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分了就是 ...
-
“喂喂喂,死了没?”
曲黎后背被脚尖杵得一疼,猛地睁开双眼。
恰巧对上数张腐烂而煞白的脸,不禁呼吸一滞。
“大伙们,这儿还有几只活着,新鲜得很。”
话音未落,她便见身侧一只毛发凌乱的白猫被掐脖提起,它四脚扑腾,嘴里不断嘶叫着。
许是对方的叫喊声太过激烈,叫得她头霍然一阵钻疼。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死了吗?
片刻之前,她作为仙门百家中最前途无量的道法仙人,已经死在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近乎呆滞地望着前方,望着那说话人腰旁的森森白刃。
下一刻,那柄白刃被猛地抽出,高高举起,刀尖处的寒光在她眼中闪动,眨眼间的功夫,它又高高落下。
豆大般的红血飞溅到她的脸上,将她惊醒。
她想起来了,她就是死在这种白刃之下的,她的脑袋也如同此刻地上那颗猫脑袋般——滚滚向前。
不过曲黎并未看它。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半节白刃上倒映的人脸……
不,是猫脸。
周遭格外寂静,只有她耳边的鸣声此起彼伏。
她重生了?!
她成了一只猫了。
曲黎愣愣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毛绒绒的不断起伏的胸膛上,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喵。”
她的声音中带上几分难以抑制的雀跃。
她真活了,能动能叫地活着。
苍天有眼,见不得她英年早逝。
曲黎做梦也没梦见过自己会活两世。
她目光一暗,如大梦初醒般立即回忆着上辈子最后的一切。哪怕那是噩梦,她也想看清出现在噩梦里的所有人脸。
她要将他们撕碎。
可她失败了。
那些人的脸狂笑着,扭曲着,模糊着。
她看不清他们,看不清将长刀插过自己脖子的人是谁、亦看不清将自己扒皮抽骨的人是谁,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杀她。
但身体传来的剧痛在对她无声控诉,一切真真实实存在的。
不过曲黎还未来得及细想,便立马察觉到,四周的刀锋正齐刷刷地转向自己。
刀身撞上甲片,叮叮啷啷。
“这只看着挺嫩的,要不处理好给血公子吃吧。”
曲黎闻言,全身的毛发竖起,连连后退几步。
这时,她才看清周遭的一切。
这是一个牢房,一个暗无天日,满是阴冷的铁锈味和霉味的牢房。
地牢的阴风轻轻抚过她的脊背上,抚过每一根松软的毛发,它并不冷,只是夹杂着些死亡的腐味。
这是……鬼界的气息。
曲黎心底一沉,悄悄用尾巴圈紧身体,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鬼。
重生在这种地方,绝非好事。
就在此时,一阵混杂着陈旧檀涩的烟气将腐味取而代之,一片静寂随之铺开,曲黎缓缓转移视线。
她耳朵微动,轻而易举将周遭的变化捕捉,目光也顺势落在不远的前方。
有人来了。
而且,来者不简单。
她不难闻出,那个人的气息中夹杂着强大的灵力……熟悉的灵力。
“冥王大人。”
众鬼晚一步反应过来,齐齐跪下,异口同声。
来人侧身而立,双脚微微离地,不沾地下丝毫风尘,亦不瞧她这边任何生灵死物。
他没有开口,只是把玩着手中一柄黑金色的长刀,修长的指尖轻轻敲着剑柄,哒哒作响。
“你们在干什么。”他慢悠悠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冥王?
曲黎舔鼻子的舌尖一顿。
难不成是掌百鬼,审善孽,指生死轮回路的那位。
跪着的鬼支支吾吾半天。
那位大人也不急,没有再问话,也没有让鬼起身,周遭静得令人发慌,空气都沉重几分。
只有曲黎不禁喵了一声。
瞬间,无数道目光打在她身上,似惊恐,又似可怜,甚至有鬼对着她摇摇头,言外之意便是让她管好自己的嘴巴。
“……老大,今、今日本是雪豹一族按照约定献祭的日子,可他们却把大伙当傻子,送来几只普普通通的野猫,咱就想着先给弟兄们分、分了吧……”
终于有鬼说话了。
“猫?”冥王停下手头的动作,眼眸一撇。
曲黎下意识挺直腰板,眼神不闪不躲,却下意识将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喵。”
这次她的声音格外轻,可在大片的寂静中仍然显得突兀。
那个人的视线一直打在她身上。
许是她如今的身形过于小巧,周围的人和物显得庞大许多,目光带来的压力也剧增不少。
即便如此,她依旧坐得端正,如同一尊精致的石像。
良久,冥王淡淡开口:“那便先把雪豹一族杀个精光。”
“擅自毁约之人最是厌烦,妖兽也不例外。”他的话音落得极轻,却字重如千斤,藏着不容置喙的狠绝,连风都跟着一寒。
曲黎闻言,眉头一紧,此人下手好生狠厉。
随后她便见一只鬼怯怯指向自己,顺口问道:“那这只猫……如何处理。”
曲黎心中顿时不安。
她控制着尾巴不随意摆动,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放松。
那人没再给猫一个眼神。
“既是祭品,”他已经有了决策,“分了就是。”
曲黎心头警铃大作。
他们口中的分了,曲黎猜是刀架脖子上,一刀下去后你一条腿我一条腿的那种分了!
不妙不妙……
她才刚刚重生,怎么能死呢。
她上辈子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不见仇人不下地狱。
曲黎偷偷打量着牢笼,又沉沉望向笼外密密麻麻的腿……
她两眼一黑一闭,这可怎么逃?
“若是没有其他事,”这时那人正过身,打断她的思绪,“便都给我让开。”
话音一落,曲黎看清了他的面目。
“喵!”
他!
曲黎呼吸难得一滞,心口漏下半拍。
那人迎风走来,干涩的冷风吹动着玄色的衣角,如墨的长发垂落,整个人如同他手上的长剑般冷冽。
眼前这位所谓的大人,她是认得的。
甚至是熟悉的。
只不过曲黎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大人,只是长安城那片地儿的恶鬼头头,只是一个很好骗的傻货。
权玉。
好多年不见你了。
权玉扫了眼突然喵喵叫的猫,眉头蹙起,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他不解曲黎在叫什么,也没有想要解的意思,径直走来。
群鬼默默为他让出一条道来,与其说让道,倒不如说都在躲避着他,生怕沾上什么厄运。
只有曲黎一动不动,看着他无声无息地靠近,越走越近,那股缭绕在鼻尖的檀香味也愈加浓烈。
他越走越近,直至即将走过她的牢笼。
突然,曲黎下意识挺直身子,伸出爪子,扒住了权玉的衣角。
其实再次见到权玉,她第一反应是欣喜的,那并非是与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在黑暗中看见一道光,看见一线生机的激动。
如果是他的话,她或许能借他的一臂之力离开这里。
权玉脚下一顿,停在她的身侧,眼角的余光缓缓落下,对上了曲黎楚楚望向他的目光。
明明鬼火下,曲黎尽力挤出眼中的泪,眸中的祈望更是明显:
“喵……”
阴曹地府中又静了几分,其它的鬼顿时屏息。
就连权玉也没了动作,眼中静如死水。
两人不过两尺的距离中,她怵然将他眼中的淡漠看得更加清楚,他之前是没有这种冷漠的,至少她从来没有见过。
曲黎不禁心里发虚,后知后觉她不应该这样做的。
他们已经分开了。
他不再是自己的丈夫。
她只是他的前妻,分开得极为不体面的前妻。
良久,权玉才有动作。
他理了理袖袍,蹲下身,语气不再生硬,甚至带着些许平和:“你想跟我走?”
许是那一抹平和让曲黎有了些心安。
事到如今,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权玉没认不出她,活下来最是重要。
而且……权玉是一个好人,她知道的。
“喵。”
是。
权玉不为所动:“……听不懂。”
你听得懂就怪事了。
曲黎沉默片刻,抬起另一只爪子,在地上画了一笔。
权玉看着打在地上的勾,面上好不容易浮现出一丝儿好奇:“难得通人性。”
曲黎泪光闪闪地望着他。
“但,”权玉话锋一转,那拇指大点的平和瞬间不翼而飞,“你的爪子勾坏了我的衣裳。”
曲黎闻言,连忙看向他的衣角。
坏事!
那衣角处的金丝线当真暴起了,在平整的衣面看起来十分碍眼。
权玉将她的爪子甩开,抽回自己的衣角,反反复复扫了扫上面的灰。
他不愿意带走她。
曲黎慌张地将尾巴绕在权玉冰凉的腕间,又试图用脑袋蹭了蹭他的精瘦的下颚。
“喵……”
权玉,救一下吧救一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她蹭不到两秒,权玉便仰起头,抽出手,避开了她的亲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大不少。
权玉摇头低笑一声,分不清是无意还是嘲弄。随后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远。
曲黎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低低地嗷了一声。
她明白,他不帮她,天意如此。
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轻易救下将他伤了又休了的前妻吧。
她无法再求他,也不得不堪堪收下他的嘲弄。
权玉走后,几个鬼嬉皮笑脸地围了上来,站在他原先站的位置:“这年头居然有蠢货上赶着巴结他,小东西你年纪小,见识短,不晓得我们大人修的是忘情道吗?”
最后半句话让曲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海再次激起涟漪。
她缓缓看向权玉。
此刻的权玉已经离她很远,身旁跟着一个恭恭敬敬的下属,饶是曲黎也完全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
他一个杀戮道,居然改修忘情道了。
难怪如此冷漠。
“居然去求地府第一无情,招笑。”
“小东西,我们大人可不怎么喜欢猫哦。”
“得了你们跟一只猫说什么,先把她绑起来,等血公子回来再下锅。”
说话间,两鬼开始踢打着笼子,哐哐当当的声音让她有些想干呕,连忙圈住身体趴了下来。
恶鬼们见状,反倒得了趣,踢得更起劲。
曲黎本能低吼着,暗暗盯着那几条腿,仿若看待猎物般。
她已经厌烦了,作势龇起牙,只要他们再来挑衅,她势必要他们掉块肉。
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她如今还是一只猫呢。
可当恶鬼的脚再次落在笼子的瞬间,一道寒光乍然闪过,模糊了她的视线。
一柄长刀比她的獠牙最先落下,随后落地翻滚的便是某只恶鬼的一截小腿。
那是权玉方才手中的刀。
这个意识浮现在曲黎脑袋的同时,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提了起来。
下一刻,曲黎再次对上那道熟悉而陌生的视线。
权玉仔细掂量了下她,像是打量一件商品,做着买与不买的决定。
不过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哪个念头占据上风。半晌,他缓缓将她放在地上,转身抬脚离开,走出几步后又侧头意味深长地撇了她一眼。
“喵?”
他这是何意味?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大人。”权玉方才那位下属对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