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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为尔痴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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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赫连珊瑔睡到了日上三竿。
朦胧睁眼,所见的是她辛勤完工的小木屋,而非一望无际的天空。
想来是在船上睡着后,沈大哥将她安然带回?
迷蒙散去,她瞧见身旁来了个人。
是小福这孩子,她已摘去斗笠与蓑衣,换上了崭新的衣裳。
只见小福轻拍了她的脸颊,问道:“大姐姐,你现在感觉还好么?”
赫连珊瑔:?
这是在做什么呢?
小福一脸忧心:“大姐姐和娘亲一样,一坐船便晕,会很难受,娘亲要我好好照顾你。”
“那……谢谢。”赫连珊瑔起身坐好,揉着脸颊:“我现在精神不错,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虽然没平时那般干劲满满……
好奇怪,是沈大哥在药里加了什么?但她的体质应该不至于吧……
说起来,沈大哥呢?
“他和郡守在外面呢。”
洗漱一通,她来到外面小院,环顾四周。
除却小福家,其他地方仍旧一片废墟,不过多了许多生人,瞧那衣着,正是前日追着她跑的守卫队,此刻正围着被吊在枯树上的那些个吴越人审讯。
她一出现,一旁的郡守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招呼去一旁。
从他这里,赫连珊瑔知晓了发生何事。
惊动守卫队后,罗生和喜姐——也就是小福的娘亲,趁乱敲响了郡守府的门。
不料郡守及夫人听说此事后,却是惊慌失措。
这自然是因为,守卫队知晓真正的郡守及夫人是何模样。而此前为了避免与他们接触,二人一直称病不出,只让侍卫和侍女出面。
赫连珊瑔一事闹大,眼见伪装即将被拆穿,二人不得不与府中众人商议并做好准备,避免无关之人被追责。
却在此时,沈霄凌回到了这里,及时为他们易容,在守卫队到来之时,瞒天过海解决了此次危机。
赫连珊瑔感慨:“如此惊险,你们也是辛苦。”
就是不知,众人此刻围聚在渔村废墟又是要做些什么?不该回郡城么?
郡守道:“大侠您抓到了吴越的前哨,只待守卫队审讯结束,您的事迹便会传遍东海郡城,届时便不会有人再以‘妖女’之名污蔑您了。”
郡守的态度实在是恭敬,令赫连珊瑔十分不适应。
“我只是做了能做之事,没必要这样吧?”
郡守摇头:“对您来说轻而易举之事,却能挽救许多人的性命、阻止一场阴谋。”
赫连珊瑔不解:“但以你现在的身份,对一个西南人太过讨好,似乎会引起守卫队的注意。”
在前日逃跑的路上,小福就告诉过赫连珊瑔,这些守卫队是镇国将军回京前留下的一部分亲信,倘若郡守的行径有异,他们有能力取而代之。
“这……”
说到底,郡守自己都身在危机种,因而赫连珊瑔循循诱导:“你也不想暴露之后,将大家拖入险境吧?”
她都这样说了,郡守也只得放弃:“……我明白了。”
随后,郡守又告诉赫连珊瑔,何富商想见她。
“是那三人中最后一位?”
“对,钱富商和杨富商已然被擒,也认了罪,唯有这姓何的,非嚷嚷要见你一面。如今,沈……金角正看着他。”
在沈霄凌为郡守易容之时,他便已知晓二人的金家兄妹身份是假,只是赫连珊瑔的身份虽已暴露,沈霄凌的假身份仍需保留,否则二者身份通牒都将被没收。
如今他们的关系,变成了岁原的金角,为了来到东海郡,取回父亲寄存在故友家中的财宝,请了西南高手赫连珊瑔护送,借用了妹妹金菱的身份,乃是不得已为之。
由于赫连珊瑔对东海郡有恩,作为父母官,郡守给予了一定的便利。
赫连珊瑔:……真能编啊。
郡守乐呵呵:“谬赞!谬赞!”
郡守为她引路,来到了废墟外,看见正烧着柴火的沈霄凌,以及被他捆在树上的陌生人,应该便是那何富商、何大老板。
“你来了,”沈霄凌打了招呼,“不过烤肉没那么快。”
见他果然是在做午饭,赫连珊瑔心情大好:“没关系!那哥哥你先忙,我呢,先把正事做了~”
沈霄凌:“……行。”
树上的何老板是个还算年轻的男子,如今有些邋遢。
走到他面前,赫连珊瑔便确定了,钱老板也不是唯一的内应:“年纪轻轻,头发挑白?”
只见何老板轻笑:“对外的话,便是我少年华发。”
“特意找我,应当没必要隐藏身份了吧?”
“确实。”何老板一直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每一寸样貌镌刻在脑海中:“钱老板觉得我与他一样,其实还是有些区别……咳咳!”
剧烈的咳嗽,使他脸色更显苍白。
赫连珊瑔的心却沉了下来。
那钱老板是夙门眼线,何老板既与他相似而不同,便只有一个可能性。
“白磷?”
“原本是,”此人承认得很是痛快,“躲了许多年,恰巧遇到了几个蠢人,就想着万一呢。”
“所以?”赫连珊瑔看着他头上那些白发:“炼蛊术一反噬,就跑了么?”
何老板似乎不介意她的试探,耐心地回答着:“你可以这样认为,不过人总是复杂的,单单一个愿望,很难会因此付出不对等的代价。”
赫连珊瑔:……
哇,深沉。她最讨厌这种人了。
“看来你不喜欢这样的对话。”
仅仅一瞬,何老板便从她的神情猜到了在想什么,不禁感慨:“跟赫连无争真是像。”
赫连珊瑔:……?
随后,此人又像是挑衅般:“很遗憾,我实在是没看到你身上哪里像连翘?若是她的话,应当会与我认真探讨一番。”
“唔……你这人,特意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么?”赫连珊瑔摸不着头脑,她是真不会应付这种人。
何老板轻轻叹气:“没办法,我快死了啊……可谁让我运气极好,临死都还能遇到你。”
“看见你这副模样,我便知道,赫连无争为何不喜欢你了。”
赫连珊瑔微微一愣,倏地,何老板咧开嘴,莫名作出癫狂之态:“你爹真是有情胜似无情,连翘一死,他就当场自尽,徒留你在世间孤身一人!”
“是在你身上找不到连翘的影子吧!哈哈,所以就算是亲女儿也不要了!”
“世人竟称之为情深似海?!可笑至极!”
“咳咳!”
许是情绪激动,他又开始不断咳嗽。
而被他莫名一顿呛的赫连珊瑔却是纳闷:“虽然老爹和娘亲去世我是很伤心啦,但其实老爹早就提前给我说过遗言了。”
闻言,何老板眯起眼,有些虚弱地看着她。
赫连珊瑔坦荡地给予他打量的机会,并未解释,只是陷入了回忆。
……在今年逃出羌门、逃出西南之前,她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家。
爹娘勒令她不准出门,每当她想和他们一起闯荡江湖时,总是被拒绝、被按在小院。
至某日,她趁娘亲不在,偷偷跑去大院,问老爹,若是江湖如此危险,他们为何仍要离去,万一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不若带上她,让她见见世面、开开眼。
那时,赫连无争轻揉她的发顶,柔声安慰她:“你安心吧,要是娘亲没了,你老爹我会陪她一起下黄泉的。”
赫连珊瑔:……
“那我呢?”
“你?我这不是提前告诉你答案了么?”
“……”
赫连无争又道:“至于我死了,届时你娘若是给你找后爹,你记得抱住她的大腿,告诉她……”
“什么?”
赫连无争严肃道:“告诉她:这世上已经不会有比老爹更美貌的男子了!”
赫连珊瑔:……
她艰难地张口:“老爹,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谁知道将来不会有呢!爹你还有其他优点吗?”
赫连无争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赫连珊瑔:……
“但是爹,我自己一个人过不好的。”
“那有什么办法?”赫连无争怜悯道:“世事无常,你要有心理准备。”
“……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吗?”
“当然不行,要是一家三口都没了,我还得挖多一个坑。”
“……爹你不会是已经挖好了吧?好吧,告诉我在哪里,将来我会给你上香的。”
赫连无争又揉了揉她的小脑瓜:“傻闺女,既然是秘密,我怎么会告诉你呢?总之你记住,不管是谁没了,不要去找墓,我藏得可深了,你绝对找不到。”
……记忆中老爹的模样变得有些许模糊,不过赫连珊瑔仍旧是记得他说了什么。
因而,面对何老板的嘲笑,她平静地说:“我从一开始便知道,娘亲如果死去,老爹他一定会跟着走。”
何老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见他如此,赫连珊瑔也失去了兴趣,让郡守把人带走。
沈霄凌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她蹦跳过去,接过香气四溢的烤肉。
“你爹当真早早准备了遗言?”沈霄凌没忍住问了出来。
就赫连无争那般玩世不恭,他很难想象,居然是一个看淡生死之人。
“是喔。”赫连珊瑔淡淡地给沈霄凌讲述了年幼时的小故事:“所以得到消息的时候,真的一点也不意外啦。”
沈霄凌听得很认真,也很安静。
不过……
“绝无可能!”
沈霄凌侧目过去,被守卫队带走的何老板,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回头,死死盯着赫连珊瑔。
“绝无可能,封龙墟的时候……他根本不在乎!”
见他这般痴狂模样,赫连珊瑔深感莫名其妙:“你这人被蛊术反噬好严重哦,疯疯癫癫的……”
“不过,你当时在封龙墟?”
沈霄凌想到了什么,看了过去:“害死连翘大侠之人莫非是你?”
只是何老板如今这副模样,着实难以想象。
而他们二人的推测,落在郡守的耳边,却如雷霆一般。
郡守不可置信:“等一下,封龙墟之事……”
分明是前朝余孽所为啊!何老板不是白磷逆党吗?!
“呵呵呵……”
赫连珊瑔指着他,问沈霄凌:“哥哥,那个口吐真言蛊,能给他用么?”
沈霄凌摇头:“没用,他早已油尽灯枯了。”
何老板本就是炼蛊术反噬,他体内经历过许多蛊毒摧残,即使大限将至,也有抵抗口吐真言蛊的能力。
赫连珊瑔深表遗憾:“那算了。”
放弃的速度很快,不仅是郡守,连何老板也微微惊讶。
“你真是太像赫连无争了,”他又冷静下来,声音沙哑,“不在乎的事情,就不会去管。呵呵……若是连翘的话,大概会追着我问到底?”
赫连珊瑔叹了口气,对沈霄凌说:“我真的不喜欢和这种人说话。”
沈霄凌也认同,揉了揉她的脑门:“别听就好了。”
而那边,何老板刚被守卫带走没几步,又恶疾发作般开始挣扎,想要往赫连珊瑔那抓住什么一般,嘶吼着:“凭什么……凭什么你还……!”
赫连珊瑔听不懂,她猜得到这人与爹娘有怨,只是对此不感兴趣,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
沈霄凌看着何老板那时而疯癫时而平静的模样,想到了一桩秘闻——夙门自与白磷合并后,门中弟子常常被抓去试蛊。
他倒是没有想错,何老板是非常典型的失败品,时常情绪失控,又或者产生幻觉。
以何老板对赫连无争的憎恶,会将赫连珊瑔认错,实属正常。
沈霄凌还推测,此时的挣扎不过是回光返照,不出三息,何老板便会彻底死去。
而事实也如所想的那般,在一阵抽搐之后,何老板迅速断了生气。
“……”
郡守唉声叹气地与守卫队拖走了尸体,四周安静下来。
不知多久后,沈霄凌才问:“你觉得你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顿了顿,他又有些后悔:“不,当我没问吧。”
虽说好奇很久了,但在这种时候问果然还是……
“唔……”赫连珊瑔视线游移不定。
在家中的老爹,与世间传闻中的赫连无争,会差别很大么?
若只是她印象里的,大概是……
“嗲嗲的、整天霸占娘亲的臭老爹。”赫连珊瑔肯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