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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噩梦     梦 ...

  •   梦里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四面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战争场面,哀嚎。血腥味冲天,刺鼻难忘至极,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周照安立马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一转头,此生再难忘的场景意料之中的又出现在眼前。

      那个人自缚双手,站在高高的墙头,有着和太子一样的果敢,固执。

      与现实不同,梦境里,那人像是知道他要来似的,踩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上,转头看他。

      那人虚弱的笑了笑,努力控制住自己抖的像筛子一样的脚,轻声说了些什么。

      “你怎么没走啊,”两个人隔得很远,风把他的话带过来:“我让你走了的。”

      声音很轻,像是无奈。

      周照安目眦欲裂,没有听他的话,发了疯一般的向他跑去。

      可是近在咫尺的城墙那么远,远得不可思议,周照安奔跑到精疲力尽,奔跑到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在干涸的视野里,那人依旧站在城墙,摇摇欲坠。

      周照安歇斯底里的大喊。

      “不要下坠!齐安民!他们骗你的,你回来!”

      那人听了他的话,表情愣了愣。

      他低头看周照安,满面的血和灰尘,再也洗不干净了,一双眼睛隔了那么远也能看出些许不解。

      齐安民:“他们,为什么会骗我?”

      “他们就是骗你的!他们根本不会收手!即使你跳下来,也救不了满城的百姓!”

      “求你,不要跳。”

      周照安哀求的声音放得很柔和,怕一丝一毫的不对就会刺激到上边摇摇欲坠的人

      齐安民停住了,状似不解的低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隔着千万的呐喊,血泪望过来,齐安民也流不出泪了,他已经好久没有睡觉,眼底一片猩红,几乎滴出血来。

      “可是我除了这个,还能为大家做些什么?”

      他走了那么远,从皇子走到储君,又走到高高的城墙之上,每一步都走的清晰。

      此刻风尘满面的脸上竟浮现出于他年纪相近的青涩茫然,面对大到难以承受的灾难,宛若稚子般徒劳的挣扎着。

      齐安民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像是想要握住他的手,就像往常一样,当指尖搭在他的手心,就能汲取些力量,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齐安民似乎不打算跳了,伸出的手招了招,仿佛要让周照安过来。

      但还没等周照安的心放下一半,下一秒,他转身,毅然决然的从城墙上跳下。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消失。

      齐安民下坠的动作放慢,再放慢,慢到周照安能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的决然被迷茫取代,然后迅速变为对死亡的恐惧。

      他开始下意识的奋力挣扎,可是他自缚的双手在此刻变成不可忽视的累赘,所有自救的措施都施展不出来,他最后看了周照安一眼,眼里变为一片释然。

      坠地,一声巨响。

      先是脊骨,再是整个背部,最后是头重重砸下去,血肉模糊的双手还是被牢牢的绑住,甚至到死都没有挣脱开。

      周照安宛若没听到没看到一般,一直努力的往齐安民面前跑,喉间满是血腥味,胸腔损耗至极发出苟延残喘呼哧呼哧的挣扎。

      高高的城墙依旧森严,但抵挡不住敌国的兵马。

      宴国太子下坠的下一秒,无数的大和士兵向城内涌过来,马蹄踏在百姓们毫无反抗能力的身体上,须臾间就丧失了一条性命。

      战士快意的笑声间突兀的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哀嚎,无数的刀,箭,狠狠的撞击着周照安,但他忽视了身体遭受的一切逆流而上。

      其实齐安民的身体已经看不到了,周照安现在即使能过去,即使下一秒就到达,也很难在血泥中找到他的尸骸。

      整个梦境都选择性的静音了,百姓的哭喊,战士的狞笑,刀剑噗呲一声刺入血肉的声音都沦为背景,徒留齐安民跳城墙时砰的一声巨响,在赤红色的天地一声声悠长的回荡。

      周照安跑了很久,怎么也到不了城墙下,终于停下来,低头看自己满是血的双脚。

      踩过一路百姓的血,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他邻居家的老伯的,可能是某个会含羞带怯向他扔香包的女子的,也有可能是他见过的,没见过的人。

      然而此刻,这双脚洗不干净了,死死的黏在他脚上,无论之后走多远多长的路,血腥味,黏腻感都如影随形。

      周照安收回目光,回头看四处作恶的千军万马,突然意识到,齐安民早就死了。

      这是梦境,他又被梦境困住了。

      他利落的扯出旁边不知名尸骸胸腔上的箭,利剑拔出血肉发出微弱的噗哧一声,但转而以一种更决然更有力的力道插入了自己身体的左胸。

      周照安手握住插在自己胸膛的箭,片刻后聚了些力气再度将箭压进去,直到穿透整个胸膛。

      在小时候,母亲说过,如果意识到自己在梦中,最快的清醒方法就是制造些疼痛。

      箭又往身体里进了一步,确保贯穿了心脏。

      这下总可以了。

      周照安精疲力尽的想。

      下一秒,再睁开眼,齐安民又出现在他面前。

      不同于上一个梦境,此时的齐安民穿着明黄色的太子服,面容干净,面带一点柔和的笑意,齐安民的身上总是有让人放松的感觉,连带着周照安感觉左胸膛的痛也慢慢消失了。

      他珍惜的看着他年轻时候的玩伴,挚友,他看上去还没有经历过任何不好的事情,脸上干干净净,连笑容也是幸福的。

      周照安看着他,舍不得挪开眼,怕下一秒人就消失。

      “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碎浮沫般脆弱的美梦。

      你在那边过的还好吗?那边没有战争了吧,国家还好吗,对不起还不能下来与你一起,你自己治理百姓应该也会夸你吧?

      应该很好吧,大家都团聚了,只剩我了。

      哦对了柳意还好吗?我的妻子,有把自己照顾好吗?

      真该死不能在她身边,她只留了件自己补的衣服,我不敢多穿怕穿烂了就没有了,她还愿意再给我做衣服吗?

      周照安想问的太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梦境就结束了,只能紧张又快速的说出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句,剩下的堵在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看着齐安民,齐安民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看着他。可是突然间,周照安感受到一点略微的寒意。

      齐安民:“周照安,你,怎么穿这种衣服?”

      齐安民现实中从未用这样的语调与他说过话,一瞬间周照安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向自己身上看去。

      他身上的,竟然是之后进入大和朝廷穿的大和的官服。

      官服尊贵异常,显示出主人不一般的朝廷地位。

      他猛的抬头,望进面前人失望的眼睛里,齐安民的表情在瞬间变化,带笑弯着的唇角变平直,眼里带着让人心寒的疑惑和不解。

      周照安喉舌如同被捏住一般,昔日在朝廷上能舌战群儒的人,如今一句像模像样的解释也吐不出来。

      周照安尝试组织语言,嘴唇上下开合半晌,最终只嚅嗫着吐出一句对不起。

      每一个夜里他都在为身穿这身衣服忏悔,只是这次格外难堪。

      难堪到他再次觉得累了,好像上一个梦境跑了很远的身体反应一下子叠加到这个梦境中来,疼痛,喉间的血腥气,破烂的胸腔。

      说完对不起的下一秒,他再次抬眼珍惜的看了齐安民一眼,将他干净青涩的眉眼最后再细细用目光勾勒一次,随后快速的打碎瓷碗,将碎片尖锐的一角刺入自己的左胸膛。

      熟悉的痛感一瞬间扎入左胸膛。

      这是梦,周照安,快醒来。

      下一秒,视线再次亮起,腰上系着一个明黄色玉佩的大和太子逼近他身前,如同白日一般质问他。

      大和太子的眼睛实在与齐安民相像,就连身上的气质也有几分相似。

      周照安望着他,突然说不出话。

      而梦里的太子依旧咄咄逼人,语句与白天一模一样。

      “是因为你找不到他了,还是因为孤是太子?”

      “是因为你找不到他了,还是因为孤是太子?”

      “是因为你找不到他了,还是因为孤是太子?”

      太子的质问在耳朵里一直转,梦中的周照安明显没有白天理性,他勾起一边的唇角,惨败着脸色毫无意义的笑了一下。

      是啊就是找不到他了。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能让他们回来,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报复,周照安知道他已经回不来了,大宴已经回不来了,他的爱人,他的挚友,回不来了。

      周照安自暴自弃的想,被箭扎穿过,被瓷片划开过的左胸膛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身体里有一万个尖锐的声音在叫嚣,有时是马蹄踩过骨头的声音,有时是有人跳城墙的声音,有时候只是没有意义的风声,风刮过空荡荡的宴国,灌入耳中如同死去的人呢喃。

      周照安放任这些声音在身体里吵成一团,但面对勾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还是极力的忍耐着,忍耐着。

      这不是太子的错,周照安疲倦的不能再疲倦的想,是我想起的这些事情,这是我的错。

      “放我回家吧。”

      梦里的太子听见了他的话,怀疑自己听错了,面色狐疑:“什么?”

      “放我回家。”周照安声音轻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无意识的回答着他的话。

      “该怎么放你回家?”

      周照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视线没有聚焦的停在空中某一处,眼里空空。

      他思考了片刻,还是很谨慎的告诉太子。

      “让我去死,我就可以回家了。”

      “没人拦你。”

      “有拦我的,我恨,所以我死不了。”

      提起这个字,周照安又感觉有股力量透支了他的生命生出来,他一把甩开太子的手,将燃烧的烛台直直摁在手背,灼热的同感瞬间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再一睁眼,视线正中央是挂在床上的帷幕,四周静悄悄的,周照安用指尖擦了擦额头,摸到一片湿润。

      是冷汗。

      周照安将指尖的湿润随手揩去,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四周看了看,又等了片刻,没听到什么惨绝人寰的声音,身上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痛感,也没有见到什么本不该出现的人,这才终于如逃脱了般勾出一抹笑来。

      三重梦,如今终于醒了。

      虽然内容不怎么样,但能见一见齐安民,还是不错的。

      周照安苦中作乐的想,随手掀开被子,从床旁的抽屉里摸出一支安神香来,熟练的点上。

      熟悉的香味随着丝丝缕缕的白烟散逸在空气当中,周照安的心慢慢的跳动平缓起来了。

      他看着黑夜中明灭的点点红色,漫不经心的推演着当下朝廷和帝心的变化,谋划着之后相关的事宜。

      他想,过两日得备车,去见见谢观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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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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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