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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叁拾伍 沉重的叙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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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叙述结束了很久,客厅里依旧一片死寂。
迟昼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他对楚遇的感情,太复杂了。
最初是黑暗中染了血的救赎,接着是漫长岁月里无声的陪伴,是贫瘠土壤里挣扎着向上的两根藤蔓,是对着灰蒙蒙的将来,用气声描绘出的、不敢大声说出口的“以后”。
他感激过她,心疼过她,习惯了她,亲近于她......最终,也愧对于她。
他没对宋朗说谎。漫长的少年时代里,他们从未越界半分,就连幻想,都绕过了风月。
他们干净得像被水反复洗过的石头,分享过卑微的幻想、深沉的绝望,却从未产生过所谓“旖旎”的氛围。
那份感情,比情爱更厚重、比依赖更孤独。
可这份扎根于灰暗岁月里的依偎,最终没能等来抽枝散叶、开花结果。
那一夜的大火,将它烧成了另一种形状——那是永世难消的愧疚与悔恨,随着年月沉淀,长进了他的骨血。
迟昼不知道他离开后,那扇门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像游魂一样荡回附近时,撞见了眼眶血红、跌跌撞撞的楚遇。得知他没有自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拖着他回了迟家。
迟安和蔡雨早已习惯,对此未置一词。二人像往常一样躲进那间小屋,但那天,只是面对面呆呆坐着,相顾无言。他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却被她脸上那种惨烈的苍白堵了回去。
直到天边泛起狂暴的、越来越亮的红晕。
火。炽烈的焰。
它将抹去痕迹,它能重塑因果。
迟昼不知道那火是怎么燃起的。但烈焰腾空的一刻,一个念头便深植脑海——
这把火......因他而起,为他而燃。
之后的事,记忆很模糊了。只剩下震撼到麻木的知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跟随。他跟着身边那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影子,她走,他就走;她停,他就停。
那令严疏始终想不通的,那种毫无逻辑、近乎盲目的忠诚与顺从,其最深的根,就埋在那片映红天际的沉默灰烬里。
冲天的火光之中,一切就已烧铸成型。
十三年后,真相终于完整地摊在眼前。但却没有释然,只有沉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迟昼太了解邹婷的癫狂与暴戾。
可那样一个被生活与病痛彻底碾碎、只剩下恨意与恐惧的女人,在遭遇了最为彻底的背叛和伤害后,竟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为他们二人烧出一条能够继续前行的路。
一个疯狂失智、将伤害女儿当作宣泄的母亲,却将那最为残酷的身世秘密死死咽在肚子里,直直带进了坟墓。
那是保护?还是愧疚?
他无法分辨。
一个身患绝症、被恐惧和背叛彻底击穿的女人,在濒死的剧痛之中,竟能迸发出如此清醒、堪称壮烈的意志。
那是回光返照?还是临终疯狂?
他无法回答。
迟昼忽然觉得,自己曾经以为的,简单贫瘠的世界,竟也如此幽深难测,充满了逻辑无法解读的悖论。
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心,又为何能同时容纳如此极端的暴烈与温柔、浑浊与澄澈、自私与牺牲?
他无法理解。
叙述者的语气跳脱而简略,可那扑面而来的绝望,还是扼住了他的呼吸。迟昼控制不住地想——那时的楚遇,甚至还不知道......那决绝的女人并非生母。
那个名为“母亲”的存在,无论多么虚幻、扭曲,终究是她用以锚定自身、确认存在的唯一坐标。
那曾是她......整个世界的基石。
而这最后的基石,却因为他,以最惨烈的方式,在她面前轰然点燃,焚烧殆尽。
他懦弱的少年时代里,唯一一次的不肯退缩,就在那个夜晚。
可那一刀,刺穿的不仅是一个女人的身体,更永久地扭曲了一个少女看待世界的方式。多年以后,这压抑与扭曲的种子,在命运错综的土壤里,竟又结出了恶果,以同一形式,再次杀死了一个女人。
溯其根源,仿佛一切悲剧的线头......都系在那把寒光闪烁的刀锋之上。
愧疚与沉痛终于决堤,如冰冷的潮水灌满胸腔。迟昼感到无法呼吸,他抓住胸口的衣襟,徒劳地拉扯,仿佛想把那块堵住气道的巨石挖出来。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从沙发滑落到冰冷的地面,他却浑然未觉。
一切的一切,都始于一次莫名的孤勇,都源自一场惨烈的大火。
那么......是否也该以此终结?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落下,仿佛踏雪无痕,却又重若千钧。
他瘫坐在那片无声的狼藉里,感觉自己正从最深处开始崩解。不是轰然倒塌,而是无声的、缓慢的、粉末般的溃散。
女人望着他,眼底那层常有的、清冷的薄冰彻底融化,被一种深沉的悲恸浸透,再无一丝伪装。
正如迟昼所言,沉默,才是他们之间最为牢固的联结。
无需言语,她便能感受的到——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到了断崖尽头。
她最为恐惧的终局,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道曾经几乎愈合的裂缝,如今已被彻底撕开,血肉模糊,再无弥合的可能。
她以为陈述出当年的真相,能卸下他背负了十三年的巨石。可她忘了,她的阿昼......骨子里始终存着的那份“良善”。
此刻,它正化作最锋利的刃,回刺他的心脏。
可有时候,她也不解。
那份沉默,那份对真相的缄口不言,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被错位定义,这......真的还算良善吗?
那或许......更像一种重逾千斤的忠诚。
是她母亲终其一生都在渴望,却从未真正从楚怀平那里得到的东西。
母亲没能留住楚怀平,半生悲苦,终以痛苦作结。而她,分明留住了阿昼,为何最终......仍旧走向了绝望的末路?
一向运转精密、近乎冷酷的思维,此刻竟罕见地滞涩、混沌起来。迷雾深处,一个念头浮沉不定——
为什么......偏偏要让她知晓身世的真相?
那些苦痛与狂乱都熬过来了,那个名为“迟昼”、曾让她割舍不下的锚点,也几乎要被放下了。
为什么......不能让她继续在那亦真亦假、虚实难辨的糊涂之中,混沌地走下去?
但这,已不重要了。
女人抬起沉痛的眼,迎上迟昼的视线。
十三年了。二人再一次的,同处一室,相顾无言。
*********
由于被传唤人并未追究,严疏最终没有受到实质处分,只挨了赵队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但这些,对他都已无关紧要。
传唤结束,一无所获。唯一能算得上进展的,是对那桩十三年前旧案的猜测,可时过境迁,证据湮灭,追查的可能微乎其微。
如今,在法律层面,他彻底失去了继续接触那两人的正当理由。
他曾说过,即便无路可走也要继续下去。可当真正的“无路”横亘在眼前时,才尝到名为束手无策的钝痛。
然而,心底那股执拗的不甘,却依然顽固地灼烧着。意识到这一点时,连严疏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严疏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很久,把所有的线索、细节、面孔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结论依然是无解的死局。
最终他犹豫片刻,驱车前往了城郊的康乐养老院。
事实上,自从查到王淑的下落,这里就成了他时常驻足的地方。他隔三差五就来,在王淑的房间里坐上一会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问,面对护工的询问,也只说是老人女儿的朋友。
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一个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不可能提供任何与案件有关的有效信息。
可他依然一次次地前来。
或许,在经历了太多的挫败与无力后,他内心深处也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一个母亲尚存的、微弱的生命气息。虽然这于案情无益,却也能给他一种微弱的、仍在靠近真相的麻痹感,让他觉得一切仍然“正在进行”。
停好车,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大堂,联系了护士长。等待的间隙,他放空自己,如同往常一样。
但今天好像有些不同。
李琳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引路,而是停在他面前,语气带着些微的困惑:“严先生?”
严疏心思还在别处,随口应道:“嗯,来看看王姨。”
李琳点了点头,但语气里的疑惑未消:“啊......小宁没跟您说吗?”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严疏神游的状态。他倏地抬眼,眉头拧起:“什么?”
李琳见他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心下明了:“是这样,小宁给她妈妈办了转院手续,”她解释着:“王姨现在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了。”
严疏怔在原地。
内心那根已绷至极致的弦,骤然发出尖锐的嗡鸣。转院?在这个时间点?为什么?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的老人,对她早已构不成任何威胁。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要把人带走?带到哪里?她想做什么?
他强压下翻涌的疑窦,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语气放得随意,像个刚听说消息的普通朋友:“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李琳见过他多次,在她看来,除了简宁,这位“严先生”来得最勤,想必是王姨的老熟人,因此不疑有他:“就昨天下午,您不知道也正常。”
昨天下午。
那种总是慢人一步的钝痛再次扼住了喉咙。严疏缓了缓呼吸,继续用闲聊的口吻问:“这么赶啊?”
爽朗的性子让李琳并未多想:“是啊,手续办完就把人接走了,我们也觉得挺突然的......其实小宁半年前就提过想换更好的环境,可能工作忙,一直拖到现在吧。急一点也能理解,不赶紧办,拖着拖着搞不好就又黄了......”
她絮叨着,严疏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还是那个根本的问题——如果王淑是威胁,她早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大半年了,她当然已经认识到老太太相当无害,可既然如此,为何偏偏选在此时?
这突如其来的“着急”,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严疏打断李琳的絮叨,语气不自觉地紧了些:“她有说......转到哪家吗?”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语气有些急,立刻扯出个生硬的笑容补救:“我今儿正好有空,想来看看阿姨。简宁可能在忙,我不太好打扰她......”
“哦,理解理解,”李琳果然没起疑,点点头,透露道:“听说是去燕园了。那边条件好,可费用也高得吓人。虽然王姨可能没两年时间了,但她也真舍得啊,看来是最近挣到钱了......”
燕园?
严疏又是一愣。那是市里最好的一批私立疗养机构,费用不菲。心头的重压和种种阴暗猜测,因这个名字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兀的莫名。
“这年头这么有孝心的孩子可不多了,”李琳还在感慨,“尤其是,她妈已经完全认不得她了......”
严疏默默听着。
他当然清楚,那女人的“孝心”底下涌动着何等暗流。甚至王淑的“认不得”......也未必尽是糊涂。
可是,对一个长期挣扎在记忆泥沼中的老人而言,能在燕园那样的地方安度余生,未尝不是一种安稳的归宿。
这大半年近乎偏执的追索,让他比谁都清楚一个事实——大多数人,或许宁愿活在精心编织的海市蜃楼之中。血淋淋的真相,未必是真正的礼物。清醒地活在痛苦里,需要的勇气......远超想象。
但是。
严疏抬起眼,目光穿过养老院明净的玻璃窗,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职责,就是亲手打碎那些看似安稳的幻梦,掘开被时光掩埋的真相——哪怕真相灼人,即便无人期待。
脚步,还不能停。
————————————
前往燕园的路上,那个疑问如同跗骨之疽——为什么是现在?
更深层、也更让严疏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是“燕园”?
燕园疗养院,这座城市里颇为顶级的养老所之一,环境优渥、服务周到,费用也高昂得令人咂舌,严疏甚至知道不少领导都将长辈安置于此。
那几乎是另一个世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迟昼、简宁的生活格格不入。
是她对李琳随口编造的谎言,只为留下一个“孝顺”的虚名吗?可这印象,对现在的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在与那女人的无形角力中,严疏早已形成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她的每一个举动,背后必然有着精密的算计。
这一次,算计的又是什么?
带着满腹疑云,他驶入燕园的停车场,走向前台。
严疏亮出证件,为避免打草惊蛇,并未提及简宁,只要求查阅近期的入住登记。前台请示经理后,他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名单——“王淑”二字赫然在列,入住时间正是昨天傍晚。
他的目光落在表格末尾的“账户状态”栏。简宁名后,标注着:长期储户。
“储户?”他皱眉询问。
前台探头看了一眼,解释地很直接:“我们支持按月或按年缴费。‘长期储户’,是指预先存入大额款项的客户。”
进来时,严疏已瞥见过园内宣传,对这里的年费已经有所耳闻——一年将近四十万。这样的地方,她竟成了“预存款用户”?
一股莫名的不安猛地攫住了他。严疏蹙紧眉头,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急切:“能调出近期的缴费流水吗?”
前台操作了几下,一份详细的缴费报表便展现在了屏幕上。他迅速锁定“简宁”二字,目光急急向右扫去,落在“缴存金额”那一栏。
字符有些长。他对数字不太敏感,于是眯起眼,心里默数位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
百万。
呼吸骤然停滞。
一百五十万整。
这个数字......他见过。上一次,是在楚谕那份人身保险的理赔资料上。
那是焚身烈焰之后,她为二人留下的“保障”。而此刻,竟被全数取出,一分不剩地汇入了这里。
一瞬间,所有线索被这个数字强行焊接在了一起,发出刺眼而冰冷的光。
这绝不是孝心,也远超赎罪的范畴。
这更像是一种......了结前的托付。
一种清空账户、了无挂碍的托付——意味着那两个人,已经不再需要钱了。
几天前,迟昼那彻底崩解、宛如死灰的神情,猛然撞回严疏眼前。
严疏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下一秒,他已转身朝外狂奔,将身后前台疑惑的呼唤彻底抛在脑后。
脑中只剩一个声音在尖锐嘶鸣,反复穿刺——
要出事了。
————————————
严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动车子的。意识重新聚拢时,车已在通往市区的路上疾驰,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拉长的色带。他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仓促翻找,拇指重重按在“李涵”的名字上。
电话刚被接起,严疏的话便劈头盖脸砸了过去,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稳:“快去迟昼家敲门!确认一下出没出事!快!”
电话那头的年轻刑警明显愣了一下:“师父?出什么......”
“快去!”严疏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可能要出事!”
李涵虽不明所以,但师父语气里罕见的惊惶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明白!”
燕园环境清幽,代价便是远离尘嚣。来时不觉得,此刻这条路却仿佛如此漫长。严疏将油门踩得更深,仪表盘指针不断向右偏转。
手机终于再次响起,他立刻按下接听键。
“师父,”李涵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家里没人!敲了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严疏的心直直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窟。
“师父?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听不到回应,李涵更慌了:“今天工作日,他俩上班去了吧?”
工作日......这个最寻常的可能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严疏声音发紧,语速更快:“那就去博美4S店!看看迟昼在不在岗!快!”
“好!”李涵那头传来车门开关和引擎声。
严疏挂断,思考了片刻,手指开始急促地在手机相册里滑动,找到了那张之前拍下的、带有咖啡店号码的照片,焦躁中来回折腾了几次,才把号码输对。
电话通了,一个礼貌的女声传来:“您好,忘川咖啡。”
“我找你们店长简宁,她在吗?”严疏语气急切。
“啊,抱歉,”接电话的店员语气里带着歉意,“店长今天请假了。您有事的话可以......”
后面的话严疏已经听不清了。“请假”两个字,将他最后那点侥幸也钉死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不需要再等李涵确认了。
一个请假,一个......大概率也不会在岗。在这个寻常的工作日,他们同时消失了。
在这个......楚谕留下的保险金被一次性清空、迟昼精神状态彻底崩溃的时间节点。
刑警分队门口,简宁最后那句看似平静的询问,此刻带上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他们恐怕......会走向自毁。
这个结论并非源于严密的逻辑推理,而是一种在漫长交锋中浸染出的、毛骨悚然的直觉。
那女人处心积虑,瞒天过海,连传唤都已安然度过,即便严疏仍旧不肯放手,但也不得不承认——从法律和证据层面看,她......已经成功了。真相已随烈焰埋葬,完美犯罪已然达成。
一个胜利者,怎么会走向绝路?
理智和逻辑上都说不通,但直觉在疯狂尖叫。此刻严疏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迟昼那彻底灰败、宛如灵魂被撕裂的眼神,是那女人清冷面具之下,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与空洞。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在不断颠覆他对“动机”和“逻辑”的认知。
在那由极端情感、深沉愧疚与扭曲执念编织的罗网里,他所谓的“逻辑”,已不知被第几次颠覆、碾碎。
在那些深不见底的情感与人性纠葛面前,冰冷的逻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李涵的名字。
严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冰凉。他慢慢将电话举到耳边。
“师父,”李涵的声音传来,带着证实了某种糟糕预料的沉重,“迟昼......也没去上班。”
果然。
严疏的目光投向车流前方,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起伏。他踩下油门的力道没有松懈,但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无力感,正顺着脊椎蔓延上来。
他好像知道他们可能在哪里,但仿佛......哪里都可能是终点。
冷汗无声地爬上脊背。严疏抓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大脑在混乱中疯狂运转,试图从一片混沌里撕开一个口子。
记忆碎片飞速掠过——与迟昼的对峙,与简宁的对话,问询室里的每一句回答......
前方车辆忽然亮起刺眼的刹车灯,严疏猛地踩下刹车,身体因惯性前倾。减速的同时,那抹骤然闯入视线的红色尾灯,忽然点醒了他。
——“我们打算结婚了。也许......就在这几天。”
当时只觉是她虚晃一枪的敷衍,此刻却成了黑暗中唯一闪烁的坐标。
“民政局!”他对着尚未挂断的电话嘶喊出声,声音劈了岔,“去民政局!快!”
电话那头的李涵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啊?”
“查他们有没有办结婚登记!现在就去!”严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如果有人拦着不给查,就打给赵队,我会提前联系他!一定要快!”
李涵虽然不明所以,但师父话语里那种濒临断裂的急切让他不敢耽搁:“是!我这就去!”
挂断李涵的电话,严疏立刻拨给赵队。先前强行维持的冷静几乎瓦解,他有些语无伦次,几乎是在把破碎的信息往外倒:“赵队......养老院那边......一百五十万,楚谕的保险金,全存进去了......现在也找不到他们人,可能要出事......”
他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想法,末了几乎是在恳求:“我知道我缺乏说服力......但我太了解那两个人了!他俩像绑在一起的石头,走到这一步,一个沉了,另一个也不会浮着!”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赵队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他异想天开,甚至没有打断他混乱的陈述。直到严疏说完,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才被打破,赵队的声音低沉地传来:
“我会联系那边,给李涵开绿灯。”
严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赵队的声音就再次响起,更沉、更缓:“但是老严,这是最后一次。传唤无果之后,沈队已经往上递报告了。你......心里要有数。”
严疏感到一阵混合着感激与愤怒的灼烧感。
他能理解体制的界限,也能体会赵队的难处,却从未像现在一样不齿于所谓的“流程”、“体系”、“官僚”、“晋升”。
可最终,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应声:“......我明白。”
赵队叹了口气,挂断电话。他闭目静候,片刻之后手机果然响起,“李涵”二字跳跃闪烁。
他接通,没等对面完整说明情况,便公事公办地开了口:“我是刑警分队赵恒。现在可能存在特殊情况,请......”
严疏的车刚驶入城区,电话便再次响起。是李涵,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颤抖:“师父,您真神了!他们两小时前刚登记完!您怎么知道的?”
没有预料中的如释重负,严疏的心反而像一块石头,直直坠向更深的冰渊。他沉默了一瞬,才涩声开口:“他们当时......什么状态?表情,言语,任何细节,什么都行。”
李涵顿了顿:“您稍等,我让经办人和您说。”
一阵窸窣声后,一个温和的女声接起电话:“您好,我是今天为那对情侣办理登记的工作人员,请问您想了解什么?”
“那两个人,”严疏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办手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任何细微的都可以。”
这个问题很有些宽泛。工作人员蹙眉回想了几秒:“异常......好像也说不上。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填表、拍照都很配合,流程走得也快......”她犹豫了一下,“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感觉......呃......大概是拍照的时候吧。两个人都在笑,但我在边上看着,就莫名觉得心里有点......不得劲?”
她斟酌着用词,试图捕捉那种模糊的玄妙感觉:“怎么说呢......不是不高兴,也不是紧张,就是......笑容没什么感染力,不像大多数准新人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吧。不过这其实也很常见啊,那种经历了五年十年爱情长跑的情侣,登记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已经没什么新鲜的了......”
长跑......
真是个精准到残酷的词。
“明白了,谢谢。”严疏压着心头的焦躁,“另外,他们有提到......接下来的去向吗?”
工作人员这次回答得很快:“盖完章恭喜的时候我顺便问了,那位女士说没什么特别的......”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她的原话是,‘我们要回家了’。”
我们,要回家了。
短短六个字,如此平平无奇,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暖意。
严疏没再追问,等李涵接回电话后吩咐他赶回迟昼家,随后直接改道,也朝着城西而去。
距离在不断缩短,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深夜涨潮的海水,逐渐漫过了理智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