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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七月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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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扑在实验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梧桐叶被吹得打着旋落下,铺在走廊里,被来往的学生踩出轻微的沙沙声。
下午第四节课是枯燥的理论课,沈知意从第三节课开始,就几乎撑不住了。
后颈的腺体在发烫。
那是一种熟悉又令人恐惧的热,不是发烧的灼热,而是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的、不受控制的躁动。她攥着书包肩带,指节用力到泛白,指腹微微发颤。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抑制剂失效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知意的心脏就猛地一沉。
她早上出门前明明注射过,还是剂量最强的那一种。可她的身体早就被长期滥用的抑制剂拖垮,腺体敏感又脆弱,情绪稍微波动,就会轻易冲破药物的压制。
在这个 ABO 划分明确的世界里,一个失控的 Omega,等同于行走的靶子。
她不敢抬头,不敢呼吸太重,更不敢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异常。尤其是——Alpha。
沈知意对 Alpha 有着刻进骨髓的恐惧。那不是简单的不喜,而是童年阴影、家庭规训、无数次耳闻目睹的强制与压迫,一点点堆砌成的牢笼。她从小被告知:Omega 生来柔弱,生来要被保护,也生来要被掌控。她见过太多 Omega 在 Alpha 的信息素压迫下浑身发抖、失去反抗能力,见过太多以爱为名的标记,最后变成囚禁一生的枷锁。
所以她拼命隐藏。
拼命注射抑制剂,拼命把自己的信息素压到最淡,拼命活得像个透明人。她不交朋友,不参与活动,不与人对视,安安静静地缩在教室最角落,缩在人群最边缘,只求不被注意,不被靠近,不被任何一个 Alpha 盯上。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读完高中,安安稳稳地逃离那个把她当作联姻工具的家。
可今天,身体先一步背叛了她。
沈知意扶着墙,一步步往楼梯口挪。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四肢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只想快点离开教学楼,快点回到自己那个狭小冷清的出租屋,再给自己补一支抑制剂。
只要撑到回家就好。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就在转过楼梯转角的那一刻,腿猛地一软。
沈知意下意识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直接摔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后背抵着墙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一瞬,可腺体的灼热却愈发汹涌。
一丝极淡、极凉、极脆弱的白檀香气,悄无声息地从后颈溢出。
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几乎要被空气彻底吞没。
可还是被人捕捉到了。
林月年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
她是年级里最惹眼的 Alpha,身形挺拔,气质冷冽,眉眼干净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无论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偷偷打量,被 Omega 悄悄关注,被其他 Alpha 暗中比较。
但林月年从来不在意。
她习惯了用冷漠把所有人挡在外面,习惯了收敛自己的信息素,习惯了对所有靠近保持警惕。她从不主动招惹任何人,更不会随意对 Omega 释放信息素。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Alpha 的本能有多可怕。
父母那段充满控制、暴力、争吵与背叛的婚姻,是她从小到大挥之不去的噩梦。父亲用 Alpha 的优势强行压制母亲,用标记锁住她,用身份压迫她,最后两败俱伤,家不成家。从那时起,林月年就发誓,永远不要变成那样的 Alpha,永远不要用自己的优势去伤害任何人。
她本该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
直到那缕白檀飘进鼻腔。
轻,冷,易碎,像雪落在枯枝上,一碰就碎。
带着明显的慌乱、无助与不适。
是 Omega 失控了。
林月年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
她抬眼望去,只见墙角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女孩穿着宽大的校服,长发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到极致的小动物。
是沈知意。
林月年对她有印象。
不是因为她出色,而是因为她太安静。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永远独来独往,永远坐在角落,永远低着头,像一片影子。
沈知意也闻到了那股正在靠近的信息素。
不是她熟悉的、充满侵略性的、让她生理性反胃的气息。而是一种干净、沉稳、清冽,如同深山老林中终年不化的雪松气息,冷,却不刺骨,稳,却不压迫。
竟然……不吓人。
甚至有一瞬间,让她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可恐惧早已刻进骨子里。
沈知意猛地绷紧身体,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
“别、别过来……”
林月年停下脚步。
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一个安全的、不具威胁的、不会让 Omega 感到压迫的距离。
她没有释放任何强势的信息素,没有逼近,没有打量,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占有欲。只是极轻、极克制、极温柔地,散出一点点雪松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轻轻将沈知意包裹,隔绝开走廊里杂乱的气息。
“我不碰你。”
林月年的声音很低,冷,却不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抑制剂失效了,对不对?”
沈知意咬着下唇,咬得快要出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委屈、恐慌、无助、自卑、厌恶……所有情绪在这一刻一起涌上来。她讨厌自己这么脆弱,讨厌身为 Omega 的身不由己,讨厌一失控就只能任人摆布的自己,更讨厌明明已经拼命隐藏,还是会暴露在别人面前。
她哭得很轻,很安静,连哽咽都压抑着,仿佛怕惊扰到全世界。
林月年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 Omega。
撒娇的,刻意示好的,畏惧讨好的,主动靠近的……
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 Omega,哭都哭得这么小心翼翼,这么让人心头发紧。
“这里人多。”
林月年偏过头,示意楼梯间尽头那间闲置的空教室,声音放得更轻,“去那边躲一会儿,我帮你守着,不会有人过来。”
沈知意缓缓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她看清了眼前的 Alpha。
眉眼冷白,线条干净,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却没有半分盛气凌人。那双眼睛很淡,没有觊觎,没有轻视,没有“你是 Omega 就该顺从”的理所当然,更没有任何令人不安的欲望。
只有平静的尊重。
沈知意攥得死紧的手指,第一次,微微松了一点。
空气中,那缕脆弱微凉的白檀,轻轻缠上了沉稳清冽的雪松。
在无人注意的楼梯转角,在喧嚣与冷漠之间,在黑暗与微光交界的地方。
沈知意第一次对一个 Alpha,放下了那道守了十几年的、百分之一的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