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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止戈武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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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前朝末主带着他的宫阙禁军一并陨灭于火海之中,嗜血铁骑用了十年的时间荡平中原、重整山河,建起了新的国都,定国号为“虞”。
而在这兵荒马乱的十多年,平民百姓所遭遇的却不仅仅是中原豪强割据。
西南境地白磷国、吴越境地的琼郢王朝、北原的野离原一族,均对中原虎视眈眈。
由此,如今人们口中的“江湖侠士”应运而生。
何为邪?
杀人取乐为邪?殃及无辜亦为邪!
何为正?
惩奸弑恶为正?恩怨分明亦是正。
正邪之分便由此而来,往后数十年间,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加入正道。
不成熟的规矩、不统一的作风,最终都为同一目的而战——给予风雨飘摇中的百姓一点点乃至微不足道的希望。
——以上,便是赫连珊瑔将从沈霄凌与娘亲大人两处学来的知识杂糅一起所得。
“所以,太祖皇帝非常厉害是吗?”赫连珊瑔仔细一想,发现了这个无法忽视的事实。
中原乱作一团,江湖侠士无法带来多大的改变,嗜血铁骑之首却仅用十年踏平了其余豪强。
何其耀眼?
沈霄凌的回答则肯定了她的猜想:“你没想错。不止太祖,当今圣上亦是如今的天下第一高手。”
若非如此,一位残疾的太子想登基,即使是先皇亲自禅让,也仍会有人不服。
是的,当今这位皇帝,于昔年的征战中失去了双腿,却因战功赫赫,无人质疑他的地位。崇尚武力的他即使已永远只能居于幕后,也仍然心系前线。
何其荒唐?然有些时候必须承认,他的激进手段保护了虞朝的稳定,否则中原早已被西南、吴越、北原分食殆尽。
太祖薨逝后,曾有代朝余孽试图潜入宫中刺杀新皇,本以为身残之人无力抵抗,不料待禁军赶到时,人已被大卸八块。
“天呐,那如今的太子也会如此吗?”
“……那恐怕是不行。”
如今除却皇帝本尊,最强的应是深藏在宫中的不知哪位嬷嬷,又或许是公公?总之其人隐藏过深,他从未得到确切消息,只知传言如此。
再往下,便是镇国大将军,然他年事已高,才打完吴越一次,又被抬回去休养。除此之外,便是左丞相,她乃皇帝的利刃,亦是鹰眼,如今正在吴越边境,替皇帝镇守着疆土。
细细想来,连翘大侠与赫连无争不在之后,赫连珊瑔便已在中原名列前茅?
沈霄凌再次观察一旁正不断发散思维的女子,若以她当时那一掌来判断,恐怕再练个几年,超越镇国将军不是问题。
如此神力,人却如素白宣纸一般,上面还未来得及染上多余的墨迹。
“原来如此。”赫连珊瑔认真地总结:“所以,武林高手也只是江湖中人,一旦涉及庙堂之上,依旧难以站稳脚跟。”
朝堂上也都是高手,谁怕谁呢?
“你也可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力,然后接受招安。”
赫连珊瑔眨眨眼,说:“咦?这不好吧?我还是更喜欢在外面行事。”
她脑袋空空,不适合当官儿。
沈霄凌瞧了她一眼:“那便不要让他们轻易找到你。”
此乃真心话,许多年前,沈霄凌受到太医院的邀请时,对伺候宫中贵人着实不感兴趣,故而推辞。
原以为态度冷淡即可,谁知就这样被那位左院判追着不放。
「沈少侠!」
「沈小兄弟!」
「沈大神医!」
那几年里,无论走至何处,都有这样一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普通男子,莫名其妙地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试图引诱他回皇城。
沈霄凌:……
他想象了一下左丞相追着赫连珊瑔不放的模样。
「赫连大侠,我们虞朝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左丞相的长相很具有欺骗性,以赫连珊瑔的天真,恐怕当真会跟着人回去。
“……哼。”
“嗯?怎么了吗?”看见他表情变幻莫测,赫连珊瑔疑惑,方才好像没说什么呀?
沈霄凌摇摇头,冷漠地转移话题:“我们现在沿着骆驼岭行走,轻功一日,或是慢走三日,便可抵达东海郡,你想途中休息吗?”
赫连珊瑔朝远处看了又看,觉得这附近不太能休息。
“我们还是接着走吧,夜里下雨的话可不太行。”她这样说道。
沈霄凌不解:“为何?这天色,不像会有雨。”
万里无云,雨从何处来?
赫连珊瑔幽幽地说:“雨从沈大哥面上的冰碴子融化而来。”
沈霄凌:……
赫连珊瑔:……
又行十步,沈霄凌低头忍笑。
“哼哼。”赫连珊瑔不甘示弱:“沈大哥,我们拿的是金老儿女的身份通牒,你总这样,当不成兄长的。”
“嗯,你说的对。”
“好敷衍哦。”
就在二人闲聊的过程中,不远处的一个分岔路口,一行满满当当的车马,慢悠悠地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麻袋中有些许洒落,赫连珊瑔眼力很好,一眼便看出,那些金灿灿的是谷子。
——此乃她从何大娘那处学得。
她不解:“这么多谷物,他们就这样慢慢走,不怕劫匪吗?”
要是像白家村那样,遇到穷凶极恶的匪徒,不止这批粮食不保,周围看护的侍从也得遭殃。
沈霄凌也看了过去,对她的观点很是认同:“这样大的量,应是哪位富商的货。真是稀奇,若是如此,那更不应该这般大意。”
如今中原与吴越关系紧张,不止东海郡,距离岁原最近的边城桃江郡,亦有不少摩擦,杀人越货之事并不罕见。
“不如我们跟在后面看看?”赫连珊瑔顿时来了兴致,摩拳擦掌道:“如果有什么危险,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出手。”
见她心情大好,沈霄凌想了想,还是没将“此事恐有猫腻、小心为上”这话说出口,而是跟在她的身后,运着轻功飞上大树,隐匿了身形。
骆驼岭的楠树枝叶繁茂,侍从并未察觉到躲在高处的二人。
行至一处坡道,马车被石子磕住,侍从俯身探去,却听见附近传来“簌簌”的声音,警觉道:“谁?!”
其他几个侍从也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查探。
一抹绿色悄悄被掀起一角,赫连珊瑔露了个小脸。她还是第一次缩在树枝上、用树叶遮掩自己的存在。
而另一边,沈霄凌从缝隙中看见她大胆的模样,无奈地在心中叹气,却还是放任了。
至于被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当然是跑。
不为自己解释一番么?
解释?什么解释?兄妹二人一没偷、二没抢,路过觉得躲猫猫好玩怎么了?
心中嘀咕了一会儿,下方的车马已继续前行,侍从们保持着方才的警惕,紧张地观察四周。
待差不多时候,沈霄凌才朝对面比了个手势。
赫连珊瑔顿时如蝴蝶一般轻盈地朝前飞去,一阵轻风,翠叶或抖落在地,或飘扬而去。
该说不愧是赫连无争的女儿吗?这轻功一跃,甚至未曾惊动林中小鸟。若再给她配个金色扇面,潇洒自如地凌空而行,或许混世魔王之风范就有了。
至于旁人是否会因此加深其妖女印象?
哼。
眼见小姑娘的身影就这样愈来愈远,他收起了感慨,连忙追了上去。
那批粮车倒是在沈霄凌的预料之内,接下来的时间里越走越慢,行至东海郡外二十里处后,竟是直接停了下来,似是在等候着什么人。
赫连珊瑔仔细盯着他们,脸颊旁多出来一张小饼。
“边吃边看。”
“嗯嗯!”她也没回头,接过了小饼,大口咬着:“哎呀,好吃。”
“你只是饿了,这会儿给你什么都觉得香。”沈霄凌坐在更前些的树枝上,悠哉看着车队的动静。
赫连珊瑔反驳道:“确实好吃。”
“……只是山药饼。”
他给白家村的村民都做过,男女老少都觉得这饼味道不行,怎会好吃?
赫连珊瑔还想再说几句,马车那边却传来了动静。巧了,她听力也好,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是一清二楚。
“数量没错吧?”
“自然,知道大人们的意思,我们还特意用了小车。”
“行,你们过来,把这些拉走。”
“那大人,钱……”
“老规矩。”
“哎,好……”
“小声点,别让人注意到了。”
“知道……”
待下方没了动静,树上的二人才落至地面。
赫连珊瑔觉得他们在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谷物……东海郡附近……小车……是当时何大娘说的事吗?”
「官商勾结,倒卖粮食,平民百姓的日子过得可不好。」
沈霄凌肯定了她的想法,又问:“你想跟过去吗?又或者,先往东海郡看看?”
赫连珊瑔反问:“沈大哥,你不想去么?”
“为何这么说?”
“嗯……”赫连珊瑔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直觉。”
沈霄凌:……
“走吧,”他冷酷地说,“不然连影子也没得看了。”
赫连珊瑔弯起眉眼,笑了:“没关系啦,车上载着这么多麻袋,很重的,地上肯定有许多车辙。”
“看来经验老道啊,赫连女侠。”有点不符合他的印象。
“家里做生意的时候,马车经过,我就会悄悄看地面。”
年少时,雨天之后,羌门附近许多道路都泥泞不堪,堂主们驾着马车,缓缓地消失在门前,地面就会留下许多痕迹。
“哦,那挺好。”
好什么……羌门运的东西,能一样么?
是不一样,别人运粮,羌门运毒药。就是不知,羌门的生意都做给谁的?
总不会是啸泉山庄吧?哈哈。
懒得再细想,他又催促,赫连珊瑔火速将小饼吞下,二人一同朝着那队人马追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