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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广寒宫的围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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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0 年 2 月 17 日,月球,广寒宫城,地月联合共同体议会大厦,当地时间 10:47。
1G 的恒定重力压在陈瑾的肩膀上,像一件浸了水的外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她踩着高跟鞋走回议会大厅的发言席,鞋跟敲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又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休会的半个小时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她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只在休息室里,盯着终端屏幕上的信号回执倒计时,数着秒等那道跨越 20 光分的消息。
地月到谷神星,平均 2.7 个天文单位,无线电信号单程要走 19 分 42 秒。她在休会的第一秒按下了委托发送键,现在,刚好到了回执该抵达的时间。
议会大厅里的空气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循环系统吹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蓝藻腥味,这是广寒宫城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 哪怕是地月权力的核心,也逃不开闭环生态的桎梏。穹顶的模拟天光调得很亮,白得刺眼,却照不进议员们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80% 的议员屁股底下都坐着地月矿业集团的股份,周建林给他们画的战争大饼里,每一口都沾着深空矿工的血,他们吃得心甘情愿。
陈瑾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宇航员徽章,那是她父亲陈敬山的遗物。徽章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能让她在这种窒息的氛围里,稳住那一丝摇摇欲坠的冷静。父亲牺牲在月面的氦 3 矿场里,用命给广寒宫城铺下了第一块基石,他毕生的愿望,就是人类能安安稳稳地走出地球,走向深空,而不是在太阳系里互相残杀,把母星留给他们的家园,变成绞肉机。
她坐回副议长的席位,指尖在桌子底下的个人终端上轻轻划过,屏幕暗着,却能感受到那股微弱的震动 —— 回执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借着整理文件夹的动作,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只有短短一行字,来自那个她匿名注册的一次性账号:协议已签署,预付金已到账,目标确认。
林默接了。
那块悬了 20 分钟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却又有一块更沉的石头,压在了她的心上。她知道,从委托被确认的这一刻起,她就没有回头路了。周建林的眼睛无处不在,广寒宫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眼线,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捕捉到。一旦这件事败露,她不仅会丢掉副议长的职位,还会被安上「勾结恐怖分子、泄露国防机密」的罪名,扔进月球地下的永冻监狱,永无出头之日。
但她没得选。
她亲眼见过战争是什么样子。2178 年的地火氦 3 争端,地月舰队封锁了火星轨道,切断了火星的粮食和药品补给,整整 8 个月,火星上饿死了上千人,其中有一半是和她父母一样的开拓者。那年她刚从大学毕业,在广寒宫城的难民救助站里,看着那些从火星逃回来的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安静!请各位议员安静!」
议会议长的木槌敲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断了陈瑾的思绪。大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建林的身上。
这个 58 岁的国防部长,正站在发言席上,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脸上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像极了守护人类文明的圣人。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陈瑾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笑。
「各位议员,休会之前,陈副议长对我的提案,提出了诸多质疑。」周建林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整个大厅里回荡,浑厚又有煽动性,「她说,我提出的军费增加法案,是为了发动战争,是为了压榨深空的同胞。那我现在,想请各位听听最新的消息。」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大厅的主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段音频文件,还有地月矿业集团的官方公告。
「就在半个小时前,全太阳系所有公共频段,都收到了一段来自柯伊伯带的求救广播。」周建林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地月矿业集团的注册采矿船愚公号,在柯伊伯带共工星轨道执行勘探任务时,遭到了不明武装的袭击,全员失联,船载物资全部被盗。我们的技术部门已经确认,发动袭击的,是外空工会的极端武装分子!」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议员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震惊和愤怒,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中间派,此刻看向周建林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认同。陈瑾的指尖瞬间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太清楚周建林的套路了。他就是要在听证会上,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用所谓的「恐怖袭击」,绑架所有议员,逼着他们通过军费法案,逼着他们同意对小行星带动武。他甚至连广播的时间都算好了,刚好卡在听证会休会的间隙,一切都严丝合缝,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陈副议长,你刚才说,我要发动战争。」周建林的目光再次锁定陈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现在,我们的同胞被恐怖分子杀害了,我们的采矿船被袭击了,难道我们还要坐视不理?还要和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恐怖分子,平等对话吗?」
「周部长。」陈瑾缓缓站起身,走到发言席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哪怕她的心脏已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你说愚公号遭到了工会的恐怖袭击,请问,证据呢?」
周建林嗤笑一声:「求救广播就是证据!地月矿业集团的船员名单、航行记录,全都是证据!难道陈副议长觉得,这是我们自导自演的?」
「我只相信完整的、经过验证的证据。」陈瑾的目光扫过全场,「一段只有几十秒的广播,没有信号源的精准定位,没有袭击者的身份信息,没有任何影像资料,就凭这个,你就把这件事定性为工会的恐怖袭击?就要让议会通过 2000 亿的军费法案,就要让地月舰队开进小行星带,发动一场战争?」
她抬手划过面前的终端,一份份文件出现在主屏幕上,是过去五年里,地月矿业集团在小行星带的安全事故报告,还有工会的维权记录。
「过去五年里,地月矿业集团在小行星带,拖欠了矿工超过 1200 亿信用点的工资,削减了 70% 的安全防护预算,造成了超过 800 名矿工死亡。」陈瑾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些矿工里,有 90% 是外空工会的注册成员。他们被逼得走投无路,奋起反抗,你就把他们叫做恐怖分子。现在,一艘采矿船失联,你连调查都没做,就把脏水泼到工会头上,你到底是想为同胞报仇,还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发动一场你蓄谋已久的战争?」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那些刚才还群情激愤的议员,此刻又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周建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发言席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陈瑾知道,她这一拳,打在了周建林的软肋上。但她也清楚,这远远不够。没有铁证,她永远扳不倒周建林,只能暂时拖延投票的时间。她需要更多的时间,等林默从共工星拿回黑匣子,拿到周建林的罪证。
议长的木槌再次敲响,宣布听证会进入 15 分钟的自由辩论环节,议员们可以分组讨论,提交修正案。
陈瑾走下发言席,刚回到休息室,她的幕僚林晓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个加密平板,手都在抖。
「陈姐,出事了。」林晓反手锁上门,把平板递到陈瑾面前,「你让我查的那笔 2000 亿的专项拨款,我查到流向了。」
陈瑾接过平板,心脏猛地一沉。
半年前,周建林以「深空地质勘探项目」的名义,向议会申请了 2000 亿信用点的专项拨款,当时议会几乎全票通过。陈瑾一直觉得这笔钱有问题,却一直查不到流向,周建林用国防机密的名义,把所有账目都封存了。林晓是她父亲当年的老部下的女儿,也是议会里最顶尖的黑客,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攻破了周建林的加密账目。
平板上的账目明细,清晰得刺眼。
2000 亿信用点,没有一分钱流向地质勘探部门。其中 1200 亿,打进了地月联合舰队第 7 生化实验室的秘密账户,这个实验室,隶属于周建林直接管辖的国防生物安全局,对外宣称是研究深空辐射对人体的影响,实际上,是军方的生物武器研发基地。
剩下的 800 亿,分 12 次,打进了一个位于火联乌托邦平原的秘密账户,账户的持有人,是火联国防委员会的绝密项目组。
陈瑾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之前只猜到,周建林想借着愚公号的事故发动战争,却没想到,这件事根本不是地月单方面的阴谋,是地月和火联最高层的勾结。火联一直想摆脱地月的管控,实现完全独立,周建林就用独立地位当诱饵,拉着火联一起下水。他们一起策划了愚公号的任务,一起寻找那个叫「息壤」的外星结构体,一旦出了意外,就一起栽赃给外空工会,一起发动战争,瓜分小行星带的资源。
难怪火联司令部在收到广播的第一时间,就把事件定性为恐怖袭击,难怪他们会主动提出配合地月舰队封锁小行星带。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还有呢。」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才收到消息,老张…… 张总监,失联了。他的住宅被宪兵队搜查了,人不见了,地月矿业集团发布了公告,说他涉嫌泄露商业机密,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陈瑾的手一抖,平板差点掉在地上。
老张,张林海,她在地月矿业集团的内线,她父亲当年的徒弟,也是唯一一个敢给她透露愚公号消息的人。之前她给老张打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这件事不是你能碰的」,就挂断了电话,号码变成了空号。她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老张只是被监控了,没想到,他已经被抓了。
老张知道她给精卫号发了委托,知道她在调查息壤项目。一旦他扛不住审讯,把一切都招了,周建林会立刻把她撕碎,连骨头都不剩。
「还有,我们的办公室,刚才被议会安全处的人搜查了。」林晓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说,接到举报,我们涉嫌泄露国防机密,拿走了我们所有的办公电脑和文件。周建林已经向议长提交了申请,要求暂停你的副议长职务,接受纪律审查。」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还是低估了周建林的狠辣。他根本没打算给她留任何活路,从一开始,他就布好了局,听证会只是他的舞台,而她,是他早就选好的、用来立威的靶子。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立刻收手,销毁所有和委托相关的证据,在议会上向周建林低头,放弃反对军费法案。这样,她或许能保住副议长的职位,至少能保住命,但她会眼睁睁看着周建林发动战争,看着太阳系陷入内战,看着父亲毕生的心血化为泡影。
第二个,硬扛到底。哪怕被暂停职务,哪怕被宪兵队抓起来,也要把周建林的阴谋捅出去,也要等林默拿回证据,阻止这场战争。但这条路,九死一生,她很可能会落得和老张一样的下场,甚至更惨。
陈瑾睁开眼睛,看向休息室的落地窗。
窗外,是广寒宫城的银色穹顶,穹顶之外,是月球荒芜的灰色荒原,是她父亲牺牲的地方。远处的宇宙里,地球像一颗蓝色的宝石,安静地悬浮在黑色的背景里,那是人类的母星,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她的手,再次摸到了脖子上的徽章,冰冷的金属,给了她最后的勇气。
她没得选。从她父亲牺牲的那天起,她就没得选了。
「林晓。」陈瑾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把所有的账目数据,加密备份,发给议会里所有温和派的议员,还有地球总部的监察委员会。匿名发,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陈姐,你疯了?」林晓瞬间慌了,「这是国防绝密数据,我们发出去,就是泄露国家机密,周建林会立刻抓我们的!」
「他已经要抓我们了。」陈瑾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看着他发动战争,要么,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议会安全处的处长,带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宪兵,走了进来,脸色冰冷。他的身后,周建林站在门口,嘴角带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像一个看着猎物掉进陷阱的猎人。
「陈瑾副议长。」安全处处长的声音,冰冷得像月球地下的永冻层,「我们接到国防部长周建林先生的举报,你涉嫌泄露国防绝密项目信息,勾结境外势力与恐怖组织,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接受纪律审查。」
林晓立刻挡在了陈瑾的身前,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着身子:「你们没有权利抓她!她是议会副议长,没有议会的罢免决议,你们不能动她!」
「议长已经签署了临时暂停职务的命令。」周建林往前走了一步,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陈瑾,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吗?你给谷神星的一艘运输船发了匿名委托,让他们去共工星,触碰军方的绝密项目,你这不是勾结恐怖分子,是什么?」
陈瑾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她发了委托,甚至可能,他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这个委托,不仅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周建林给她挖的坟墓。
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握紧了个人终端。就在这时,终端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消息,是老张发来的。
她借着身体的遮挡,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消息里只有一张图片,是愚公号的完整船员名单。名单上,除了船长和普通船员,还有 5 名来自第 7 生化实验室的军方专家,1 名来自火联国防委员会的研究员。图片的下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他们要灭口,小心。息壤不是武器,是改造种子。
消息的时间戳,是 10 分钟前。这是老张在被抓之前,拼了命给她发出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也是她手里最致命的铁证。
就在她看完消息的瞬间,终端自动触发了自毁程序,所有数据被彻底格式化,硬件物理烧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陈瑾抬起头,看向周建林,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露出了一抹笑。
她手里,已经有了他的罪证。哪怕她被抓了,哪怕她死了,这份证据,也一定会被公之于众。
周建林看着她的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宪兵挥了挥手:「把她带走。」
两个宪兵立刻上前,手里的手铐闪着冰冷的光。
陈瑾没有反抗,只是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往外走。她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的地球,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的徽章。
广寒宫城的权力游戏,已经变成了一场围猎。而她,是周建林选定的猎物。
但他不知道,猎物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也会亮出獠牙。
而深空里,那艘叫精卫号的小船,已经带着她所有的希望,驶向了柯伊伯带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