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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面具 ...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隔着车厢都能听见外面街道热闹的场景。

      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在这狭小车厢内,沉默像冬日清晨的雾气弥漫整个车厢,谁都没有先开口。

      车身晃动一颤,两具膝盖碰撞,一高一低紧紧贴着,梁云裳目光一扫盯着,见文肆闫没有反应,便悄然挪开一些缝隙。

      两人都没有抬眼,一个垂眼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一个偏头望着纸窗透进来的朦胧光影。

      就这样保持着僵硬,安静的氛围直到马车进了王府。

      文肆闫主动开口说:“你先下车。”

      梁云裳点头应:“是。”

      她便快速钻了出去,吉霄手中的木板刚搭上,看到梁云裳先是一愣,随后把板子拿开,手臂稳稳伸到她身前,掌心朝上。

      “姑娘慢些,小心脚下。”

      “谢霄侍卫。”梁云裳的手搭在吉霄手臂上,从马车上跳下,她站在一旁,隔着车窗,屈膝行礼,道:“王爷,那云裳先行告退。”

      吉霄的视线从梁云裳身上再滑到车帘,最后再落回梁云裳离开的背影上,摸了摸脑袋,搞不清状况。

      梁云裳回了王府,直奔找到琥珀,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声音问:“谁啊?”

      她贴着门说:“是我,梁云裳。”

      没一会儿,轻快地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琥珀圆脸圆眼睛拉着梁云裳进屋,“你回来啦。”

      说话间她给梁云裳倒了杯温水。

      梁云裳接过来,两口喝完,瞥了一眼桌上的针线盒和一件衣服问:“刚回来,你在干嘛呢?”

      琥珀脸色有些羞臊地说:“霄侍卫的衣物有破了,我给缝缝。”

      “噢——”梁云裳故意拉着长音,观察琥珀的反应。

      “他手糙,不会这个。”

      琥珀快速收起针线盒,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转过身看到梁云裳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一副全身力气都被抽光的无力感,她走过去,轻轻拍了她的背,问:“你怎么了?”

      梁云裳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抖落出来一包蜜枣,这是她专门给琥珀留的。

      “这是什么?”琥珀接过来,三俩下拆开,里面的蜜枣被挤压得变了形,全部粘在一起,“蜜枣!?哪里买的?”

      琥珀直接拿手捻起一颗,喂进嘴里,甜腻的味道从舌尖散开,吃得琥珀眯着眼,直点头:“好吃。”

      “你吃一个,”琥珀喂到梁云裳嘴边,“啊——”

      梁云裳张嘴吃下,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沉沉地叹了口气。

      再甜蜜的味道都没有刺激到梁云裳,她如同嚼蜡般吃着这颗齁甜蜜枣。

      “你到底怎么了?”

      琥珀看着她那样,不由地担心,伸出手背去贴她的额头。

      “琥珀啊……”梁云裳保持着原姿势一动不动,瞳孔盯着前方也不转,“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胡说什么,当然没有啊!我——”

      琥珀的话被敲门声打断,她朝门口看去,掌心轻轻覆上梁云裳的手,微微用力,意思说我去去就来。

      而后才起身,轻步走向门口。

      她拉开一条缝隙,吉霄站在门外,挺着胸膛就想往里进,被琥珀一把按住,尽管压低了声音,梁云裳依旧能听得清楚,琥珀说:“你别进来了,玥儿在这。”

      梁云裳听到后坐起身来,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缝隙里的吉霄。

      吉霄毫不减音量,扬声道:“她在这里干嘛?”

      “你别管,你赶紧走吧。”琥珀说着就要赶人走。

      “我是来拿我的衣服,拿了我就走。”

      琥珀不满地“啧”了一声,吉霄闻声立马后退一步,不再高挺胸肌往里挤。

      “还没缝好,缝好了我告诉你,去!”琥珀说完就拉拢门缝。

      门刚合上,吉霄外的身影便很快离开。

      琥珀转过身发现梁云裳目睹全过程,露出个不好意思地笑,解释着说:“他这个人就是烦得很……”

      梁云裳没说什么。

      等琥珀坐在自己身旁,她才突然开口:“你刚才叫我…玥儿。”

      梁云裳听到自己小名的时候是感到意外的。

      “可以这样叫吗?”琥珀抬眼望着她,眼底几乎有几分期盼。

      梁云裳心底一软,整个人像是落进棉花里一样,她揽手抱着琥珀,说:“当然可以,这样唤我,我很喜欢。”

      她说:“除了我大哥,还有院子里那几个小孩儿,没有其他人会这样叫我……”

      “玥儿,”琥珀看着她,又喊了声:“玥儿。”

      梁云裳靠近,把脑袋放在琥珀肩头,一种亲呢撒娇地感觉。

      百戏班里她排行老二,上头只有庆大春一个,大哥待她是真心实意好,可大哥终究是男子,不便事事依赖。

      梁云裳感觉到琥珀柔软的手指在她后背拍着,一下一下,让她整个人仿佛坠入棉花里。

      “我是笨蛋,一无是处的蠢货……”

      琥珀听得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神色。

      梁云裳声音低沉,终于道出心中烦闷:“今日从城外回来,被人暗中跟踪,是王爷出手救我,我笨得要命,竟一点儿没察觉……我什么都做不好。”

      琥珀听完事情经过,拉着她的手安抚道:“王爷也不是真要怪你,你想想,你若真被盯上,出了事,旁人一查,顺藤摸瓜摸到王府,王爷怎么都脱不了干系。你不懂这京城的险恶,事无大小,皆可成隙,若叫有心之人抓了把柄,便能无限放大。一点小错就能搅得天翻地覆,牵一发而动全身。”

      “吉霄曾经跟我说过,他每次出征必须时刻打起精神,容不得一点差错,他怕他回不来,一旦恍忽便是命丧黄泉,尸首都收不回来。”

      琥珀跟吉霄青梅竹马,她太理解他们这类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一个人身死事小,累及众人事大。

      梁云裳低着头,“是我错了。”

      “好在王爷出手及时,你平安回来了不是吗?”琥珀将她散落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你若明白,也只王爷并非厌弃你,你要是心里实在不安,不妨去跟王爷赔个不是,认个错,叫他知道你往后会小心警惕些。”

      “我可以去吗?王爷他……”

      琥珀见她犹豫,打断她说:“我偷偷告诉你,你别看王爷如今面冷,不爱说话,可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梁云裳微微一怔,抬眼看着她。

      “早年每当老王府门外爆竹喧天,锣鼓动地那就是打了胜仗了的时候,王爷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耀眼得很!那个时候啊,我们府上要连着热闹好几天呢,王爷也总笑着跟我们发赏钱。”

      梁云裳抿嘴,心头酸涩,她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现在就去找王爷。”

      “诶,等等,”琥珀叫住她,连忙把桌上那包打开只吃了一颗的蜜枣,挑选饱满个大的,用盘子精心装点,“你别空手去……”

      “我已经送了一包给王爷了。”

      梁云裳说完,琥珀的动作一顿,又夹了几颗放进盘中,“那这个我给吉霄留着。”

      琥珀给梁云裳找来沉香,细细叮嘱道:“这个是沉水香,王爷寝殿里的香快点完了,你拿去。”

      “好。”

      梁云裳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搁着一块沉香,隔着布料都能闻到淡淡的味道。

      她站在文肆闫的寝殿外,看到里面已经熄了灯,犹豫着要不要明日再来。

      这时,

      吉霄手里拿着抱着一堆东西,从走廊过来,看见她:“云裳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给王爷送香。”

      吉霄瞄了一眼她手里用布盖着的沉香,又想起刚才琥珀刚才给他送蜜枣时脸上的笑容,他眼皮咋了两下,说:“王爷不在这,跟我来吧。”

      二人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里面燃着一盏小灯,火苗跳跃,从屋外看一闪一闪的。

      吉霄敲了两下门,对梁云裳说:“姑娘先在此等候。”

      不多时。

      吉霄从里面退出来,看了眼梁云裳,“王爷叫你进去。”

      “谢霄侍卫。”

      梁云裳半蹲行礼,抓住托盘的手下意识用力,咬着嘴唇内里的嫩肉。

      她弓着身子进去,没敢抬头,直直走到中间跪下去,叫了声:“王爷”

      “嗯。”文肆闫间断又轻巧地一声。

      “我来给王爷送沉香,”梁云裳把手中的托盘举起,“见王爷不再寝殿,云裳便到这来了。”

      文肆闫依旧“嗯”了一声。

      梁云裳跪地不起,手中的托盘放在地上。

      “云裳此时前来,是为了——”

      “嘘。”

      梁云裳当即抿嘴,不在这出声。

      她看着氍毹地上因烛火照映出来的影子,能听到打磨,雕刻的声响。她不明所以,只听着那团黑影晃动。

      大概过了半柱香。

      “说吧,什么事?”文肆闫突然出声。

      梁云裳扣在身前的手一紧,瞬间有些慌神,语气带着几分愧疚道:“今日是我太大意了,行事不够小心,险些惹出祸端,还请王爷原谅。”

      “你入王府不足一月,算算看,这是你第几次来请罪了?”

      梁云裳声音弱了几分:“……第三次了。”

      她羞愧难当,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淡淡的沉水香味道飘散。

      “过来。”文肆闫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淡淡的。

      “是。”

      梁云裳轻声应下,撑着地面起身,慢步走到书案前。

      她目光不经意一扫,桌上散落着不少东西。

      几把小的錾刀,麂皮布,周便散落许多细碎的银屑,还有几颗亮白珍珠……

      梁云裳正暗自疑惑,视野中就出现文肆闫的轮椅。

      “抬起头来。”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梁云裳抬头。

      瞧见文肆闫手中拿着半面银质面具。

      那面具很是精美,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上面镶嵌着几颗浅蓝色珠宝,华丽但不张扬。

      她还未反应过来,文肆闫已经手握面具靠近。

      “别动。”

      两人靠的极近,梁云裳甚至感觉文肆闫的膝盖就抵在自己的腿前,身上依旧是一股苦涩药味。

      他抬手,将那半面面具缓缓覆在面颊上,微凉的银面贴着肌肤。动作间,衣袖因手臂抬高而向下滑落一截,梁云裳瞧见腕间缠着一串深色佛珠,珠子圆润,色泽沉敛,大概是常年佩戴,珠子看起来温润发亮。

      梁云裳透过面具望着他。

      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轮廓分明,眉骨锋利,冷硬淡漠的模样,生得极为出众。

      梁云裳心头一跳,快速将视线挪开。

      文肆闫的手指穿过她的鬓发,将细绳绕到耳后,系上一个结。

      面具戴好后,他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停在她的耳后,指腹若有若无地贴在那一片薄薄皮肤上,梁云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热,带着厚茧磨着耳廓。
      梁云裳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细看,只觉得心跳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王爷。”

      梁云裳觉得胸腔里的氧气殆尽,她急忙喊了声。

      文肆闫的手指终于松了回去,但轮椅并没有挪动,余光里察觉到文肆闫微微侧了头,似乎是在打量这幅面具戴在她脸上的样子。

      梁云裳一双清亮的大眼在面具的照映下显得更加通透,好看。

      他说:“大小正合适,你的眼睛最有辨识度,以后出门记得戴上。”

      “王爷……不生我气了?”微凉的银制面具下是烧红的脸。

      文肆闫拍了拍身上沾的银屑:“本王好歹是个王爷,这点事如果一直记挂心头,到显得我小气。”

      梁云裳嘴角压不住上扬,道:“谢王爷。”

      “那我先摘下来。”

      说着,她便伸手去解,因为看不见细绳,好一会儿没解开。

      文肆闫见状抬手,梁云裳立刻明白,垂下头好方便他解开。

      面具极度贴合面部,就像量身定做般。

      文肆闫替她取下,面具下梁云裳粉嫩白皙的肌肤,眉眼干净,唇瓣红润微微带着笑。

      那一瞬间,文肆闫眼底快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忡,仿佛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

      梁云裳双手接过那副面具,在她抬起头时,文肆闫已经恢复如常,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变化。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只是目光落在梁云裳脸上停留得比平时稍久一些。

      “没什么事,就出去吧。”

      文肆闫好意提醒梁云裳此时前来的目的。

      “是,”梁云裳手里抱着那副面具,薄而轻盈,她对着文肆闫深深行礼道:“王爷不记云裳过失,还赠如此好物,云裳……感激不尽。”

      文肆闫颔首,摆摆手道:“下去吧。”

      梁云裳燃了香后才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后,坐在床头,手里握着已经抚摸过无数次的面具,她把面具小心翼翼放在梳妆铜镜前,侧眼便瞧见放在一旁已经无用的拐杖。

      心里暖意翻涌,喝了几杯凉水才压制住自己心头的涌动。

      这夜,二人都怀揣着各自的小心思,久久难以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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