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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她 ...

  •   楔子

      她跪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片,又望向门外疾风骤雨中他踉跄的背影,不禁掩面失声。

      一

      永安十五年,上元佳节。
      平康坊,凝香阁。入夜,华灯初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此乃京城最奢靡温柔的销金窟。
      今日是凝香阁头牌晚枝姑娘献艺的日子,整个阁楼被京中权贵子弟围得水泄不通,千金只求一见,万金方得一曲。
      珠帘轻卷,一道纤细的倩影缓步而出。她一身月白舞裙,腰束素绫,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双眼眸清泠如水,却又藏着几分化不开的淡漠疏离,不似风尘女子,倒像深山谪仙,误入凡尘。满室喧嚣,在她现身的刹那,骤然寂静,落针可闻。有人痴怔,有人屏息,有人不惜重金,只求能入她眼。
      晚枝垂眸,指尖轻拨琴弦,琴声泠泠,如清泉石上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冷。她唱的是一支古曲,词意苍凉,唱的是家国破碎,故人离散。
      一曲唱罢,叫好声不绝于缕。晚枝起身微微施礼,缓步走下台去。
      刚下了台,老鸨便笑脸相迎:
      “闺女啊,今天可真是给咱们凝香阁赚足了脸面啊!”
      晚枝微微一笑:
      “妈妈过誉了。”
      “还有个好消息。”老鸨的脸凑得更近了些,
      “有贵客花重金想为你赎身。”
      晚枝脸色一变:
      “妈妈,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老鸨打断道,
      “可这回的贵客身份不一般啊,他可是当今圣上身边最得信任的贴身护卫,御前带刀侍卫统领,韩国公的金婿沈惊尘沈统领啊!”
      “沈统领?”
      “是啊,这沈统领可是豪掷万金,我知你的要求,连连谢绝,可沈统领硬是将这千两银票塞进我的手里,要求我一定办成此事,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赏。闺女,你看这......”
      晚枝看着老鸨为难的样子心中一阵冷笑,还不是为了手中的那几张银票?晚枝长叹一声:
      “我知道了。”
      老鸨大喜过望:
      “闺女啊!你真是妈妈的亲闺女啊!妈妈这就去跟沈大人说,让他备好马车接你过门!”
      晚枝看着老鸨兴冲冲的背影,嘴角上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沈惊尘!

      二

      永安七年,冬。
      鹅毛大雪落了整三日,将京城覆成一片素白,连宫墙檐角的琉璃瓦都冻得发脆。朱雀大街尽头,督林军大将军府前,往日车水马龙、甲士林立的煊赫门庭,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独柳树刑场上,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漫开,被落雪一盖,凝成暗红的冰碴。苏府满门,上至古稀老仆,下至襁褓婴孩,七十三口,尽数押赴刑场,以谋逆大罪,斩首于市。
      监斩官是当朝权倾朝野的韩国公萧秉权。他一身紫蟒袍,立在风雪中,眉眼冷峭如冰刃,望着刑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督林军主将苏毅,战功赫赫,忠勇一生,终究还是栽在了他手里。一纸捏造的通敌密信,几句捕风捉影的谗言,再加上帝王本就对掌兵大将心存忌惮——足够了,足够毁了一个将门,灭了一族忠良。而空出的那柄最锋利的兵权,将落入他韩国公的囊中。
      刑场边缘,一道小小的身影缩在破败的草垛后,冻得浑身发抖,却用力咬住嘴唇,一双眸子死死瞪着萧秉权身旁宣读罪状书的那名白衣少年。她想不通,为什么父亲视如己出的副将之子,那个温婉如玉、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惊尘哥哥此刻会与自家仇敌站在一起,宣读着一条条子虚乌有的罪状。他字字珠玑,犹如一柄柄利刃扎进了她的心窝,每一条罪证读完,伴随而来的便是一颗滚落的头颅。他是怎么忍心读下去的?那可是一张张与他朝夕相处的面容啊!
      看着熟悉的叔伯、仆妇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她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味。寒风凛冽,卷起了她单薄的衣袍,也卷起了漫天的血腥气。她眼中噙泪却不敢放声大哭,身体僵直却不敢挪动半步,直到刑场人散,才像一只濒死的小兽,从草垛后爬出来,跌跌撞撞,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她知道,这天起,世间再无苏婉之,这天起,世间也再无沈惊尘。
      为了生存,她沿街乞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泥泞与冷眼之中,苟延残喘。她曾以为,自己会冻饿而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巷口,如同一条路边的野狗,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直至那一日,平康坊的老鸨路过,见她虽衣衫褴褛,却眉眼清丽,骨相不俗,一时动了心思,将她带回了那烟花之地,洗去满身泥污,换上绫罗绸缎,教习琴棋书画、歌舞弹唱。她本大家闺秀,天资聪慧,这些东西自是一学就会。老鸨大喜,连称自己捡到宝了,又为她取了新名——晚枝。她不禁哑然一笑:真是好名字,枝头晚绽,偏要压过满园春色。
      无人知晓,这朵在风尘中悄然绽放的绝色名花,心底埋着整整一族的血仇,她活着,只为一件事——复仇。而相比萧秉权,她更想杀的是她的惊尘哥哥——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切。

      三

      八年时光,足以让稚童长成少女,让青涩褪去,换一身风华绝代。
      晚枝的名号逐渐传遍京城,凝香阁自此夜夜歌舞升平,人满为患。有人每日必至,只为一睹芳容;有人一掷千金,只为陪酒一曲;也有人变卖家产,愿为其赎身归家。晚枝只是淡然一笑,不予理睬,因为她知道,她要等的人还没来。
      八年间,沈惊尘的名字她听了无数次。她听闻,构陷苏家的密信,有一半出自他手;她听闻,他成了韩国公的女婿,皇帝面前的红人,忘恩负义的走狗,助纣为虐的奸佞;她听闻现在的他冷酷无情、阴险狡诈,彻底变成了一名趋炎附势的小人。她明白,爱已成灰,唯余刻骨仇恨。她恨他的背叛,恨他的苟活,恨他背弃誓言,恨他助纣为虐,害死了她全家。但她又无比渴望见到他,因为只有见到了他,血海深仇才有机会报,苏家蒙受的不白之冤才有机会昭雪。
      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在台下那一张张兴奋的面容中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朝中新贵。八年未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文尔雅、护她周全的少年郎,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城府甚深、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权贵。
      这一晚,她格外卖力,引得台下叫好连连,也是这一晚,她撬动了他早已冰封的内心,不顾一切地为她落籍从良。
      沈惊尘,你准备好了吗?我们之间终于要有个了断了。

      四

      沈府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器宇轩昂,却处处透着一股压抑的冷寂。
      晚枝被带入府中,安置在一处偏僻却雅致的小院——静姝苑。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花木扶疏,环境清幽,远离前院喧嚣,也远离主院的视线。只是,这里看似自由,实则处处受限。院门口,日夜有侍卫把守,名义上是护卫,实则是软禁。她不得随意踏出小院一步,不得与府中其他人随意交谈,更不得接触任何与沈惊尘、与韩国公相关的人和事。沈惊尘将她赎身带回,却从未踏入过她的房间一步。甚至,连面都未曾再见。
      晚枝起初暗自窃喜,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将她赎来,弃之不顾,正好给了她暗中准备、伺机刺杀的机会。她悄悄藏起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藏在枕下,日夜不离,只等沈惊尘前来,便动手。可一日,两日,三日…… 一月,两月,三月,春去秋来,整整半年,沈惊尘从未踏足静姝苑一步。仿佛她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晚枝心中疑惑渐生,行为举止却越发从容淡然。她深知自己已经隐忍八年,现在咫尺之遥,更要心如止水,只要自己还住在沈府的院子里,沈惊尘就早晚会出现的。
      终于,在一天深夜,那个人来了。

      五

      这天夜里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昏暗,风声雨声交织,如同鬼哭。
      房门外,传来轻微的敲打声,沉稳,熟悉,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晚枝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来了,沈惊尘,终于来了。她不禁将手伸入枕下,握了握那柄冰凉的匕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晚枝起身时,房门恰被推开,一道玄衣身影,踏着风雨,缓步而入。
      沈惊尘周身带着雨夜的寒气,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冷峻深邃,落在她身上的双眸不带半分感情,犹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盯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点灯,就站在门口,与她相隔数步,静静看着她。晚枝强压下心底的激动与恨意,声音冰冷,带着刻意伪装的娇媚:
      “统领深夜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沈惊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如炬,几乎要将她看穿。晚枝毫不示弱,同样死死盯着沈惊尘。
      半晌,沈惊尘突然开口:
      “惊尘奉命夜巡归来,被大雨打湿了身体,故来此讨杯热茶暖暖身子,晚枝姑娘不介意吧?”
      说着,沈惊尘走到桌前,背对着晚枝坐了下来。
      晚枝冷冷一笑:
      “统领说笑了,奴婢这就去烧水煮茶。”
      晚枝转过身去,从枕下抽出匕首,缓步走回桌前。晚枝看着沈惊尘的背影,眼前闪过八年前他站在刑场上高声宣读罪状的模样,不由得怒火中烧,她猛地起身,如同一只扑食的猎豹,手中匕首寒光一闪,朝着沈惊尘的后颈,狠狠刺去!那动作快如闪电,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八年的仇恨与绝望,不死不休。
      她以为,必定一击得手。却没想到,沈惊尘只是微微侧身,左臂轻抬,轻而易举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匕首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晚枝惊愕抬眼,正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他还是那样,面无表情,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有的只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情感。
      沈惊尘看着她,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仇不是这么报的,婉之。”
      婉之。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晚枝耳边轰然炸响,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叫她婉之。不是晚枝,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称呼,而是她真正的名字,苏婉之。
      他果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她的身份,赎她,幽禁她,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巨大的震惊、屈辱、恨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挣扎,嘶吼,如同疯癫:
      “沈惊尘!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我要为我全家报仇!你这个叛徒!走狗!”
      “你早知我是谁,却故意将我困在此地,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惊尘依然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状若疯癫的模样,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夺过她手中的刀子丢在地上,然后任凭她发疯般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任凭她发疯般地砸碎房内所有的陈列。
      待她累了,他才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目光冷冽如冰,语气淡漠无情:
      “苏将军的仇,不是你一柄匕首就能报得了的。你若真想死,大可继续动手,我不拦你。”
      “但你记住,你死了,苏家满门,永远沉冤莫白,韩国公依旧权倾朝野,依旧可以逍遥法外,继续祸乱朝纲。”
      “你所谓的报仇,不过是匹夫之勇,除了赔上自己一条性命,毫无意义。”
      话罢,他转身就走,不带一点感情。
      她跪坐在原地,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脑海里一遍遍重复着沈惊尘刚刚的话。
      他说得对。
      她杀了沈惊尘又能如何?萧秉权依旧活着,依旧手握重权,苏家的冤屈,依旧无法昭雪,她不过是白白送命而已。
      可她不甘心。她自诩红尘漂泊八载,身上早已没有丝毫官宦之后的气息,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暗中接近并悄无声息地杀掉沈惊尘,却不知在他眼中,自己根本无处遁形。区区沈惊尘,自己便已无可奈何,又怎么能够扳倒权倾朝野的萧秉权?更可悲的是,自己在这世上早已无依无靠,现在就连这最后一层的伪装也被他无情地撕掉了,自己还有什么办法能报仇雪恨?多希望有人能帮帮我啊,哪怕,只有一个人安慰一下也好啊。想到这里,苏婉之缓缓抬头,看着眼前那个陌生却又熟悉的背影喃喃自语:
      “惊尘哥哥......”
      沈惊尘在即将迈出门外的一刻停住了。良久,他才开口道:
      “从今日起,静姝苑的守卫,尽数撤去。你若想走,随时可以离开沈府,无人拦你。”
      “但我劝你,想清楚再走。外面是萧秉权的天下,你若踏出此门,定活不过三日。”
      说完,他径直离去,迈步走入茫茫雨夜之中。他说话时没有转身,苏婉之隐隐从他的声音听到了丝丝颤抖。

      六

      既已挑明,便无需再见。
      静姝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不同的是,这次,只剩她一人。
      自那日后,送来的餐食盒中突然多了一味甜品——杏仁酥。这是她最喜欢吃的,小时候沈惊尘总会偷偷带她从后门溜去集市,用他少得可怜的月俸为她买上一大盒。为此他经常受到沈叔叔的责罚。
      苏婉之看着那一块块精致的糕点坚定的内心发生了些动摇:他知道她的身份,却不杀她,不折磨她,反而撤去守卫,给她自由,这到底是为什么?他口中的“仇不是这么报的”,又是什么意思?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在她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而她更奇怪的是,明明沈惊尘已经撤去守卫,给了她离开的机会,她却从未踏出静姝苑半步,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牢牢拴在这里,拴在这个让她恨之入骨,却又放不下的男人身边。
      她依旧日夜握着那柄匕首,却再也没有动过刺杀沈惊尘的念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也……不能。她开始暗中观察,观察沈惊尘,观察沈府的一切,观察韩国公萧秉权的一举一动。她想知道,这八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沈惊尘口中的报仇,到底是什么。
      遗憾的是,她毕竟形单影只,打探到的消息甚少,只是隐隐听说萧秉权夜夜宴请朝中权贵,沈惊尘则整日陪着皇帝出城狩猎,所有人似乎心照不宣地认为这个国家即将有大事发生,俨然一副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婉之过回了以前在凝香阁的日子,每日琴棋书画,默契地不去打破这份平静。
      一天夜里,苏婉之起身去关院门,不经意间注意到了一个神色匆忙的男子。
      沈府的人除了沈惊尘苏婉之一个也不认识,但是她却认得那人右臂上的肩章——那是韩国公的府兵。
      苏婉之心中一动,悄悄跟在身后。
      那人走到一间房门前轻敲了两下,房内传来了一声深沉男音:
      “进。”
      是沈惊尘。
      待那人进去后,苏婉之蹑足潜踪来到窗下,听着屋内二人的密谈。
      “沈统领,国公命我前来告知:时机已到。”
      “请转告国公:明日子时三刻,宣门换防,届时我将从内部打开城门,咱们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他还是要跟着萧秉权谋反!苏婉之面如死灰,勉强挤出一笑,心中暗暗自嘲:沈惊尘,我居然还傻傻地相信你有苦衷,你就是一个卖主求荣的卑鄙小人!
      苏婉之回到了静姝苑,呆坐床前,一夜未眠。
      隔日午时,沈惊尘来了。
      他的眉宇间已不复往日的冷静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忧心忡忡。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苏婉之说道:
      “今夜会有大事发生,千万不要出门。”
      苏婉之闻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与疏离,淡淡开口:
      “沈统领管得未免太宽了。我去哪里,与统领无关。”
      沈惊尘盯着她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你信我一次。”
      “信你?”
      苏婉之笑了,笑得凄厉:
      “我苏家满门被斩,你却投靠仇人,加官晋爵,风光无限。沈惊尘,你若念一点旧情我苏婉之何至如此?你让我如何信你?我凭什么信你?”
      沈惊尘不知应说些什么,转身离去,末了,留下一句:
      “我自知劝你不住,你若执意要走,那便随你。八年的冤屈与不甘,你心中所有的疑惑,今夜过后你都会得到一个答案。”

      七

      夜色沉沉,阴云密布。
      苏婉之正坐在窗前,望着夜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残缺的玉佩。
      那是她儿时之物,另一半,十年前送给了第一次上战场的沈惊尘。当时,她拉着沈惊尘清细的手,眼角挂着泪痕道:
      “惊尘哥哥,我把我的护身符分你一半,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沈惊尘蹲下身子,摸了摸她肉嘟嘟的小脸道:
      “我有婉之妹妹的保佑,定会平安无事的!”
      苏婉之听闻破涕为笑:
      “那等你得胜归来,带我去南山上采雏菊好不好?”
      沈惊尘笑着答应,翻身上马,随军出征。
      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正打在那半块玉佩上。苏婉之的思绪被拉了回来,那半块玉佩,想必早已不知被他丢在哪个角落了吧。她苦笑一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收起玉佩,起身出门。
      此刻的皇宫喊杀四起,火光冲天;街上人流嘈杂,四处逃窜。苏婉之长叹一声,逆着人流走向宫殿。
      由远及近,喊杀声却也逐渐轻了。苏婉之一边走着,一边看着满目疮痍的景象:城门内哀鸿遍野,随处可见的尸骨堆积如山,这情景比之八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看着这一幕幕如炼狱般的景象心中悲愤交加:沈惊尘,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她愤怒地捡起了一柄扔在地上的长剑,一步步向宫殿内走去。
      宫殿旁仅剩一人拄着长枪艰难地站着,他浑身是血,疲惫不堪,而脚下躺着的尸体正是韩国公萧秉权。
      苏婉之缓步走上前去,那人也费力地转过身来,正是沈惊尘。沈惊尘看到了苏婉之,强挤出一丝笑容,似要开口说些什么,苏婉之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一剑刺穿他的胸膛,愤怒地吼道:
      “沈惊尘!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你把这个国家变成了什么样子!”
      此时,沈惊尘的胸口处,一枚温润的玉佩,从衣襟内滑落,掉落在地上,“啪”一声脆响,摔成两半。
      沈惊尘一口鲜血喷出。他低下头,看了眼摔碎的玉佩,又仰起头,两行热泪不住涌出。良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从胸前的盔甲里掏出了什么,眼含热泪却又面带笑容地递给苏婉之。
      那是一朵已被压碎的雏菊。
      苏婉之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玉佩,又看了看沈惊尘递来的雏菊,似乎明白了什么,泪水瞬间湿了眼眶,正欲伸手去接,沈惊尘的手却无力地垂了下来。
      天光大亮。阳光普照大地,驱散了黑夜的阴霾,也照亮了皇宫内的满地血腥。
      皇帝亲临,看着平定的叛乱,看着死去的萧秉权,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长长叹了口气。当看到倒在地上、心口插剑、早已没了气息的沈惊尘,以及瘫在一旁、失魂落魄的苏婉之时,皇帝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这……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上前,查验一番,低声回禀:
      “陛下,沈统领……已无气息,致命伤在心口,为剑伤。这位姑娘,是……是她刺伤了沈统领。”
      皇帝看着苏婉之,看着她眉眼的轮廓,心中一动,沉声问道: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苏婉之如同没有听到一般,怔怔地看着地上沈惊尘的尸体,看着那摔碎的玉佩,眼神空洞,毫无神采,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
      皇帝见状,心中已然猜到几分,长叹一声,语气沉重:
      “你可是……督林军苏毅将军之女,苏婉之?”
      苏婉之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帝,泪水再次滑落,点了点头,声音嘶哑破碎:
      “臣女……苏婉之。”
      皇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愧疚与悔恨,长叹一声:
      “朕……对不起苏家,对不起苏将军,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沈卿。”
      “朕答应过沈卿,要护你周全。今沈卿已死,你有何请求朕都依你。”
      苏婉之缓缓跪下,泣涕涟涟:
      “臣女只求陛下告知八年前真相。”
      皇帝点头,哑声说道:
      “你不问朕,朕也会告诉你的。”

      八

      永安七年,冬,苏府灭门前夜。
      鹅毛大雪飘下,天地间一片肃杀之色。
      覆灭在即,苏毅将军却单独召见了沈惊尘,声音嘶哑沉重:
      “惊尘,老夫带你如何?”
      沈惊尘不明所以,忙跪地叩拜:
      “将军待我恩重如山,视如己出。惊尘虽万死不得报将军知遇之恩。”
      苏毅走上前去将他搀起,语重心长道:
      “今日老夫将交于你一项重任,惊尘你能否完成?”
      “惊尘愿立军令状,绝对不负将军之托。”
      苏毅点点头,拿出一封信交到沈惊尘手里,交给了他一个怎么也没想到的任务:
      “老夫要你拿着这封信,去韩国公萧秉权那里揭发老夫意图谋反,然后你留在韩府为他所用。”
      沈惊尘大惊失色:
      “苏将军,您......”
      苏毅伸手打断,长叹一声:
      “当今圣上早有削夺兵权之心,韩国公又已捏造诸多老夫通敌的伪证,老夫自知百口莫辩,今日之后,苏家必亡,督林军必散。但韩国公狼子野心,绝不会就此罢休,他日必反。”
      “惊尘你年虽尚幼,却有大将之风,他日必成大器。老夫求你,忍辱负重,假意投诚萧秉权,唯命是从,暗中搜集罪证,待来日,揭发他谋逆之心,为苏家,为督林军,为天下苍生,除此国贼。”
      “老夫亦知你与婉之情深。婉之……若她侥幸活下,求你,护她一生,绝不能让她卷入这滔天血海,更不能让她因仇恨,毁了自己。”
      沈惊尘早已泣不成声:
      “苏将军,我......”
      “好了,”
      苏毅再次伸手打断。想到自己不得不将家国重任托付于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身上,不由得老泪纵横:
      “惊尘,老夫深知这对你过于残忍,你要背负家国命运,忍受天下人的唾骂。但老夫已别无他法,恳请沈将军负重前行,行天下之大义,老夫这箱先行拜谢了。”
      话罢,苏毅撩袍便跪,沈惊尘忙将其搀住,深鞠一躬,洒泪分别:
      “将军用心良苦,惊尘钦佩不已。请将军放心,惊尘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愿将军保重,惊尘......去了。”
      这封信便是苏家罪状书的另外半篇。
      萧秉权收到沈惊尘送去的密信连连拍手,顶着鹅毛大雪连夜面圣,得到手谕后马不停蹄,立即带兵活捉了苏府满门。
      沈惊尘手持宝剑,跟随韩国公府兵来到苏府抓人。看着那一张张无比熟悉的脸愤恨地盯着自己、唾骂着自己,沈惊尘只感觉一阵钻心剧痛,而自己的父亲——督林军副将沈挚,甚至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沈惊尘明白,他要走的路,是一条无间地狱之路,路的尽头是家国大义,路的两侧是万年骂名。他必须亲手将自己推入黑暗,与豺狼虎豹为伍,做尽世人眼中的奸佞恶事,才能换取韩国公的一丝信任。
      沈惊尘顶着那些仇恨的目光,飞速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最牵挂的瘦弱身影此刻并没有出现。太好了,婉之还没有被抓住,我必须在所有人发现她之前找到她。
      沈惊尘想到了夫人房内那个构造特殊的箱柜,是他二人捉迷藏时无意间发现的。趁无人注意,沈惊尘溜进夫人房内,当他打开箱柜时,果然看到了那张挂念的清秀面庞。
      苏婉之惊恐地盯着手持宝剑、浑身是血的沈惊尘,听着庭院内不住的唾骂声,她已猜到沈惊尘都做了什么。当他向自己伸出手来时,苏婉之毫不犹豫狠狠地咬了下去。
      沈惊尘吃痛,挥出剑柄将其打晕。看着手上的血印,沈惊尘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可他没时间哭,他只能忍着疼痛将苏婉之关进箱子,趁四下无人,打开后门沿着林间小路将箱子推了出去。
      婉之,惊尘哥哥对不起你。若你能活下来,一定要远离京城,再也别卷入这场血雨腥风。沈家的仇,惊尘哥哥会替你报的。

      九

      萧秉权宦海沉浮多年,城府极深,沈惊尘只凭一封捏造的密信完全无法获得他的信任。狠毒老辣的他给沈惊尘安排了一个杀人诛心的任务——在行刑当日,让沈惊尘当着天下百姓宣读苏家的罪状书。他要让他看着恩人被斩,看着心爱之人流落天涯,看着天下百姓不齿的目光,而他,不能解释,不能辩驳,更不能回头。
      沈惊尘咬牙答应了。他已无谓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一切只为了洗刷苏家的冤屈,一切只为了天下的安定。
      罪状书的内容他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天,白色的雪,红色的血,滚落的头颅和萧秉权脸上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奸笑,以及不远处,无人注意的草垛里,一双噙满泪水的眸子。
      此后八年,他步步为营,忍辱负重,为韩国公做了无数阴诡之事,构陷忠良,铲除异己,双手沾满“鲜血”,背负满身骂名。渐渐地,萧秉权从最初的猜忌、试探,到后来的信任、重用,甚至将掌上明珠嫁给了他。萧秉权还扶持他成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只为借他之手,窥探皇权,伺机谋反。
      世人皆骂他沈惊尘忘恩负义,趋炎附势,为虎作伥,是韩国公身边最忠实的走狗,却无人知晓,每一个深夜,他都在黑暗中将搜集到的萧秉权谋逆的罪证,秘密送往宫中,呈给皇帝。他是双面间谍,是无间行者,是行走在刀刃上的孤魂。
      而他从未放弃寻找苏婉之。八年间,他派人遍寻京城内外甚至天下各州府,却始终杳无音信。他以为,她早已在人海沉浮中葬身风雪,化作一抔黄土。却没想到,终有一日,在烟花柳巷,在最不堪、最污浊之地,他竟见到了她。
      她成了平康坊的头牌花魁,晚枝。一身风华,满目清冷,却也藏着他一眼便能看穿的仇恨与孤苦。沈惊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被深深掩藏,只剩一片冰冷死寂。
      他不能认她。至少现在不能。萧秉权耳目遍布京城,若让他知道苏婉之还活着,她必死无疑。他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让她知道他这些年所做之事,否则一切努力将付诸东流。他明白,她会恨他,会怨他,甚至会亲手杀了他。但是为了天下大义,他必须承受。
      当下要做的是立即将她赎身归家,不能让她再在这烟花柳巷抛头露面,否则迟早会被萧秉权盯上,好在以现在自己的能力为她藏身并非难事。
      他命人唤来老鸨,声音低沉冷冽,一字一句道:
      “白银万两,我为晚枝姑娘赎身。”
      老鸨登时喜上眉梢,却又转而面露难色:
      “沈统领,晚枝她不愿被赎,何况,她又是我们这的头牌,她要一走,我这......”
      沈惊尘挥了挥手,身边立刻有人上前递上一沓银票:
      “你只管照做。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沈惊尘看了看老鸨乐颠颠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上声若银铃的苏婉之,心中百感交集:
      我终于找到你了,婉之,咱们回家。

      十

      沈惊尘本欲破釜沉舟、殊死一搏,但苏婉之的突然出现,让他有了一条软肋。他不得不将她幽闭起来,以防节外生枝。他自己也从未涉足静姝苑半步,在旁人看来,沈统领就是一时兴起,冲冠一怒为红颜。
      可沈惊尘的内心深处还是时刻挂念着苏婉之,他想见她,想知道她的打算。他现在需要等待,等到身边的人都习以为常,等到他们忘记静姝苑的存在。
      终于,沈惊尘等到了一个雨夜。
      事情的发展就像他想的那样,苏婉之果然对他恨之入骨,想置他于死地。他知道,这是他“罪有应得”。
      可他现在还不能死,至少在萧秉权覆灭之前,他不能死。
      该说的说完了,他故作坚强,转身正要离去,苏婉之那无助一声“惊尘哥哥”却击穿了他内心最后的防线。记忆中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惊尘哥哥”的小丫头回来了,那个他念了八年、找了八年的苏婉之回来了。泪水夺眶而出,沈惊尘几欲失控,要转身拥她入怀,但他还忍住了。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他做了一个足以让他抱憾终生的决定:放她自由。
      这可能会让她再次身处险境,也可能让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前功尽弃。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沈惊尘早就过惯了这种危机四伏的日子。
      庆幸的是,苏婉之依旧如故,每日弹唱作画,仿佛他从未来过。
      一切向好,离终章也越来越近了。
      中秋已过,沈惊尘与皇帝的布局,进入最后阶段。
      萧秉权见沈惊尘已深得皇帝信任,对他愈发放心,再加上近年来权势日盛,党羽遍布朝野,野心急剧膨胀,自以为时机成熟,暗中集结兵力,准备伺机发动宫变,夺取皇位。
      他以为自己谋划周密,天衣无缝,却不知,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个计划,都尽数落在沈惊尘与皇帝的谋划之中,从未旁落。
      计划已定,沈惊尘却并未跪安告退。皇帝看出他还有话要说,便询问道:
      “沈卿还有什么事?”
      “回陛下,臣有一请,望陛下恩准。”
      “苏毅将军之女苏婉之尚在人世,臣恐老贼伤其性命,故将其幽闭于府上。”
      “今日一战虽计划周密,然反贼数倍于我军,臣亦无必胜把握。臣斗胆,若臣遭遇不测,望陛下看在昔日督林军护国有功的份上,赦免苏婉之罪臣之女的身份。”
      皇帝长叹道:
      “朕自知有愧于苏家,沈卿之言,合情合理。”
      婉之,八年来苏家的冤屈,今日过后终于可以昭雪了!

      十一

      子时三刻,月色昏暗,乌云蔽月,天地间一片压抑死寂,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皇宫之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无数身着黑衣的叛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手持利刃,从宣门一拥而入。
      韩国公萧秉权,一身铠甲,立于阵前,须发皆张,眼神阴鸷而疯狂,手中长剑一挥:
      “攻入皇宫,诛杀昏君,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封王拜相!”
      叛军士气大振,疯狂冲锋。宫墙之上,守卫将士奋力抵抗,箭矢如雨,滚石檑木不断落下,厮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血流成河,染红了宫前的青石板。萧秉权蓄谋已久,兵力雄厚,准备充足,而皇宫守卫,因沈惊尘故意削弱不堪一击。
      叛军节节胜利,萧秉权得意大笑,以为胜券在握,皇位唾手可得,却不知,这一切,都是圈套。就在叛军杀入皇宫腹地,陷入重围之际,四周突然响起嘹亮的号角声,伏兵四起!早已埋伏好的御林军、京畿卫戍部队,如同神兵天降,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叛军死死困在宫城之中。
      “杀!!”
      沈惊尘一身银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枪法凌厉,所向披靡,所过之处,叛军纷纷倒地,无人能挡。他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眼底满是冰冷的杀意,八年的隐忍,八年的屈辱,八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要杀的,不是这些叛军士卒,而是萧秉权,这个毁了他一生,毁了苏家,毁了督林军,祸乱朝纲的国贼!
      萧秉权见状,脸色骤变,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中了沈惊尘与皇帝的圈套!
      “沈惊尘!你这个叛徒!!”
      萧秉权怒目圆睁,嘶吼出声,
      “我待你不薄,将女儿嫁你,对你信任有加,屡次栽培提携,没有我你怎么可能当上禁军统领?现在,你竟敢背叛我!”
      沈惊尘一枪挑飞身前一名叛军将领,目光冰冷地望向萧秉权,声音冷冽如冰:
      “我从未归顺于你,何来背叛?”
      “八年前,你构陷苏将军,污蔑忠良,屠戮苏家满门,覆灭督林军,罪行滔天,罄竹难书!”
      “我沈惊尘,忍辱负重八年,潜伏你身边,只为今日,取你狗命,为苏家,为督林军,为天下苍生,诛杀逆贼!”
      一语落下,全场皆惊。叛军将士这才明白,他们一直信任的沈统领,竟是皇帝安插的卧底!
      叛军军心大乱,溃不成军。萧秉权又惊又怒,可事已至此早已无法回头,只能拼死抵抗。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皇宫之内,一片狼藉。叛军死伤惨重,节节败退,投降者不计其数,负隅顽抗者,尽数被斩杀。
      沈惊尘一路冲杀,直奔萧秉权而去。两人激战数十回合,刀光剑影,惊天动地。萧秉权终究年事已高,再加上军心已散,心慌意乱,渐渐不敌。沈惊尘抓住破绽,一□□入萧秉权肩头,紧接着,反手一挑,狠狠砸在他的背上,将他砸倒在地,长枪抵住他的咽喉。
      “萧秉权,你的死期,到了。”
      沈惊尘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哈哈哈……”
      萧秉权倒在地上,疯狂大笑,状若疯癫,
      “我输了……我输了!沈惊尘,你好手段!好隐忍!”
      “可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苏家冤屈能昭雪吗?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
      “你为了今日,做了多少恶事?双手沾了多少鲜血?世人皆骂你奸佞,骂你走狗,你就算杀了我,也洗不清身上的骂名!永远洗不清!”
      沈惊尘眼神不变,手中长枪微微用力,刺破萧秉权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我从不在乎世人骂名。”
      他淡淡开口,
      “我只在乎,冤屈得雪,恶人伏法,天下安定,以及……她能平安。”
      萧秉权瞪大双眼,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恨,彻底没了气息。祸乱朝纲多年,一手制造苏家灭门惨案的国贼韩国公萧秉权,伏诛。叛军群龙无首,尽数投降,宫变,彻底平定。
      天边,乌云散去,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照亮了满地鲜血与尸骸。沈惊尘拄着长枪,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是血,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脊梁,如同定海神针。
      八年布局,一朝功成,苏家冤屈,即将昭雪,督林军英灵,得以安息。他终于,可以给她一个交代了。
      他转过身,想要立刻回到沈府,回到静姝苑,回到她的身边,告诉她一切真相,告诉她,他从未背叛,灭门之殇,从未忘记。他刚一转身,便看到了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苏婉之。她不知何时,来到了皇宫,来到了这战场之上,一身素衣,立于晨光之中,与满地血腥格格不入。此刻,她正满眼愤恨地看着他,看着满地尸骸,看着死去的萧秉权。
      这是怎么回事?萧秉权死了,苏家的仇报了,督林军英灵就要昭雪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沈惊尘正要开口,却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低头看去,一柄宝剑已经没入身体,而胸前的玉佩,也被她一剑挑落,摔成两半。这枚玉佩,他贴身带了十年,历经无数生死险境,从未离身,从未损坏。此刻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点羁绊,也被斩断了。
      原来自始至终,在她眼里最不可原谅的还是自己。沈惊尘仰天长叹,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片刻,却又释然一笑。
      也罢,婉之,我欠你的,这一世终是还不清了,若有来生,愿你我生在寻常人家,闲云野鹤,再无世事牵挂。

      十二

      苏婉之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背负了一身骂名,背负了天下人的白眼与唾弃,可他从未在乎,一切只为了心中的大义。他背叛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背叛过自己,他依旧是她记忆里那个宠她、爱她的惊尘哥哥,从未离去。
      八年间他忍辱负重,如同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将万劫不复,可他都熬过来了。就在他踏上成功彼岸的那一刻,却被他最信任的自己推下了万丈深渊。她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缘分,也亲手,毁了自己。
      苏家冤屈昭雪了,国贼伏诛了,天下安定了,可她的惊尘哥哥,不在了。那个答应护她一生、爱她一生、等她一生的男人,死在了她的剑下,再也不会回来了。世间万物,于她而言,都已失去意义,活着于她,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折磨她,吞噬她,永无止境。
      皇帝看着她空洞绝望的模样,心中不忍,语气缓和:
      “苏婉之,朕知你心中痛苦。当年之事,皆是朕的过错,朕愿尽一切所能,补偿于你。”
      “朕下旨,为苏家平反,追封苏将军为忠武英将,厚葬苏家满门,建祠立庙,世代供奉。”
      “朕封你为宁远公主,赐你黄金万两,良田千顷,荣华富贵,一生无忧,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朕只求你,好好活下去。”
      苏婉之缓缓起身,捡起两半碎玉紧紧攥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凄厉而绝望的笑容。
      荣华富贵?一生无忧?这些东西,于她而言,一文不值。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她想要的,不过是儿时那个陪她嬉戏、护她周全的惊尘哥哥,不过是一个完整的家,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安稳度日,平淡一生。
      可这一切,都在八年前,毁了。而她,亲手毁了她活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
      “陛下,”
      苏婉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臣女什么都不要。”
      “苏家的冤屈,已经昭雪,臣女心愿已了。”
      “惊尘哥哥不在了,臣女……独活无益。”
      “他用一生护我,爱我,等我,我欠他的,用命偿还。”
      皇帝脸色一变:
      “婉之,不可!你……”
      话音未落,苏婉之突然猛地起身,捡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剑,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自己的腹部,狠狠刺下,动作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那两半碎玉之上,如同绽放的红梅,妖艳而绝望。苏婉之倒在沈惊尘的尸体旁,紧紧握着两半碎玉,将其贴在胸口,脸上露出一抹解脱而温柔的笑容。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儿时的画面。陵丘山上,雏菊丛中,少年温柔地看着她,一边举起胸前的半片玉佩,一边递上刚摘的一束雏菊,笑着说:
      “婉之,等你长大,我娶你。”
      “一生一世,护你周全,永不分离。”
      惊尘哥哥,我来陪你了。这一次,换我护你,换我等你,换我,永不分离。

      十三

      永安十七年,九月初七。
      平叛功臣,御前侍卫统领沈惊尘,死于苏婉之剑下。督林军将军之女,苏婉之,手刃爱人,悔恨自尽,玉碎人亡。
      皇帝看着相拥而逝的两人,看着他们手中紧紧攥着的两半碎玉,长叹一声,泪流满面,良久,方才下旨:以国葬之礼,将沈惊尘、苏婉之合葬,追封沈惊尘为忠勇侯,苏婉之为忠勇夫人,立碑铭记,昭告天下,洗刷两人所有冤屈与骂名。
      只是,这些身后荣光,于逝者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世间再无沈惊尘,世间再无苏婉之。
      桃花落尽,玉碎欢残,一生情深,终付黄土。爱别离,求不得,恨错付,怨相逢。最痛不过,我杀了全世界最爱我的人,在我终于明白他所有爱意与守护的那一刻。最悲不过,他用一生守她,她用一剑杀他,黄泉路上,再无相逢,只剩永恒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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