,谢春风懒得为难他,直入屋内。

      屋里点好了灯,无情坐在床边等候,如同以往的每次治疗一样。唯独林邀德这一次却跟了进来,在门口徘徊不去。谢春风将带着的器具放下,回眸扫他一眼,问:“怎么?”

      林邀德迟疑不答,却仍待在门口。直到无情开口,道:“无妨,你回去吧。”他才拖拖拉拉、很不情愿地将门关上,又过了好一阵,才听见脚步声从门边离开。

      谢春风一面将金针自烛火上一一烤过,一边抬眼一望无情。无情解释道:“他大约看你今日板着脸,怕你伤了我。”

      谢春风淡淡道:“他还未习惯?”

      无情道:“他毕竟是头一回见你摘下面具的模样。”

      谢春风道:“哦,我倒忘了。”

      她的语气倦倦的,没什么波动,好像懒得笑,也懒得为此费神。金针备好,她示意无情伏到床上,一面撩起他背上外衣,一面问:“你倒从不担心我治病时动手脚。”

      无情道:“依我看来,你并不嗜好残虐。你所作所为多半有目的,若目的在于杀我,杀便是了,不至于在治疗时动手脚,使出些叫我半死不活的卑鄙手段。”

      谢春风问:“我真要杀你呢?”

      无情道:“你真要毒杀我,我防也是防不住的,何必日日自扰。”

      他猜得到那日如果不是撞上蝙蝠岛的船,她真的差点杀了他吗?谢春风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问:如今已经是同僚了,何必再提这个。于是她只是给他咬住叠好的布巾,又嘱咐:“你的经脉本来就弱,那日在海上折腾过一番,这次会格外痛些,忍一忍。”

      无情点了点头,于是她开始沿着他的任督二脉缓缓落针。

      他的双腿如今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却还不能够自如掌控,于是每每在落针时便抽搐得厉害。除却这双腿之外,无情的身子却是极力静止着,他紧闭着眼,咬紧了软枕,一声都不曾发出来,似乎如今分外不想在她面前流露软弱。

      但越是如此,反而越显出他的脆弱。

      她在医治他,也在摧折他。十八根金针渐次落下,稳稳当当地停留在经脉中,为他从腰部向下的经脉送去毫不停歇的剧痛,但这折磨并没有分毫报复的快意,竟只给她留下不尽的酸楚。谢春风下意识地将手抬起,顿了一顿,又犹豫了。

      她迟了几息,才轻轻地将手掌落在无情的手背上。

      那只削瘦的、秀美的手竟在她的掌心下抖震了一下。谢春风缓缓地收紧手指又松开,无情随着她的触摸调整着呼吸,如同先前每一次医治一般。他的呼吸声中,不知何时带上一点湿意,好像有泪盈于睫。

      谢春风心头蓦地一酸。

      那也许只不过是剧痛之下人体的本能,并没有其他的意义。但无需眼泪为证,她自然知道,这一刻的触碰是真的。

      她并不真正是温柔慈悲、治病渡厄的神医,他也并不是温和腼腆、乖巧羞涩的病人。但在彼此的伪装与试探之中,仍有那么电光石火的几个瞬间是真实的,仍有过一次发自内心的触碰,一个不曾伪饰的眼神,有她不知为何潜入海中,他不知为何没有发出暗器。

      这一丁点的真心,像是几滴血落进一捧清水之中,无法将水染上颜色,但那也不再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的一捧水了。

      但是,这一点真心,在他们面临的局势之前,到底是不够的。

      直到谢春风松开手,拔出金针,转身出门,在寂静的夜里,他们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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