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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温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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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的生辰,南方依然躁。
钟温婷坐在那张红木大班台后头,面前压着一份审计报告。
窗外,凤凰木开得残暴,红得像要烧穿这间临海的洋楼。一年的光景,这南方湿冷的风没能吹散她骨子里的那点檀香味,反倒把她这颗卒子,生生磨成了一柄见血封喉的软剑。
她赢了。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屈骨,在钟谨北和沈执渊那两双翻云覆雨的手缝里,硬生生抠出了这一道裂痕。
这一年的蛰伏、顺从、博弈她都认了。
这份报告,是钟家在南方港口二十年来的血。每一笔烂账,每一个交叉持股的空壳,都刻着那几位长辈的私欲。
那是能让北边红墙,瞬间坍塌半壁的引
“姐,你真要……把这东西递上去?”
“递?”
钟温婷抬起眼,瞳孔里倒映着正午的烈阳下的影子,“黛黛,这东西不是用来递的。它是用来悬在那位‘内相’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嗓音极轻。
林黛站在对面,语速极快,带了点儿牙齿打颤的碎响。她瞧着温婷那张愈发清冷、甚至透着股子如玉石般死寂的脸,只觉得后脊梁发毛。
她不敢接话。
一年了,她眼睁睁看着温婷从那个会为了赵诚珏的“干净”而发愣的姑娘,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就是代价。为了拿回这点子所谓的自由,她把心喂了狼。程慕玄那条野犬在这一年里被她训得服帖,沈执渊那边的布局被她不着痕迹地拆解。
她在这南方的名利场里杀进杀出,手里攥着的,全是能让钟家万劫不复的刀。
可笑的是,钟谨北恐怕还在北边,隔着千里的山河,等她这只玩够了的猫儿,能在那身狐裘的温暖里,乖乖归巢。
门外,海浪声依旧。
赵诚珏那小伙子早就被送出了南边,去了一个连权势都照不到的角落。
这是钟温婷这一年里,唯一的一点慈悲。
“温温。”
一个男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不是钟谨北。
是林锋。
他那一身衬衣被汗水浸湿了,藏着股子压抑了一年的焦灼。他看着桌上那份审计,又看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妹妹。
“东西,借我。”
“哥哥,这东西,你拿不住。”钟温婷没起身,指尖轻轻在那份报告上划过,带起一阵细碎的纸张摩擦声。
林锋伸出手,指腹上的厚茧还在。可惜他还是太硬,硬得容易折断。他想用这东西去换林家的生路,可她钟温婷,要的是自己的活路。
这一年,她学会了不爱,也学会了不痛。
她学会了如何像钟谨北那样,面无表情地裁撤掉别人的生计,也学会了如何在那些个博弈的深夜,把真心剁碎了喂鱼。
“告诉京城那边。”
钟温婷站起身,长裙曳地,声息全无。
她没回头看林锋那双破碎的眼。
她只是在那份审计报告的首页,用那支曾经被某人握着手练字的羊毫,重重地落了一个红戳。
二零二五年八月。
南方的蝉鸣依旧,可北边的风,已经带了血味。
这局,终于要入骨了。
林锋现在她身后看着这份能让京城抖三抖的审计,手背青筋直起。
他懂温婷的意思。林家要入京,就得有投名状,而沈复手里握着的那些批文,就是林家扎根皇城根底下的第一块砖。她这是在拿自个儿的婚约做赌注,把柳家、钟家、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沈家,统统拽进这一池子浑水里。
“沈复那边的审批,我会去拿。二六年的京城,不会太平。”
她没看林锋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这一年,她学会了不回头。
……
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都是无数个选择堆叠后的必然。
那是二零二六年的一个春。
北京的雪,冷得入骨,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那场原本为了粉饰太平的温泉局,设在静心园内。
水雾氤氲,硫磺味和名贵的檀香混在一处,把那些个衣冠楚楚的权贵,都衬得像庙里泥塑的菩萨。
钟温婷坐在热气腾腾的池边,脚踝上那根黑色平安绳衬得皮肉冷白。她听着外头那些个的调笑,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她知道沈复会来。那是她这局棋里最关键的一颗子。她在等,等只要这事儿闹到钟沈两家台面上,她手里那份沉了一年的审计报告,就能发挥出它应有的毒性。
终于。
一声隐秘的脚步声响起。
她知道她赢了。
钟温婷没躲。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些个惊愕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贪念目光落在自个儿身上。
她瞧见屏风后头,那个男人如山峦般沉稳的身影。沈执渊在看,林家在看,钟家在那边看着,全京城都在这一刻,盯着她锁骨上那颗红得滴血的朱砂痣。
林家入京的批文,钟家在南方那点见不得光的腌臜事,连同她这六年来的不甘与算计,统统在这氤氲的水汽里,成了一座压不垮、也逃不掉的山。
局,成了。
这京城的雪,终于落了下来。
盖住了所有荒唐,也盖住了她眼底那抹快要藏不住的、清醒的泪。
……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却是山水穷尽的一生。
……
执念太深的人,往往会被自己织的网困住脚步。
钟温婷在这南方的最后半年里,把自己活成一朵开到败迹的靡靡之花。
“姐,去港岛散散心吧?那边新开了一家马场,说是从北欧运来的纯血马,性子烈得很。”
林黛瞧着温婷那张日益清减的脸,总觉得得带她去见见阳光。
赵诚珏走后,林黛懂事了不少,不再提那些个情情爱爱的胡话,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给这位快要烧干自个儿的大小姐寻点乐子。
“好啊,去瞧瞧。”钟温婷应得散漫。
她得走,得闹,得让北边那位觉得,她还是那个能在南方肆意挥霍青春的钟家小姑娘。
若她表现得太静、太稳,钟谨北那多疑的性子,怕是会直接在那份审计报告见光前,就把她这根嫩苗给掐断了。
这一趟,她是去玩,也是去洗这一身的戾气。
九月的港岛,维多利亚港的风带着股子金钱与海水的腥甜。
钟温婷换下了那些个沉闷的长裙,穿了件露背的火红吊带。
她坐在赛马场的包厢里,指尖夹着细长的薄荷烟,看底下的马匹嘶鸣着冲过终点。
十月到,她在这南方地界玩疯了。
蹦极、潜水、甚至在深夜的环岛公路上,开着那辆改装过的超跑,把油门踩到底。
林黛吓得在后座尖叫,温婷却在风里笑出了泪。
她在演给京城看。
演一个因为婚约将近而陷入最后疯狂的待嫁女。
十一月,她遇到了利淮。
港岛的雨总是,落得毫无章法,把弥敦道的霓虹浇得模糊成一片粘稠。
钟温婷那辆改装过的阿斯顿·马丁熄了火,横在积水深处,像头折了翼的困兽。引擎盖冒着白烟,在这潮湿的冷硬里显得格外狼狈。
她踢掉那双碍事的细高跟,赤着脚踏进冷水里,大雨瞬间打透了那件单薄的吊带,红丝绸贴在脊背上,冷得她指尖发颤。
这就是报应。北边的檀木香还没散干净,南方的海风又想把她溺死。
她在那份审计报告上落戳的时候,何等意气风发,此刻在这港岛的街头,却连一辆熄火的破车都搞不定。
这自由的滋味,原来是苦的,带着股子雨水和机油的腥气。
“操,大半夜玩自杀换个地儿行吗?”
一道透着狂躁与不耐烦的嗓音,劈开了雨声。
路边的修车行卷帘门半敞,暗黄的灯光漏出一截,照亮了满地的零件和油污。
男人从车底滑出来,手里拎着把沾满黑油的扳手,黑背心裹着那身快一米九的骨架,肌肉线条硬得像南方的山脊。
那是利淮。
他拧着眉,眼底全是没睡饱的戾气,那张带着痞气的脸在灯影下显得有些阴鸷。
“看什么看?档口关了,滚一边儿去。”
利淮站起身,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拭指尖,动作里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厌恶。
他对女人有洁癖,这满地的积水和眼前这个湿成落汤鸡的女人,在他眼里跟垃圾没什么区别。
钟温婷没动。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隔着那层模糊的水雾,就这么盯着这个男人。
她见惯了钟谨北的深不可测,见惯了程慕玄的利欲熏心。可眼前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一种原始的、粗砺的生机。
他骂得难听,眼神却亮得惊人。
“车坏了。”她开口,嗓音被雨淋得有些支离破碎,却还端着那份钟家大小姐的清冷。
“废话,老子眼瞎吗?”利淮冷笑一声,大跨步走过来。他每走一步,那股子混合着酒精、橡胶和干洗剂的味道就重一分。
他在离钟温婷半米远的地方停住,极其嫌弃地扫了一眼她那辆冒烟的阿斯顿·马丁,又垂眼看了看她那双踩在污水里的脚。
一脸嫌弃的想死。
“玩改装?拿命填呢?”
他嘴上损得厉害,手下却没闲着。
回身从那辆漆黑的机车后座扯下一把硕大的黑伞,撑开,猛地罩在钟温婷头顶。
“站远点,别把泥点子溅老子身上。”
他动作粗鲁,伞柄差点撞到她的额头。
却生生在这瓢泼大雨里,为她撑开一寸乾坤。
那天的伞很大,漫天的雨更大,可钟温婷却只记住了她闻到了一股子干净的酒精味。
他骂她娇生养,却在那双握过拳的手上,给她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九龙利淮。”他头也不抬,猫下腰去撬那变形的引擎盖,声音在雨里闷闷的。
“车修好要两万。给不起就拿这破车抵,正好老子缺个底盘。”
钟温婷看着他那被黑背心勒出的脊背。
她突然觉得,这港岛的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修吧。”
她说:“我叫……温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