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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钟家 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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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
钟家的人很少接人回京。
一旦接回来,通常都是要用的。
——
初春的夜风从大兴机场吹出来,卷得人心头一凉,直钻进领口里。
钟温婷拖着乳白色的行李箱走出VIP通道,齐肩发后面跟着一群黑压压的西装。
从南方带回来的潮湿似乎还在她身上徘徊,让她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植物,黏的难受,微微蹙眉,眼神倦怠而生硬。
前方,钟云霆站在那儿。深灰色羊绒大衣敞开,里面的军衬扣到最上面一颗,勾出冰冷而精准的颈线。他指尖的烟熄了,余温散在空气里。他没撑伞,任由潮气落在肩头,视线锐利得像是要把她看透。
对上视线的瞬间,他几步跨过来接过行李箱。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凉得惊人,嗓音低沉带着长途驱车的沙哑,语速不快,听不出责备,倒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管教。
“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北京的二月不是福州。”
钟温婷刚想解释,钟云霆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搭上她的后颈。掌心温热,严严实实地贴着她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摩挲了两下。
“瘦了。下胸围那儿,怕是又要重新量了订衣服。”
他这话回得极顺口,带了点长辈般的坦然,眼神里毫无邪念,却又让她避无可避。
她看着他侧过身往地下停车场走,黑色大衣的衣摆在冷风里晃动,轻飘飘扫过她的脚踝。
“爷爷在老宅等着,但这会儿他估计歇下了。先回我那儿,还是回你那套公寓?”
他絮絮叨叨的,钟温婷没接话。
那片身后的黑色适时隐匿。
机场地库,金属门映出两人的倒影。钟云霆从口袋摸出一个暖宝宝撕开,没有递,直接拉过她的左手。那道断掌纹横在掌心,命途在那儿断了一截。一团热气被强硬地塞进她手里,他反手包住她的指尖,视线盯着显示屏上红色跳动的数字。
“行李箱里有在南边带回来的药吗?你那脚踝,平安绳勒得太紧了。”
他余光掠过那一截细白,二十个银珠子在惨白的灯影下晃了晃,透着股冷意。
停车场光线昏暗,黑色越野车隐在阴影里。
车门被缓缓拉开,他的手掌挡在车顶,等钟温婷坐进去。
不远处的吉普里。
钟温婷转头,见到熟人了。
嗓音甜软,带着南方水汽般的慵懒,“嗯哼——申二,跪接吧——”
申辰斜靠着车窗抽烟,烟雾缓缓飘散,啧了一声,“哟,云霆,这就是咱家宝贝温温回来了?”
他一笑,嘴里的烟颤了颤,他作势行礼,衣摆扫过地面尘土,又迅速挺直。
钟云霆站在一旁,如门神般不可侵犯。
申辰按灭烟头,眼神在钟温婷颈脖滑过,看向钟云霆,“行了,钟大少,人都接到了,打算回府里关起来?晚上哥几个在老地方攒局,柳东庭和贺长林都念叨着,给个痛快话,放不放人?”
钟云霆没理。
钟温婷不作声,她任由钟云霆俯身,看他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肩,顺手替她拢了拢针织衫的领口。
“她累了。”钟云霆声音平淡,却像一道屏障,拒人千里,“回公寓吧。她不爱去那地方,烟味重,容易呛咳。”
“嗯嗯!”钟温婷配合地对申二做着鬼脸,“到时候再说。”
“什么到时候?”钟云霆侧过身,指腹轻捏她后颈的软肉,带着一丝哄。“家里炖了燕窝,刚端上来。是跟我回去,还是跟申二去那儿闻二手烟?”
话音落,他手掌环上她的腰送她坐上,力道稳稳的,麻溜的厉害。
远处机场广播机械地播报,到港,起飞,声音空旷回荡。
“拜拜咯申二——”钟温婷微微错愕,手指在车窗上晃了晃。
车门关得沉闷,暖气随之涌入,干燥而燥得心口紧绷。
钟云霆没有发动车子,他伸手拽过安全带,指尖擦过她起伏的胸口。那是她的朱砂痣。
扣紧。咔哒一声。
“申二那边不靠谱,柳东庭他们那些局,回京了机会多得是,不差这一会儿。”
他侧过身,手抚上她的耳垂轻捏,“温温,回了家,南边那些野路子先别演了。这两天你先住我这里,房间是被褥全是刚晒过的,还有你喜欢的味道。”
车子滑入夜色,机场高速上,流光一张张抹过她的脸。
……
车内静谧。暖气微燥。钟云霆脱了大衣,军衬领口松了两颗。他单手控着盘,右手覆上她的膝,指尖在她手腕上打转,按住那道断掌纹。
“申二带了两个南边的货,说是要在会所开个局,被我推了。”
他单手控着盘。右手覆上她的膝。指尖在她手腕上打转,“北京这圈子,比你走的时候更脏。柳东庭那帮人,玩得越来越没底线。”
没听到她的声音,他慢了车速,眼神扫过她的发梢,落在朱砂痣对应的位置。她沉默不语,他半秒移开。
“温温,回了京,就得守京里的规矩。爷爷虽然疼你,但大房那几个伯伯盯着呢,尤其是谨北哥,最近正愁没由头整顿家里。”
他指腹摩挲着掌心的软肉。
“南边那几年,性子养野了吧?我看你这身子,比走的时候又薄了一层。等会儿回了公寓,回去把药涂了。那道疤还没好利索。。福州那边回话,说你总不爱涂药。”
车子突然打了一把方向。
滑入一条静谧的人行树荫道。光影斑驳,映得她忽明忽暗。
停稳。地库死寂。
他解开安全带,压了过去。
草本烟味,冷杉香。
他勾起她的一缕发,在指间绕了一圈。
“南边的水土太潮。”
“把你的魂儿都养软了。”
声音很低。热气喷在耳根。
指尖顺着脖颈滑到黑色平安绳,拨了拨银珠子。
叮。
轻得像幻觉。
“珠子少了三颗。是在哪儿弄丢了,还是送给哪个不长眼的男人了?嗯?”
很多年后,钟温婷想起这天的地库,那些珠子撞击的声音像是在给什么东西送行。她忽然鼻子一酸,转过头,窗外只有一盏坏了的感应灯,明明灭灭。
北京那年冬天很冷。
钟家把她送走的时候,她已经记事了。
院子里的银杏落了一地,黄得很安静。她站在门口,小小的一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呢子大衣。
没有人哄她。
钟家向来不哄人。
行李放进后备箱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十七岁,个子已经很高。黑色大衣,眉眼冷淡,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那种地方。
——钟谨北。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她会反复想起这一天。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有点难过,不是因为离开。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滚啊,下车了,长大了。别这么腻歪,不知道的以为你搞骨科呢……”
钟温婷推开他下车。地库里有股潮气,那声“滚”散在空旷里,尾音软得磨人。
钟云霆没动,手收回来,指尖还留着一点发丝的微凉。看着那个背影,鞋跟的声音又急又稳,脚踝上的银珠子细碎地响,像是在急着挣脱这车厢里的滞闷。
他坐在驾驶位上,喉结滚了滚。骨科。他低低地嗤笑一声。想起以前雷雨天,有人非要钻进被窝,脚趾勾着他的小腿才肯合眼。这四九城里姓钟的多,谁敢嚼这种舌根。
他在电梯口截住她,手插在口袋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灯光落下来,眼底压着暗色,“长大了,脾气倒是见长。”
电梯里。
不锈钢镜面映出两个人。
很像。
钟温婷低着头。
像一块冷掉的玉。
没有表情。
钟云霆靠着轿厢。手插在大衣口袋。
语气平缓,声音平得没有波澜。
他说。
“骨科那种东西,那是给没本事的人找借口用的。钟家的人,想要什么从来不需要名头。温温,你就算再大,回了这四九城,也得记着谁才是你的靠山。南边那套独立自主的戏码,在我这儿演演就行,别真信了。”
一层,二层……
电梯开了。
他挡在门边让她先。
顶层的数字上,那是他的私产。
“等会儿进了屋,先把鞋换了。那绳子勒得你脚踝都红了,自己看不见?”
他盯着那截脚踝,语气正经像个兄长。
眼神却顺着皮肤一寸寸往上爬,要看穿那层薄薄的针织面料。
回京第一晚。除了这。她能去哪。
那些伯伯。恨不得把她当成筹码送出去。
也就只有他,能让她在这耍这种大小姐脾气。
电梯镜面里。
他伸手。理了理她背后的衣摆。
动作克制,且生疏。
他侧头看她。她微低着头。后颈落了几缕发丝。遮住了那块刚被他掐过的软肉。
这下她更不愿说话了,像是被他一路的颠簸打碎。
钟云霆眼底那点火,还是灭了沉进深水里。
他想,还真是一句废话都舍不得给。
在南边待久了,这副死样不知道和谁学了个十成十。
门开,走廊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指纹锁响了一声。
落地窗外是北京夜景,远处三环的车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拖鞋已经摆好,毛茸茸的,他把大衣挂起来,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
“进来。洗澡水给你放好了。”
门在身后合上。
钟家的人,终于把她接回来了。
而这一次。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回来做什么的
屋子里一瞬间陷入了暖黄灯光营造的静谧中,把这四九城深冬的最后一点寒意彻底关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