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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026 他们缠绵如 ...

  •   2026年的北京,雨水很多。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钟谨北没动。黑暗从鞋底漫上来,一点点吞没他挺直的裤腿。

      他捻了一下指尖。卧室里那种熬干了的药草味,像层洗不掉的油腻,涩涩地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

      书房没开大灯。黄铜台灯摁亮,光圈很局促,刚好罩住桌上那只玻璃烟灰缸。
      他坐进皮椅里。脊背没弯,但肩膀的线条沉了沉。沈复递笔时的停顿,批文上的印泥红得刺眼。他算计了一辈子,步步为营,钟家要稳,他不能踏错半步。这是京城的规矩。

      可刚才屋里,钟温婷碎得像一地拼不起来的瓷片。
      他闭了闭眼。心口那块练了十年的铁板,透了风。

      棋子。
      他在嘴里咂摸这两个字,没出声。自己养大的,他哼笑一声。

      十年拉扯最后就剩这两个字。

      他宁愿她张嘴咬人,刺他个鲜血淋漓,也好过瘫在这里,连呼吸都觉得多余。北京的泥沼,踏进来就得沾一身腥。他用最脏的局去保她一条命,可这手段,也确确实实把她剔骨剜肉剥了个干净。

      打给柳东庭的电话拨通时,窗外正砸下今晚最密的一阵雨。

      “后天你哥落地,场子定在老地方。”
      他的声音像在砂纸上滚过,哑得只剩气音。

      玻璃窗上倒映着个模糊的轮廓。他手里把玩着银色的金属火机,一开一合,脆响被雨声盖住。

      “叫上周正和申辰,动静自然点。”火机停在指缝间,“钟温婷?她准时到。”

      那头还在闹哄哄地问什么,他按了挂断。手机扔在桌上,滑出半尺远。

      火苗蹿起,烟尾巴燎红了。

      尼古丁吸进肺里的那一刻,焦苦味短暂地压住了心慌。把她推出去,稳住局面,他早盘算好了。虚伪透顶。
      可不推出去,在这人吃人的四九城,她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烟灰积了一长截,终于跌落在桌面。
      他靠回椅背,看着指间那点猩红在黑暗里苟延残喘。烟雾散开,遮住了眼底的潮气。

      再从书房出来,手里的半截烟早就凉了。
      路过主卧,他没停。脚步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生了根。门没关严,留着条缝。
      他推开了。
      壁灯只开了一盏。橘色的光很旧。
      她侧蜷在床里侧,薄薄的一道背影。及肩的黑直发散乱着,大半截埋在被子里。露在被子外的那截左脚踝上,系着根黑色平安绳,碎小的银珠子在暗光里泛着一点冷。
      枕头中间洇着一块深灰色的水渍。
      他停在床尾。还是哭了。
      这招她从小用到大。以前是撒娇,现在是割肉。

      北京的雨洗不净血腥味,眼泪更不值钱。他替她挡了八年柳家的试探,挡到老爷子动怒,挡到她自己收起了爪子。可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山穷水尽谁都没有错。
      今晚把委屈哭干。后天太阳一升,她就得挂着笑,做柳西霆身边挑不出错的未婚妻。

      他绕到床侧,影子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被角滑落了寸许。顺着左侧的锁骨往下看,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在灯影里晃,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
      扎眼,又拔不掉。

      他慢慢蹲下。指尖悬在她脸廓上方一寸的地方,描着那点虚无的轮廓。不敢落实。
      老宅的夏天多雷雨,她那么小一团,拽着他的裤腿直哆嗦。苦海六年,他教全了权谋与经纬,却忘了教她天道无情。
      她要柳家的势,他要钟家的权。多好的买卖。
      偏偏都动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心。

      他盯着枕头上那片没干透的水渍,骨子里的冷硬一点点化成了泥。
      手腕落下去,他极度克制地,挑开了粘在她脸侧的那缕黑发。皮肤很凉。微弱的脉搏在指腹下跳,隔着那根看不见的线,震得他指节发麻。
      他收回手。站起时,膝关节极轻地响了一声。

      “啪嗒。”
      壁灯熄了。
      屋里重归死寂,只剩窗外漏进来的半寸冷雨反光。
      他退开,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在门缝即将合拢的那一秒,极轻的一声呢喃散在穿堂风里。
      “温温,好梦难圆。”
      门锁扣合。
      后天的太阳一出来,就又是清醒理智的钟家人。
      脚步声顺着走廊消失。
      一楼的古董座钟慢吞吞地敲了两下。雨更大了。

      钟温婷是被醉醒的,钟谨北坐在不远处,“你能不能出去!”
      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喉咙里咳破了皮的血腥气。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几步开外的男人。

      壁灯的光很旧,打在钟谨北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血丝照得分明。他坐在那张单人沙发里,领带早就扯松了,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没动,连夹烟的姿势都没变,只是撩起眼皮看着她。

      “张妈在隔壁睡了。你要是再吐,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熬干了的疲态。

      钟温婷听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心头的火气混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起涌了上来。他凭什么还坐在这里?凭什么用那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她?他亲手签了那份把她卖进柳家的批文,现在又来装什么深情款款的兄长。

      她别开眼,死咬着下唇,胃部一阵阵的痉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砸。
      “……不喝,我很难受。”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把那句话咽下去了一半,只吐出这几个字。这已经是她能退让的极限。
      她太了解自己了,越是在他面前,越是不想露出一点破绽。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因为一杯酒就吐得连胆汁都快呕出来的狼狈样,更不想让他知道,即使到了现在这一刻,她这副身子还是会因为他的靠近而本能地贪恋那点温度。

      钟温婷闭上眼,眼角的酸涩几乎要压不住。

      “钟温婷,看着我。”
      床垫猛地一沉。钟谨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床边,直接坐了下来。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压迫了过来,带着外面的风寒和淡淡的烟草味。

      他伸出手,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转过身来。

      “……不看!”
      钟温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的手。她动作僵硬又狼狈地拽过被子,连头带脸地把自己死死捂了进去。

      被子里一片漆黑,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可她却觉得安全。她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兽,用这层薄薄的绸缎挡住他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她不想看他。不想看他眼里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她恨他算计得滴水不漏,更恨自己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隔着被子,她听不到钟谨北的动静。只感觉到床边的人似乎僵了很久,然后,那股压迫感突然撤远了。

      “钟温婷,你以为躲在被子里,明天就能不来了吗?”
      钟谨北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闷闷的,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刀,钝钝地割在她的神经上。

      钟温婷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身体因为极度的忍耐而抑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走。”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从窗边的方向传来的,“我就在这儿站着。你什么时候消了气,什么时候愿意像个人一样跟我说话,我什么时候再出去。”

      被子里的钟温婷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咬了咬牙,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泄愤和几分微不可察的委屈,闷声闷气地吼了一句:
      “钟谨北你这一身臭死了!去洗澡!”

      这句话喊出去,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钟温婷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自嘲的短促笑声。

      “臭?那是沈复那局里带出来的腌臜味儿。温温,你以前最爱往我怀里钻,说我身上的烟草味儿好闻。现在倒好,连闻一下都觉得恶心了。你是嫌我这身衣服脏,还是嫌我刚才在“隐阁”里那副算计的嘴脸脏?行,你既然想支开我,我给你这个空当。你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等我进了浴室,好把自己蒙起来偷偷哭一场,或者是再把那点自尊心给捡回来。行,你嫌弃我,总好过你刚才那副死气沉沉、连话都不想回的样儿。”

      接着是鞋踩子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绕过床尾,停在了浴室门口。
      “砰。”
      浴室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水流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被子里的钟温婷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死死攥着被角的手。肩膀一旦垮下来,那种酸胀感就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原本憋在眼眶里的眼泪,在听到水声的那一刻,突然就觉得没那么想流了。

      她只是觉得空气苦。
      那种苦味不是从喉咙里泛上来的药味,而是从不知道从哪最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苦得她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夜风停了,窗棂缝隙里渗进来的凉意却更重。
      钟温婷在被子里瑟缩了一下,黑色的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贴着他泛潮的胸膛。她下意识往后躲。钟谨北的手臂只是搭在她腰上,没用力,却也没让开。北京的夜那么大,这张床却小得让人连翻身都觉得是一场惊动。

      没开灯。廊檐下的老八角灯透进一点昏黄,把隔壁院里的槐树影斜斜地拖在地砖上,静止的,像一块化不开的陈年血迹。
      钟谨北一直没睡。发梢残留的水汽早被体温焐干了。他垂眼,目光掠过她锁骨下方那颗朱砂痣,又停在她左胸口对准心脏位置的那颗痣上。他想起十年前的南边,也是这样的梅雨天,她摔破了膝盖,躲在天井的阴影里不肯出声。

      那时日子虽苦,却有灯火可亲。如今陷在金粉泥潭,权柄握得再死,心也是空的。回首望去,半生执念竟都在这冷风里散成了尘。

      “云霆。”
      她忽然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极轻,刚出口就被屋里的死寂吞了,像寺庙里燃到尽头、风一吹就散的檀香灰。

      钟谨北没出声纠正。钟云霆是她割不断的血亲,是南边回不来的旧梦。而他,不过是这偌大京城里,一个被钟家借来稳固门楣的壳子。他稍稍低头,下巴蹭过她齐肩的发丝,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回不来了。”
      他开口,嗓音带着长时间抽烟熏出来的沙哑,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钟温婷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眼角还没干透的湿意微微反光。她抬起左手,下意识地拽紧了被沿。她就这么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下颌线,目光从最初的惺忪,慢慢沉淀成一种见底的清醒。
      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他们缠绵如流淌过。

      她没动弹,没推开那只横在腰间的手。这种顺从,比歇斯底里的反抗更让人觉得荒芜。
      她把头偏过去,看着地砖上那团静止的树影,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柳家的车,明早几点停到巷口?”
      “不来。”钟谨北语气如常,“那条巷子明天修路,封死了。”

      借口拙劣,两人却都懒得拆穿。他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味,掩盖不住老宅子里常年萦绕的、那种混合着线香和陈旧木头腐朽的冷气。
      怀里的人极轻地笑了一声,胸腔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轻微的震动。

      “钟谨北,每天这样演,不觉得没意思吗?”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腰侧的布料。
      “没意思。”他回答得很坦诚,“但外面的世道更没意思。钟家这艘船要沉了,咱们这会儿跳下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被子滑落了些许。她左脚踝搭在床沿,那根黑色的平安绳露在空气里。上面串着的二十个碎小银珠,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里黯淡无光,硌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一道拔不掉的刺青。

      时代的洪流在宅子外头的长街上轰隆隆地滚过去,那些繁华的灯火、新贵们的推杯换盏,都和这间发了霉的屋子无关。他们只是两个被时代遗落在旧抽屉里的物件。

      他把薄被重新扯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睡吧。”
      他闭上眼。没有浓情蜜意,也没有剑拔弩张。
      天快亮了,四九城的清晨总是透着股不讲道理的料峭。灰蒙蒙的晨光顺着窗户纸往里浸,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道平缓的呼吸声。

      谁都没再说话。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城池里,他们并排躺着,清醒地感受过彼此的体温,这就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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