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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旗袍 其实在那一 ...

  •   公馆的红漆剥落了,像谁没抠干净的指甲油。

      钟家在那会儿,其实已经从骨子里朽透了。外头看着还是深宅大院,里头全是白蚁啃食剩下的渣子。钟温婷就在这渣子里养着。

      她站在那面穿衣镜前,水汽还没散。月白色的旗袍贴在身上,清冷得像荒坟里的月亮。她指尖在那点粉霜里转圈,动作很慢,一点点压住眼底那抹青紫。她想得挺开,觉得这身皮肉横竖是具走肉。既然是尸首,就没必要讨谁欢心。沈复那种人,眼里只看重物件的成色。她若是不捯饬出点光鲜,在他眼里连卷残破的古籍都抵不上。

      推开门,羊皮底的绣花鞋踩在青砖上,没声没息。

      林锋就戳在黑漆大门那儿。像根定海神针,也像个守灵的。钟温婷挪过去,嗓子眼里溢出那声表哥,轻得像是被风吹凉的烟。

      指尖滑过他虎口的时候,那点粗粝感像针扎。她笑了,笑得有点认命。

      其实没谁能躲得掉。四九城的规矩,钟家的运数,最后都收束在公馆里那股子怎么都散不掉的香火味儿里。往后数年,她再想起这一幕,总觉得那是场没办完的丧事。
      钟家散了,她也跟着散了。

      林锋原本正靠在车门边抽烟,听见动静,手指一抖,半截烟灰落在了黑色的作训裤上。
      他抬起眼。

      钟温婷从影子里走出来。
      素绸旗袍。月白色的,冷得像刚揭开锅盖的一层瓷釉。没上妆,素颜霜抹匀了,书卷气里渗出股子隔绝人的清疏。到底是钟家的骨血,这身皮肉换掉闽南小巷的烟火气,四九城的规矩就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了。
      只是腰身那里,绸子堆叠出一点褶皱。太细了,衣服空落落地晃。
      她在他面前转了半圈,步子放得很轻逗逗这个看起来分在正经的哥哥,“夸夸?”

      他道: “沈家那位小叔,最是喜欢这副‘不争’的皮相,却最恨皮相底下的算计。你这副样子去见他,怕是真要成了一出哑剧。”

      钟云霆依然坐在驾驶位,降下的车窗外,他那双眼底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锁在钟温婷身上。

      “过来。”他并没下车接她。
      钟温婷走到跟前。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人仰起头。素颜霜衬得她瞳孔极黑,像含着两口深潭。

      钟云霆从后座捞出个紫檀木盒子。盖子弹开,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不带一丝杂质的翡翠簪子。
      “钟谨北给的那支太沉,压你的运。带这个。”他不由分说地侧过身,探出大半个身子,亲手将那支簪子横插进她的发间。
      “沈复喜欢看鸟,喜欢修纸,但他更喜欢看人低头。温温,你今晚要是真敢在汤山那池子里对他低了头,我这二十几年的护持就算喂了狗。这簪子是老太爷当年私下留给五房的,沈家认得这货色。带着它,沈执渊动你之前,也得掂量掂量钟家五房在南边那几个深水港的斤两。”

      林锋把车门拉开了,低着头,视线落在她脚边,“走吧,大小姐。汤山的雪刚化,路上滑,您慢点。沈执渊的车已经过钟楼了。再晚,那就是咱们钟家不给沈小叔‘清谈’的机会了。”

      车子缓缓驶出公馆。
      钟温婷坐在后座,月白色的裙摆铺陈在深色的真丝坐垫上,像是一朵在深夜里强撑着不肯开败的白玉兰。
      车窗外,北京的夜色正一点点浓郁起来,远处的红墙在路灯下泛着一种肃穆的暗紫色。
      这一场名为“审视”的局,终究是在这满城的规矩里,拉开了第一道密不透风的幕帘。

      很多年后,她依然记得车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枯枝。
      法源寺的香火味似乎还沾在指尖,压过车内高级皮革的气息。菩萨垂眸,经声低细,其实在那一刻,万事万物已是过眼云烟。

      她抬起左手,指腹轻轻摩挲过腕上的翠玉镯。那是凉的,和这都市的纸醉金迷隔着一层薄雾。
      车速慢了下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黑发垂在肩头,干净,也索然无味。

      汤山脚下,那处私汤的门口已经停了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

      黑色越野车停稳时,守在门口的沈家老仆微微欠身,那姿态,比这京城的冬夜还要冷上三分。

      “钟少爷,钟小姐。沈先生已经在‘渊园’候着了。里头备了闽南的白芽奇兰,说是等钟小姐去断一断火候。”
      “嗯……”钟温婷眉眼怠倦应了声。
      这样的迎来送往,不间断水风流,人总要被耗空,也大概或是她那时候还有点心气。

      渊园门首,地灯将石阶煨出一层冷幽幽的白。
      两声石入死水,惊起满山寒鸦。
      贵胄的空壳,响得倒也斯文。

      钟云霆原本正要迈上台阶的靴硬生生顿住了,他回过头,视线在钟温婷略显调皮的笑脸上停留了。
      “刚才在公馆,王嫂熬的燕窝你就喝了两口。”

      “嘿嘿这个嘛……”钟温婷眨眨眼,她的胃口向来不是定数。

      钟云霆没有笑,眼神里却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恼火,也是某种被反复拉扯的、带着血腥气的愧疚。

      大概是她这肚子响得真不是时候,可这声音又真真切切地扎在心口上。林家那十五年,到底是把她饿成什么样了,回了北京,进了沈家的门槛,第一件事竟然是肚子叫。
      她这一笑,倒是把钟家好不容易给她装裱出来的这层皮给笑裂了。
      沈复就在里头坐着,那是连喝茶都不出声的主儿,这声音传进去,指不定被那帮人当成什么没教养的笑柄。

      林锋站在一旁,正跟沈家的老仆核对着随行人员的名单。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粗砺的手掌习惯性地去摸后腰,却发现那儿空落落的。
      他看着钟温婷,戾气还没散尽,此刻却因为心疼而显得有些笨拙,“云霆,后备箱里有我从南边带回来的云片糕。 ”

      他看向钟温婷,眼神里藏着点只有在闽南老宅里才有的纵容。“沈家的茶虽然贵,但那是刮肠子的。空着肚子喝白芽奇兰,待会儿你这胃痛怕是得更重。”

      沈家的老仆依旧低着头,那双苍老的手交叠在腹部,像是两块风干的橘子皮。
      他没抬头看钟温婷,也没对那声腹鸣做出任何不合规矩的反应,只是在那两个男人对峙的空隙里,声音平板地补了一句,“沈先生说了,白芽奇兰配的是福鼎的老陈皮,专门给钟小姐压惊用的。里头已经摆了点心,是香山园子里自个儿做的。”

      钟云霆嗤笑了一声,没搭理老仆的话,伸手从林锋手里接过那个装云片糕的铁盒子,塞进钟温婷手里。
      “吃两片。沈家的点心再好,那也是带着规矩的糖。咱们林家这云片糕,虽然贱,但那是实打实能填肚子的。”他拉起她的手,大步跨上台阶。

      沈家静心园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拉开,一股清淡到极点的沉香味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

      沈执渊正坐在里厅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端着一只斗彩杯,隔着无框眼镜,视线沉静地落在那个抓着铁盒子、月白色旗袍下还透着股子草莽气的女孩身上。

      渊园里的水声很碎,砸在青石板上,像断了线的冷珠子。

      钟温婷往嘴里塞云片糕,没停。那股子带薄荷的陈旧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发酵过的米粉气。她嚼得狠,腮帮子一下下鼓动。糕点干透了,磨着食道咽下去,疼得火烧火燎,却把眼前的金星一颗颗压了下去。

      沈执渊放下了杯子,斗彩杯底撞击木几,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慢点吃。钟家就算再合宗,也不至于短了温温这一口糕点。”

      沈执渊的声音很平,没起伏。像是一张熨烫得极其平整的公文纸。他坐在那儿,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和这屋里的黄花梨家具融为一体,沉稳得叫人心慌。

      “我在吃,就是干巴。”钟温婷记得她是这么回的。

      钟云霆就在她身后站着,一言不发。
      他没去帮她拍背,也没去给她递水,只是在那儿站成了一道沉默的阴影,隔绝了侧后方所有窥探的视线。

      “吃完了?”
      钟云霆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揩过她的嘴角,带走了一粒细小的白粉末。动作自然得过了火,也亲昵得让沈执渊的眉心跳了一下。
      林锋在门口没进来。他站在风里,看着里头的灯火通明。他手里的铁盒子已经被钟云霆拿走了,手心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
      汤山的泉水在院子里走得极慢,隔着雕花窗棂,只能听见细碎的嗒嗒声,像谁在拨弄断了线的珠子。

      屋子里的香烧得考究,冷檀味混着湿气,压得人喉咙发紧。

      钟温婷盯着旗袍缎面上掉落的碎屑,像雪化了一半,脏得惊心。她知道这屋里的人想要个精致的瓷娃娃,她偏要当那尊生了裂缝的次品。
      这是自毁。她把沈家搭好的戏台,用这两片干巴巴的糕点,生生拆了个底朝天。
      沈执渊端坐着,茶烟模糊了他的眼。他能忍,可沈复那种守了半辈子枯禅的人,最忌讳这一身的反骨。
      汤山的泉水,其实一直都是冷的。
      那时候她还没学会收敛,只觉得这局开得太俗,也太险。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糕点,没喝茶,任由那股噎人的感觉在大脑里横冲直撞。

      钟温婷抬头看了看窗外。
      老树的枯枝横在天际,把日光切得零碎,像极了后来那些年,她怎么捡也捡不起来的因果。

      她拍了拍裙摆,动作似随意得过了头。
      疼就疼吧,她心想,像是说给自己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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