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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二个阴天 第2个阴天 ...

  •   天是清晨慢慢亮起来的。

      不是刺眼日光,是阴天独有的、柔得像雾一样的灰白,轻轻覆在城市上空,落在这间消毒水味都被时光泡软的病房里。风很轻,窗外香樟叶子几乎不动,整层楼都安安静静,像怕打碎什么。

      我睁开眼,意识是慢慢浮上来的。

      没有急促,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安静到近乎温柔的清醒。

      今天是第二个阴天了。

      我还没到下不了床的地步,也没有虚弱得抬不起手。能自己翻身,能坐起来,能喝水,能轻声说话,只是站久一点,心口会泛起一层淡淡的闷,像被风轻轻拂过,不疼,却清晰地提醒我——我和从前不一样了。

      身边的椅子微微陷着,还留着浅浅的温度。

      陆彻就坐在床边,手肘撑在床沿,像是守了我半宿,这会儿刚醒,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倦意,却在看见我睁眼的瞬间,立刻软了下来。

      我轻轻动了动,朝他弯了弯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轻软:“陆彻。”

      “嗯。”他立刻应,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指尖温柔得不像话,“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撑着身子稍稍坐直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分享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看。”

      陆彻微微一怔,目光顺着我示意的方向看了一圈,又落回我脸上,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惯有的温柔:“看什么?”

      我抿唇笑了笑,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下不算有力,却真实存在的跳动,一字一句,认真又明亮。

      “新的一天啊,我还活着。”

      陆彻的眼神瞬间就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心疼与珍视。他伸手,轻轻握住我放在心口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慢慢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

      “嗯。”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微哑,却无比认真,“对,你还在,你会一直都在。”

      就这一句话,足够让我鼻尖发酸,却又觉得满心都是安稳。

      我慢慢掀开被子,脚轻轻踩在地板上。微凉,却不刺骨,像一种温柔的提醒——我还活着,还能感受,还能拥有此刻的安静。

      扶着柜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窄的缝。湿气轻轻扑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淡香。楼下的人走路很快,每个人都有方向,只有我被留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一天天数着日子。

      可我不觉得慌。

      因为我知道,有个人,会一直守着我。

      “怎么下来了?”

      陆彻快步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力度轻得恰到好处,稳,却不束缚。

      “下次等我扶你。”

      “我又不是什么易碎品。”我小声嘟囔。

      他指尖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一阵风:
      “我怕。”

      一句话,不重,却轻轻落在心上。

      我被他扶回床上,他顺手拿过靠枕垫在我身后,动作熟练又自然。他坐得离我很近,身上是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淡淡的消毒水,成了我这两年最安心的气息。

      “医生怎么说?”我先开口。

      “稳定。”他声音轻,“别累,别激动,别站太久。”

      “我知道。”我小声应,“我会听话的。”

      他抬眼看我一眼,没多说,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望着他,忽然轻声问:“你下午真要去上课吗?”

      “要。”他顿了顿,“下课就回来。”

      “别赶。”我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别总为了我,把你自己的人生拆得乱七八糟的。”

      空气静了一瞬。

      陆彻伸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茧,是医学课本与笔记一点点磨出来的。

      从前他的手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指尖干净,敲键盘的声音清脆利落,草稿纸上全是代码和算法,眼里有光,有很远的路。

      后来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医学书、心电图图纸、密密麻麻的笔记、一叠叠心内科指南。

      我不敢问。

      他也不说。

      “清彦。”他叫我名字,轻而稳,“我没有被拖累。”

      我心口轻轻一酸,不敢看他。

      我想起确诊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

      医生把那些术语说出来,我只听懂一句最直白的话:我的心脏,会慢慢失效。

      我没哭,可一抬头,看见他红了眼。

      那个从来冷静、从来不动声色的陆彻,手指攥得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件快要碎掉的宝贝。

      我那时候才明白。

      我不是一个人面对结束。

      他在陪我等。

      从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只有两件事。

      课本,和我。

      教室,和病房。

      我的心跳,和他的坚持。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只是……我怕我如果真的走了,你一辈子都走不出来……那怎么办。”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看着我,眼神干净又认真,带着我读不懂的笃定。

      “我会陪你把这一段走完。”

      “那之后呢?”

      “之后也记得你。”他轻声说,“记得你十七岁拽着我袖子表白,记得你吵,记得你闹,记得你笑起来比太阳亮。”

      “记得我的心跳,曾经为你认认真真跳了二十年呢。”我小声接话。

      我别开脸,看向窗外。阴天依旧安静,却不再压抑,像一层温柔的包裹。

      “在想以前?”陆彻的声音拉回我。

      “嗯。”我吸了吸鼻子,“想我们第一次同桌。”

      “我记得。”他唇角极浅地挑了一下,“你很吵。”

      “但你还是喜欢我。”我小声呛回去。

      “是。”他坦然,眼底带着极淡的笑意,“一直喜欢。”

      我的心轻轻一颤。

      如果我没有病,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在同一个城市,租一间小小的屋子,他敲代码,我看书,傍晚一起出去散步。我会抢他的东西,会把冰手塞进他口袋,会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我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而不是现在这样,数着阴天过一天算一天。

      “陆彻。”我轻声说,“如果时间能重来——”

      “没有如果。”他打断我,语气轻却坚定,“我只要现在。”

      “现在我在,你也在。”

      “这就够了。”

      中午护士来换药,笑着说我状态比昨天还好。

      我也笑:“我还挺能扛的。”

      护士走后,陆彻看着我,眼神很轻:“不许扛,不舒服就说。”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

      一句话,轻轻戳破我所有逞强。

      我的确在撑。撑着笑,撑着精神,撑着没事人一样聊天,撑着不让他看见我夜里难受的样子。我怕他崩溃,怕他自责,怕他因为我,把自己逼到绝境。

      可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陪着我,安安静静地陪着。

      下午他要去上课,走之前轻轻叮嘱:“有事按铃,别下床,别吹风,乖乖等我好吗?”

      “知道了。”我点头,“陆医生。”

      他极浅地笑了一下,像风掠过湖面,弯腰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等我回来。”

      “好。”

      门轻轻关上,病房恢复安静。

      我靠在枕头上,闭上眼,回忆像温柔的潮水,轻轻漫上来。

      我再一次回到了那年高二。

      眼泪无声滑进枕头,却不苦,只是轻轻的酸。

      …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阴天依旧安静,像一段温柔的暂停。

      我还能活多久?

      两天?三天?还是更短?

      医生没说,陆彻不说,我也不敢问。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连撑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床头柜上放着他落下的笔记本。

      封面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我指尖轻轻碰了碰,又缩回来。

      我从不翻他的东西。

      可这一次,我没忍住。

      扉页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是一行极轻极淡的字迹。

      ——清彦的心跳,要一直跳。

      再往后,全是心内科笔记。

      病理、药理、心电图、手术指征、用药禁忌……

      每一页,都圈着重点,每一行,都写得工整。

      有些地方被水痕晕开,像是哭过。

      我一页一页翻,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他从来没说过。

      从来没抱怨过。

      从来没把牺牲摆出来让我难过。

      他只是默默把路换了。

      把未来改了。

      把自己的人生,压在了我的心跳上。

      我合上书,轻轻放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事,他不说,我就装作不知道。
      我知道,是为了让他安心。

      傍晚,门轻轻推开。

      陆彻回来了,书包还没放下,先走到床边看我:“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我摇头,“一直很乖。”

      他松了口气,把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我看见他袖口沾了一点灰,指尖也有墨渍,显然是下课一路跑回来的。

      “你又跑了。”我小声责备。

      “我想快点回来。”他说得理所当然,“怕你一个人孤单。”

      我心口轻轻一烫。

      他去洗了手,回来坐在我旁边,习惯性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永远很暖,像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今天课上什么了?”我找话题。

      “心电图。”他顿了顿,“我一眼就能看懂你的。”

      “这么厉害?”

      “嗯。”他点头,眼神很轻。

      仪器屏幕轻轻闪了一下,我心口微微一紧。陆彻立刻抬眼看过去,确认只是干扰,才缓缓松气。

      “别怕。”他轻声安慰。

      “我才不怕。”我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只是怕你怕。”

      他一怔,看着我,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清彦。”他声音微微发哑,“你能不能……别那么懂事。”

      “我不想你替我想。”

      “我想你自私一点,想要什么就说,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想你只管活着,别的都交给我。”

      我眼泪一下子崩不住。

      “我也想……”我哽咽,“我也想一直活着,想一直陪着你,想跟你上大学,想跟你上班,想……”

      “我也想我的心跳,没有保质期。”

      他把我轻轻揽进怀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不紧,不压,只是稳稳地抱着,像抱住一段快要溜走的时光。

      “我知道。”他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声音压抑却温柔,“我都知道。”

      “我们不说以后。”

      “我们只说今天。”

      “今天你还在,我还在。”

      “今天,我们还在一起。”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对比我自己微弱却清晰的节奏,一强一弱,一稳一虚。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离别。

      是你明明还抱着我,我却已经在跟你告别。

      天黑下来,他把灯调成暖光。病房不再冷,不再像医院,像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家。

      他给我倒了温水,看着我吃药,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困不困?”他问。

      “不困。”我摇头,“想再跟你待一会儿。”

      他坐下,握住我的手,不再说话。

      很安静。

      这么多年,我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陪伴。

      我忽然轻声说:“陆彻。”

      “嗯。”

      “我……”我顿了顿,声音很轻,脸颊微微发烫,“我想亲你一下。”

      他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动,没有逼,没有强迫,只是先轻轻松开一点怀抱,让我们之间留出一点呼吸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我眼睛上,很轻,很认真,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愿意,有没有半点勉强。

      我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轻轻闭上眼睛,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才慢慢、慢慢地低下头。

      先是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鼻尖,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很近,却一点都不压迫,像在等我最后一秒反悔。

      我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袖口,没有动。

      下一秒,他的吻落了下来。

      很轻,很软,先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唇角,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带着一点试探,一点珍惜。见我没有躲,他才稍稍停留,唇瓣轻轻贴在一起,温度温柔得让人鼻尖发酸。

      没有深入,没有用力。

      只有小心翼翼的珍视,只有快要失去时的不舍,只有一段走到倒计时的喜欢,最克制也最认真的表达。

      他的拇指轻轻扶在我的侧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连呼吸都放得很缓。我能感觉到他微微收紧的指尖,也能感觉到他克制到极致的温柔。

      一触即分,却足够让我整颗心都轻轻颤起来。

      这个吻很久,分开的时候,他依旧没有离远,额头依旧抵着我的额头,呼吸轻轻缠在一起。我睁开眼,看见他眼底很浅的红,看见他眼底清清楚楚的我。

      “清彦。”他声音哑得很轻,“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我吸了吸鼻子,眼眶还是热的,“就是觉得……能这样,真好。”

      他轻轻把我重新揽回去,抱得很稳,却依旧不敢用力。

      “不管还有多久。”他轻声说,“我都陪着你。”

      “一天,一刻,一秒,都不浪费。”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窗外阴天依旧,屋内灯光温柔。

      他的怀抱稳而暖,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我知道。

      明天,就是最后一个阴天,天快晴了。

      我的心跳,即将抵达保质期。

      但在那之前,我还能再爱他一天。

      整整一天。

      夜里我醒过一次。

      心口闷得厉害,呼吸轻轻发颤。

      我没敢动,怕吵醒他。

      陆彻却几乎是立刻醒了。

      他没开灯,指尖轻轻摸上我的手腕,搭着脉搏,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黑暗里,他的呼吸微微发乱,却依旧压低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难受?”

      “一点点。”我小声应。

      他把我往上抱了抱,让我靠得更舒服一点,另一只手轻轻顺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别怕。”他低声说,“我在。”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落下来。

      如果可以,我想把时间停在这里。

      停在这个阴天。

      停在他怀里。

      停在我还能爱他的每一秒。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医院,没有阴天,没有倒计时。

      只有十七岁的夏天,蝉鸣很响,阳光很亮。

      我拽着陆彻的袖子,仰着头对他笑。

      “陆彻,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底全是温柔,“我也是。”

      梦里的心跳,很稳,很长,没有保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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