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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病中惊梦,旧诺重温。 无 ...

  •   药力发挥了作用,陆烬昏沉睡去。

      堂屋内炉火静静燃烧,映着他苍白的脸,添了几分血色。沈落月坐在不远处,手中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榻上那人。

      他睡得并不安稳。浓密的剑眉时而蹙起,唇间溢出低低的呓语,破碎不成字句,只隐约能辨出“母亲”、“别走”、“来不及”这几个断续的词汇。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搭在锦被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陷在某个无法挣脱的梦魇里。

      沈落月放下书卷,轻步走近。她取过帕子,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指尖触到他微烫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皮肤下血脉的搏动,强健,却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烬……”她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烬”字,脱口而出,不带姓氏,不带敬称,是她心底最私密的称呼。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帕子拂过他的眉骨、眼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

      或许是她的触碰带来了安抚,陆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呓语也停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在彻底沉入安稳睡眠的前一刻,他干裂的唇微微翕动,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清晰可辨——

      “……等我三年……必不负你……”

      沈落月擦拭的动作,骤然停顿在半空。

      这句承诺,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闸门。三年前,她及笄未过几月,陆家尚未遭难,他随母亲来沈府赴宴。那时春日正好,满园桃李芳菲。他在那座九曲回廊的转角处拦下她,不是轻浮的调笑,而是郑重得像立誓,说的便是这句话。

      那时他眼中光芒灼人,她只当是少年人惯常的轻狂,羞恼地甩袖而去,心底却偷偷记了三年。

      原来……他都记得。一字不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她一直以为,那三年的守候,是他对家族剧变后的一种逃避,或是对旧日情谊的补偿。却从未想过,这病中无意识的呓语,竟是来自三年前那个春日,他埋下的种子。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忽然俯下身,将锦被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动作是从未有过的细致与温柔。

      陆烬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已是日影偏西。

      屋内静悄悄的,炉火已换成温着的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他动了动,只觉头痛欲裂,四肢酸软,但胸口的窒闷感却消散了许多。他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屋内整洁,药碗已收走,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香。

      “醒了?”

      清冷的女声从门边响起。沈落月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阵微凉的、带着湿土气息的风。

      陆烬有些怔忪地看着她。她换了身衣裳,是素净的月白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可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不同。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而是平静的、直接的,甚至……含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什么时辰了?”他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却比晨起时好了许多。

      “申时三刻。”沈落月将粥碗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又取出个小碟,里面是几样清淡的酱菜,“把粥喝了,发了汗才好得快。”

      陆烬看着那碗粥,米粒熬得开花,上面飘着几粒碧绿的葱花。是很家常的食物,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他心头温热。他拿起勺子,慢慢吃了几口,温度正好,咸淡适宜。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目光不曾离开她的脸。

      沈落月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药我给你续上了,一日两次,按时喝。”

      陆烬不再追问,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他低头喝粥,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屋内又安静下来,只有他用勺碰触碗壁的轻微声响。

      “落月。”陆烬忽然放下碗,看向她。

      “嗯?”

      “我昨日……有没有胡说什么?”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病中意识模糊,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见了母亲,梦见了沈家败落那天的火光,也梦见了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回廊下,对他冷若冰霜的少女。

      沈落月整理衣袖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目光如秋水,静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寻,最终,化为一抹极淡、却足以撼动陆烬心神的笑意。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在雨后愈发青翠的桂树,轻声开口,说出的却是另一件事:

      “巷口那家王记的糕点,出了名的难买,每日限量,排队都得半个时辰。”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烬耳中,“你昨日冒雨赶来,身上那件青衫,袖口沾着的,可不是巷口泥地上的黄泥。”

      陆烬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袖口。那里,果然有一抹已经干涸的、不易察觉的淡黄色泥印。

      他怔住了。

      她都知道。她知道他不是顺路,不是恰好在附近。她知道他是从城里一路跑来的。她什么都知道。

      沈落月转过身,目光与他相接,清冷的眼底,仿佛有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温润的岩石。

      “粥要凉了。”她说。

      陆烬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安心。他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明白了他那笨拙的守护,明白了他深藏三年的诺言。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喝着粥,滚烫的温度熨帖着他的胃,也熨帖着他这三年来,时时悬着的心。

      窗外,雨霁天晴,一道浅浅的彩虹,挂在院墙的飞檐之上。

      (第二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病中惊梦,旧诺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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