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骤雨》利夏尔

17、17

　　在身体的痛苦面前，任何坚强的意志都无济于事。可是，唯一能够控制住痛苦的，只有意志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此时可以称得上物质的巨变与坚定不移的意志的博弈了。
　　幻烨几乎没有任何体力去翻开手中的书籍，耳机从头上滑下来，砰然落地，书和纸卷都稀里哗啦地掉落下去。胸口痛得要命，好像有什么人在拿刀子捅自己的心脏。迪亚和自己的哥哥，还有几个医师在门外的谈话声在他听来时远时近，一会儿像炸雷一般，一会儿又细微得分辨不出。过了一会儿，似乎又觉得血液被抽空了一般。两腿虚软，指挥不动自己的四肢。
　　这艘船还是相对稳定的。
　　“我不能死在这里。”他低声说：“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稍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事。
　　“如果我死在这里的话，想必也没人珍惜吧？他们都在外面，完了，红叶你年纪还不大，却已经成了个瘾君子。戒不掉了，真想有一针啊。”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人冲了过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红叶，红叶你怎么样？”
　　“放……开我……滚！”
　　他原本涣散的目光顿时又凌厉了一瞬间，用看仇人一般的目光凝视着他的哥哥，不过，接下来，那双棕褐色的眼瞳又变得模模糊糊，散漫无光了。
　　“何必呢？”
　　嘉烈叹了口气，将他紧紧地拥住。幻烨感觉好了些，对方的手臂很有力。接着，嘉烈就放开他，弓下了身子，将书籍从地上捡起来，看着上面的诗歌，朗诵道。
　　“我们什么都没有失去，也没有缺乏抗争的勇气
　　我们并不是没有经受过苦难
　　也不是没有经过耕作和狩猎的劳累
　　生命的意义并不在于无休无止地歌颂神明
　　而在于坚忍的战斗
　　听罢此言，聪慧的别西卜，黑暗之子，满心欢喜地开口
　　‘如此，拂晓之子，堕天的光辉六翼，我将你看做知己
　　愿意与你一起对抗万军之主的盛怒‘
　　言罢，他身旁的女神，黑发的莉莉丝，霍然站起
　　明媚的眼中，仿佛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以卓越的身姿，站立于血海旁边
　　她面对因为神威而起了惊恐的魔军，斗志昂扬地发言
　　‘诸君，我自一出生，就是痛苦之身
　　与诸君的强悍相比，我的名字就是脆弱
　　当年，我每日要为天朝，为亚当，为地位崇高的男性
　　生下无数子女，犹如田野中奔走的雌畜
　　所以，以我的观点
　　沦落至此的诸君，不必祈求天国的垂怜
　　也不必留恋祖国的壮美
　　请将那个不尊重我们的故国弃之于地，如同破烂的战刀
　　它曾经锋利地呼啸着砍去一百个敌人的头颅
　　光辉犹如阳光之下的秋水
　　如今战刀挥向了我等
　　我等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去爱它
　　我们的宫殿在大海深处
　　那是我们唯一的国‘
　　说罢，黑发的女神踌躇满志地走入鲜血的海洋
　　众将士容光焕发
　　犹如饮下青春女神手中的生命之泉一般
　　憔悴的肢体也发出照亮宇宙的光芒
　　纷纷从容不迫地走入汹涌的浪涛之中
　　血海之下是魔界连同诸世纪的通路
　　猛狞的魔族从星子的通路之中走过，连神的战士也要回避
　　天国终有一日即将崩溃，神的领域终将破灭
　　堕天的大军前赴后继
　　苍穹将再次轰隆做响
　　光荣的战斗，亦会永不止息！”
　　他的声音很低，不过，似乎也是向自己的兄弟传达了这样一种讯息：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
　　“混蛋……我恨透你的温柔了。”幻烨在稍微清醒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像我这样的战犯，不应该被关起来严刑拷打吗？还是因为我是你弟弟而受到了特别优待呢？”
　　“你想怎么样？”
　　嘉烈将他圈紧了些，好让他有一个借力的地方，接着温和地问。
　　“和我部队里的士兵们在一起，在战俘营里，被捆起来，挨打，和大多数人一样。”幻烨回答。
　　“天呀。”
　　他的兄长简直要愉快地笑出来了：“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有这种嗜好。不过就算你有这种古怪的嗜好，我们也不会提供的。”
　　“因为我是头号战犯，所以要把我牢牢地监视起来吗？你们这一招可真厉害……不过，既然这样，那就继续用毒药控制我好了，为什么要我戒？是想把我处死吗？”幻烨问。
　　“没别的，因为你是我弟弟。还有，你已经和迪亚订立契约了，所以你的生命是受保护的。”嘉烈的回答很是干脆。
　　“滚……我不需要你装模作样的可怜……！”
　　幻烨想要将他推出去，可惜，自己半点力气都没有。他全身的痛苦都已经到达了极限，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要死了。但他不想开口祈求自己的兄长。
　　嘉烈也很想把幻烨经常注射的那种毒品给他，让他减轻一些痛楚，不过他清楚，对于吸毒者，却是绝对不能纵容的。如果给他服用自己的血液……嘉烈并不想担上个心狠手辣亲手杀害弟弟的名声。
　　于是他将音响中播放的歌曲调整到一些轻快和缓的调子上去，好转移他的注意力。幻烨一直在他怀里发抖，无论他如何哄劝都没有起到作用。好在不久，幻烨在他怀里抽搐了一下，平静了，呼吸也稳定下来。
　　“我带你去浴室。”嘉烈抱起半昏半迷的他说：“你要洗个澡，放松一下。”
　　无私心不发公论，嘉烈起初的确是想将自己的弟弟当成棋子的，只有三成是出于兄弟间的亲情。不过，这段时间里他也想了不少，倒是有些举棋不定起来。再者，迪亚也与幻烨订立了契约，正式承认他是新魔界政府治下的公民。所以，他开始犹豫了。
　　“你要杀就杀，不必迟疑就是。”幻烨突然睁开眼，注视着他说。
　　他没有吭声，而是将他带到了浴室里，放了一浴池的热水，然后将对方的衣服除去，放到浴池里。
　　“你的嗓音还很好。一般的吸毒者的声音都是嘶哑的。”他坐在浴池边的塑料凳子上，仔细地在幻烨身上涂着洗浴用的沐浴露，接着小心地用海绵抹开。
　　“你想听我在床上叫？”幻烨眉毛一挑，问。
　　“不，我只是觉得你的毒瘾还不深，本来我们已经做好你一旦拆了船的赔偿准备了。”嘉烈半开玩笑地解释道。
　　幻烨突然一伸手，浴池里的水瞬间平静下来，他又回手，狠狠地抽了嘉烈一个耳光，随后，一板一眼地说：
　　“我再次重申一遍，嘉烈·阿莉丝帖儿少将。少将，我希望你们能按照自己的军规上写的，对待俘虏的条款，同样，一字不落地履行到我的身上。在喜好开玩笑的少将身边，我简直不知道什么是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