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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05 “钟谨北, ...

  •   加湿器吐出的白雾在月光里洇开,像碎了的魂,刚聚拢又被风扯断。

      被褥陷下去一角,蚕丝被的缝隙里斜斜地钻进一缕冷意,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钟温婷睁眼时,黑暗正浓。视线里,钟谨北坐在床沿。他没换衣裳,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透出极淡的酒气。

      “醒了。”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钟温婷喉咙发紧,没应。

      他俯身靠近,呼吸擦过锁骨那颗朱砂痣,“沈复碰你的时候,你也这么安静?”他顿了顿,“还是在钟云霆怀里,才比较自在?”

      隔着层薄薄的料子,他重重按了按,“钟温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这张嘴不松,我就真的看不穿你在想什么?”

      月光从他肩头漏过去,在床单上拖出一道冷而长的影子。

      “明天沈复要来。”他动作不紧不慢,“今天你在沈家受的那些,我可以十倍替你讨回来。但你得告诉我,你拿什么换。”

      “钟谨北,你醉了。”钟温婷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凑近,鼻尖蹭过她冰凉的耳廓,“我比谁都清醒。”他拈起她左脚踝上的黑色平安绳,在银珠上停留片刻,“这是谁给的?”

      “去年本命年,自己去庙里求的。”她声音很轻。

      他“哦”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钟谨北松开手,起身,慢条斯理地扣好衬衫扣子,“去年本命年我送你的那块玉,你扔哪儿了?”

      走到门口,他手搭在门把上。

      “明天早上八点,沈复准时到。你要是起不来,我就进来帮你洗漱。温温。”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白雾仍在月光里飘散。

      黑暗里,温婷蜷缩在被子里,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带棱角的生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生疼。

      她死死抓着胸前的衣料,指尖陷进肉里。
      意识在疼痛中渐渐模糊,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

      梦里的光景是暖调的,带着旧宅子里特有的木质香气和夕阳的余晖。

      那时候的钟温婷还五岁。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脸是圆着。
      她穿着碎花裙子,坐在钟家老宅那道很高的红漆门槛上。
      脚够不到地。
      只能一下一下晃。
      胡同很长。
      她一直看着那头。

      傍晚的自行车很多。
      铃声一阵一阵地响。
      她也不动,只是等。
      爷爷说哥哥每天要学很多东西。
      温婷不太懂。
      只知道哥哥每天都会从那条胡同回来。

      只要她在这儿,他就会看见她。

      天慢慢暗下来。
      胡同口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十二岁的钟谨北背着黑色书包,走得很快。
      看到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直接走过来。
      伸手把她从门槛上拎起来。“又坐这儿。”
      声音还带着一点少年气。

      她被拎起来,顺势抱住他的脖子。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我在等你。”她说。

      钟谨北没说什么。
      他抱着她往里走,温婷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食指。

      浴室水汽升腾。
      钟谨北挽起袖子,试好水温,给她抹香皂。

      她坐在小板凳上,背对他,任由那双手在背上熟练揉出泡沫,“哥哥,你会一直带我洗澡吗?”
      少年拿着毛巾的手顿了顿,随后轻轻覆在她被热水烫得红扑扑的肩头。“问这么多干什么,转过去,洗脸。”

      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宽大的红木床上。

      她钻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钟谨北翻着课本,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背。
      他从没说会一直这样。

      直到现在,她有时候会想起那年夏天。
      窗子开着,晚风很慢。
      课本翻页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她不知道。
      人是会慢慢长大的。

      有些习惯也是。
      一开始只是牵手。
      后来是抱。
      再后来。
      就再也分不开了。

      北京。
      清晨七点。

      冬日阳光还没完全穿透云层,老宅院子里带着一股清冷的寒意。

      钟云霆推开房门,他已经换好了军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像刚从部里出来。

      手里端着个白瓷托盘,一杯温热的柠檬蜂蜜水,几片刚烤好的吐司,在床边坐下。

      钟温婷半张脸埋在丝绒枕头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短发睡得有点乱。
      “温温。”
      他伸手拨开她耳边的碎发,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起了。”

      她没动。

      钟云霆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不紧不慢。
      “沈复的车已经下香山了。最多一个小时,那副银边眼镜就要晃到爷爷面前。”

      他俯身一点,声音压低,“你打算就这样见他?”

      钟温婷皱了皱眉,声音闷在枕头里,“滚——困。”

      钟云霆啧了一声,“起来喝水。楼下已经摆早茶了。你再不起,大哥一会儿真让秘书上来‘请’你。”

      这话一落,被子里的人终于动了动。

      钟温婷慢慢抬头,眼睛半睁不睁,“哥。”
      她声音软得不像话,“你抱我去洗漱。”

      钟云霆乐意。
      他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长臂一伸,把人连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军衬的布料挺括。
      她的脸蹭在他胸口,带起一阵干净的皂香。

      “行。”钟云霆把她抱起来,“抱着去。”
      他低头看她,“也就这时候肯撒娇。”

      浴室灯光冷白。大理石台面泛着冷光。
      钟云霆把她放在盥洗台上。

      拧开热水。试了试温度。毛巾浸湿。拧干。
      然后一点一点擦她的脸。

      “精神点没。”

      他把牙刷递过去,人却没退开。
      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盥洗台那一小块地方。

      “待会儿进正厅,你一句话都别多说,只喝茶。”

      钟温婷含着牙刷,含糊地嗯了一声。

      “只要你不开口。”钟云霆看着她。“那笔生意的主动权就在林家。”他说完停了一秒。声音低了下去。“还有。沈执渊要是单独找你,一个字都别信。”

      钟温婷吐掉漱口水,“重要的是沈复。”
      她声音有点冷。
      “林家要是谈妥了。其他的我不介意。”

      浴室安静了一瞬。

      钟云霆手里的毛巾停住,眼底那点温和慢慢沉下去,“沈复不是谈妥就能算的人。”他把毛巾重新覆在她脸上。力道稍重。“昨天那池子,是沈执渊递刀,沈复收网。”

      他声音放低了,“你越不在意。他以后伸过来的手越深。”

      钟温婷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拿下来,神情冷淡。

      钟云霆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
      只是把她从盥洗台上抱下来。
      “换衣服。爷爷在等。”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香水别喷。沈复不喜欢。”

      钟温婷扯了扯嘴角,没笑。
      ……

      楼下。
      玄关传来厚重的关门声。

      管家福叔快步进了正厅,俯身在钟老家主耳边说了几句。

      老老爷子放下手里的内参,老花镜后的眼神忽然锐利。
      他看向侧位,“谨北。沈家三房到了。”

      钟谨北正洗着茶杯。
      指腹沿着青瓷杯口慢慢摩挲。
      瓷器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他抬起眼。
      正好看见楼梯转角。
      钟云霆带着钟温婷下来。

      “沈复这人。”钟谨北站起身,语气冷淡,“准时得让人讨厌。”
      他理了理袖口。“云霆。带她过来。既然沈家想看钟家的态度。”

      他淡淡笑了一下。
      正厅大门被推开。

      沈复走在最前。
      黑色长衫,衣料挺括。
      人清瘦,冷静。
      像旧书里走出来的人。

      沈执渊跟在半步之后。
      西装笔挺,笑意斯文。
      一双极具城府的眼。

      沈复停下脚。
      目光扫过整个正厅。
      最后落在钟温婷身上。

      声音很淡。
      “钟老。”
      “沈某教导无方。”
      “带孽侄登门请罪。”

      空气瞬间安静。

      ?

      钟温婷慢慢下楼,鞋跟敲在木楼梯上。
      一声一声。

      她脸上没有一点笑。
      甚至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那神情,像闻到了什么腐烂的味道。

      沈执渊脸上的笑意不变。

      沈复却只是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脚踝,那根黑绳轻轻晃了一下。

      “温温。”钟老爷子开口,“过来。坐爷爷这。”

      钟温婷走过去,坐下,连看都没看沈执渊。

      钟谨北站在一旁,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冷笑。
      “沈先生这句请罪。钟家可有点受不起。”

      他往前一步,刚好挡在两人之间,语气锋利。
      “沈执渊。昨天在香山那池子。你不是挺能说?怎么进了钟家的门,反倒哑巴了。”

      沈执渊脸色变了。他往前一步,对着钟温婷微鞠躬,“温婷妹妹。昨天是我唐突。酒后失德。”
      他说着,拿出一个紫檀盒子,递过去。“沈家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钟温婷连看都没看,只是低头整理袖口。

      空气忽然变冷。

      钟云霆靠在博古架旁,笑了一声,慢慢开口,“酒后失德?沈副研究员在部里不是挺自律。怎么一回老宅。酒量就没了?”

      沈复这时才抬眼,“执渊。盒子放下。温婷小姐见过大场面,沈家的心意,自然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视线越过长桌,落在主位的紫砂茶台上。
      水汽正慢慢往上渗。

      “钟老。”他指腹擦过拇指那颗沉香珠,声音很淡,“南边那几座造船厂的审计。”
      像在谈论今早的霜重。
      “最后一版,字我签了。”
      “就当。”他目光很轻地扫过温婷,“给温婷小姐压惊。”

      厅里死寂,连香炉里散出的烟都像是凝住了,不再往上飘。

      那是林家筹谋数年回京最紧要的一步死棋。
      沈复就这么扔出来,像扔一枚石子。

      钟谨北看着他,目光慢慢冷下来,像刀。

      温婷始终没抬头。
      买方开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高价。
      于是,她连同那些陈旧的、腐烂的、不可说的往事,都被一并买断。

      她问自己,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求仁得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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