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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锁南城,旧风渡秋
雾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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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秋,总是裹着化不开的雾。
清晨六点半,天还沉在一片灰蒙蒙的昏暗里,浓稠的白雾沿着江堤漫上来,缠绕着老旧居民楼的砖瓦,黏在窗户玻璃上,凝出一层细密冰凉的水汽。
沈落月醒得很早。
没有闹钟,三年来早已养成了刻板又麻木的生物钟。指尖掀开薄被,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深秋的寒意无孔不入,这座临江的南方小城,从不缺潮湿与阴寒。
她坐起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颈侧。侧脸线条清浅柔和,眉眼生得极淡,像是被常年不散的雾浸泡过,自带一层疏离的冷意。肤色是长期不见暖阳的冷白,唇色偏浅,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落了灰的旧画,安静、单薄,毫无生气。
这间老旧的一居室,是她独自居住的第三年。
墙面微微泛黄,墙角爬着浅淡的霉斑,家具都是老式旧物,简单朴素,没有一点鲜活的色彩。阳台上摆着几盆长势萎靡的绿植,常年被雾气笼罩,鲜少见到完整的日光,如同此刻的沈落月,被困在一方狭小天地里,日复一日,得过且过。
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她走到窗边,抬手擦去玻璃上的水雾。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雾。
远处的江水被浓雾吞没,高楼隐在朦胧之中,街道空旷冷清,行人寥寥,整个南城都被一层厚重的雾霭封锁,压抑,沉闷,望不到尽头。
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楼下那条熟悉的老巷口。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深秋,也是这样不散的大雾。
那个少年穿着黑色连帽卫衣,身形挺拔,眉眼桀骜又温柔,会穿过整条雾巷,走到她的楼下,仰头轻声喊她的名字。
落月。
陆烬的声音很好听,清冽低沉,裹着秋风的温柔,是她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
只是后来,雾还在,风还在,秋意岁岁如期而至,唯独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指尖缓缓收紧,玻璃上被擦拭干净的地方,又很快蒙上一层新的雾气,如同反复被捂住的心口,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越是压抑,越容易在寂静的清晨,汹涌泛滥。
沈落月收回目光,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们分开一千多个日夜,没有联系,没有偶遇,没有只言片语的问候,像是两条彻底背道而驰的轨迹,从此山水不相逢,南北各无关。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早已放下,早已翻篇,早已把那段轰轰烈烈又遍体鳞伤的过往,彻底埋进了岁月尘埃里。
只有沈落月自己清楚,没有。
爱意没有消散,怨恨没有褪去,遗憾层层堆叠,思念藏在每一个雾起的清晨,每一个落雨的夜晚,不动声色,却深入骨髓。
她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动作缓慢地烧水煮粥。
燃气灶的火光微弱跳动,映着她清冷孤寂的侧脸。白米在清水中慢慢熬煮,淡淡的米香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勉强驱散了几分深秋的湿冷。
日子过得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寡淡无趣。
毕业后她留在南城,找了一份清闲的文职工作,朝九晚五,两点一线,不社交,不合群,没有新朋友,也从不主动触碰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人和事。
身边偶尔会有人劝她,年纪不小了,该往前看,该试着开始新的生活,别总困在回忆里,折磨自己。
每一次,沈落月都只是淡淡一笑,不反驳,不解释。
别人不懂。
他们当年的分开,从来都不是不爱了。
是世俗重压,是家族隔阂,是无解的误会,是身不由己的拉扯,是无数次权衡与妥协之后,不得不做出的决绝选择。
陆烬亲手推开了她,用最冷漠的态度,最伤人的话语,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
她哭过,闹过,质问过,卑微挽留过,最后只剩下满身伤痕,满心疲惫,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走进茫茫人海,从此杳无音信。
爱意最浓的时候,他们相拥在雾色里,许诺余生,许诺岁岁相伴,许诺跨过所有艰难险阻,永远不会放开彼此的手。
可到头来,山海皆可平,唯独人心难渡,宿命难抗。
粥煮好的时候,外面的雾更浓了,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厚重,隐隐透着一场大雨将至的压抑。
简单吃完早餐,她换上素色的针织衫与深色长裤,拿起外套和钥匙,准备出门上班。
门锁转动的瞬间,冷风裹挟着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凉意瞬间包裹全身。老小区的楼道昏暗潮湿,墙壁斑驳,楼梯转角堆满杂物,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与秋日的冷风。
沈落月低头走着,脚步轻缓,情绪平静,早已习惯了这样孤独又单调的日常。
走出单元楼,浓雾扑面而来,视线被压缩到极近的距离,几米之外的景物便模糊不清。风吹过树梢,枯叶簌簌掉落,落在潮湿的地面,被雾气打湿,腐烂沉寂。
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尽数泛黄,层层叠叠落了一地,踩上去湿软微凉。南城的老城区节奏缓慢,老旧的商铺半开半合,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慢悠悠散步,整个世界安静得近乎死寂。
她习惯性地低头走路,避开人群,避开热闹,将自己隔绝在喧嚣之外。
这三年,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底,不悲不喜,不怨不念,像一株生长在阴雾里的野草,安静存活,独自凋零。
手机安静地揣在口袋里,没有消息,没有来电,常年一片沉寂。她很少刷社交软件,很少关注外界的纷扰,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一间旧屋,一条长路,和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
走到十字路口时,天空骤然暗沉下来。
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枯叶,浓稠的雾被风吹得翻涌流动,细密的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寒凉的秋雨。
雨水打湿头发和肩头,刺骨的冷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
沈落月没有带伞,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只能快步走到路边的公交站台下躲避。
老旧的站台遮雨效果并不好,风雨斜斜吹落,很快打湿了半边肩膀。寒意越来越重,她微微蜷缩起身子,双手环抱在身前,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
雨雾交织,天地间一片朦胧。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躲避雨水,车辆缓缓驶过,溅起一地水花,喧嚣声在雨雾里变得模糊遥远。
她独自站在角落,安静地看着漫天冷雨,目光放空,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秋雨,也是这样大雾弥漫的南城。
那天她放学忘了带伞,被困在学校门口的站台,秋雨寒凉,天色昏暗,她缩在角落,手足冰凉。
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少年浑身带着雨后的湿气,眉眼清俊,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无奈。
“沈落月,笨蛋,出门不知道看天气?”
陆烬的伞不大,大半都偏向了她这边,他的肩头很快被雨水打湿,深色的布料浸透,贴在单薄的肩头。
那时候的他,永远都会把所有偏爱和温柔,毫无保留地都给她。
会为她撑伞,护她周全;会记住她所有的喜好,把温柔藏在细节里;会穿过整座城市,只为陪她走一段短短的夜路;会在大雾弥漫的夜里,紧紧抱着她,低声说,落月,别害怕,有我在。
年少的爱意纯粹又炙热,大雾是背景,秋风是衬托,他们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那时的他们,以为爱意可以抵过世俗万难,可以冲破所有阻碍,可以慢慢来,可以长相守。
却从未想过,前路漫漫,荆棘丛生,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回忆像是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切割着早已结痂的伤口,不致命,却绵长又磨人,每一次想起,都是密密麻麻的疼。
沈落月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雨气的冷风,强迫自己收回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都过去了。
早就过去了。
不该再怀念,不该再奢望,更不该沉溺在过去里,自甘堕落。
雨点越来越密,风声呼啸,雾色翻涌,整个南城都浸泡在一片寒凉潮湿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穿过茫茫雨雾,缓缓朝着站台走来。
男人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身形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冷硬,步伐沉稳。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侧脸轮廓冷硬凌厉,眉眼深邃,褪去了年少时的桀骜青涩,多了成熟沉淀的冷漠与疏离。
隔着漫天雨帘与朦胧白雾,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沈落月的呼吸,骤然停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风雨骤停,人声远去,世间所有的喧嚣都瞬间消失,只剩下茫茫雨雾,和眼前那个阔别三年的人。
是陆烬。
真的是他。
三年未见,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张扬,眉眼愈发冷沉,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气质冷冽,气场强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围着她转、满眼温柔的少年。
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成熟的痕迹,也磨平了所有的温柔暖意,只剩下冷漠、深沉,和一层厚厚的伪装。
陆烬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脚步骤然顿住,黑眸微微一凝,落在站台角落那个单薄清冷的女人身上。
雨雾朦胧,女孩穿着素色针织衫,长发微湿,脸色苍白,眉眼依旧是记忆里清淡柔软的模样,只是眼底没了从前的温柔笑意,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淡,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三年未见。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早就释怀了,早就可以坦然面对这段过往。
可在看见沈落月的第一眼,心脏还是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钝痛,猝不及防地席卷全身。
那些刻意压抑的思念,刻意封存的爱意,刻意忽略的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汹涌泛滥,无法压制。
雾色沉沉,秋雨绵绵。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对峙。
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和弥漫在空气里的尴尬、酸涩、爱恨与遗憾。
空气冷得可怕。
雨丝落在伞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吹动落叶,沙沙作响,衬得这份沉默,愈发窒息。
沈落月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攥紧了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片平静,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三年不见,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回到了这座满是回忆、满是伤痛的南城。
陆烬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愧疚、隐忍、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
他无数次想过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人海擦肩,或许是在街角偶遇,或许是隔着遥遥人海,遥遥相望。
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大雾弥漫、秋雨寒凉的清晨,在狭小老旧的公交站台,猝不及防,狭路相逢。
这三年,他过得并不轻松。
远离南城,背负重压,步步前行,深夜无数次被愧疚与思念缠绕,午夜梦回,全是她清淡的眉眼,和当年分开时,她通红破碎的眼眶。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从来没有。
只是现实如山,他别无选择
的刀刃,轻轻划在陆烬的心口。
他看着她苍白冷淡的脸,看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星光,心脏的位置,一阵密密麻麻的发疼。
旧风渡秋,故人重逢。
爱恨藏于雾烬,余生困于落月。
他们的故事,早在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就已经烂尾收场。
可命运偏要兜兜转转,让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满是遗憾的旧城里,再次相遇。
大雾不会散,秋风不会停,错过的人,再也回不到曾经。
而这场迟来的重逢,终究还是撕开了两人刻意尘封三年的伤疤。
陆烬握着黑伞,指节泛白,挺拔的身躯立在雨雾里,和周遭潮湿破败的老城格格不入。几年光阴磨去了他少年时所有的肆意张扬,眉宇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一身冷调的西装大衣,衬得人愈发寡情淡漠,可唯有看向沈落月的目光,藏着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波澜。
站台狭小,风雨斜切着灌进来,冰冷的雨珠打在沈落月单薄的针织衫上,布料慢慢浸湿,寒意钻透皮肉,冻得她肩背微微发僵。她没有再看陆烬,侧脸绷得紧绷,目光落向雨雾茫茫的长街,刻意忽略身旁这道过于熟悉的气息。
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冷冽的雪松气息,那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味道,是年少无数个朝夕里,唯一的安稳与沉溺。
从前,这味道是安心,是偏爱,是万家灯火里独属于她的温柔。
如今,只剩刺骨的讽刺,和密密麻麻、绵延不绝的疼。
空气安静得压抑,只有雨声淅沥,风吹枯叶的细碎声响,还有两人之间无声拉扯的过往。
陆烬收回游离的思绪,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肩头,喉结微微滚动,克制了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下雨,没带伞?”
一句平淡的问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是陌生人随口的寒暄。
沈落月睫毛轻颤,淡淡应声:“忘了。”
三个字,简短又疏离,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情绪,硬生生将两人隔出万里距离。
陆烬沉默片刻,缓缓挪动脚步,往她的方向走近半步,宽大的黑伞微微倾斜,稳稳罩住她头顶,隔绝了斜落的冷雨。
动作下意识,刻入本能。
就像很多年前无数个雨天一样,他永远下意识把伞偏向她,宁愿自己满身风雨,也不愿让她受半点寒凉。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沈落月的心口。
积压三年的委屈、不甘、怨恨、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一角。
她猛地侧身躲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脊背绷得更直,语气冷了几分:“不必了,不用麻烦陆先生。”
陆先生。
生疏的称谓,硬生生斩断所有旧情,冰冷又决绝。
陆烬撑伞的手骤然一顿,深邃的眼眸骤然沉下,眼底掠过一抹晦暗的痛楚。他看着她刻意躲避的模样,看着她浑身竖起的防备,心口像是被浓雾裹住,闷得喘不上气。
“只是举手之劳。”他嗓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雨太大,会感冒。”
“我习惯了。”沈落月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这三年,风雨大雾,都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没什么扛不住。”
这话轻飘飘,却字字带刺。
是在提醒他,这三年的孤苦、寒凉、日夜煎熬,都是拜他所赐。
是在告诉他,当年他狠心推开的人,早已学会独自撑过所有风雨,再也不需要他多余的怜悯与施舍。
陆烬薄唇紧抿,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他何尝不知道。
他清楚她性子本就柔软敏感,怕冷,怕黑,怕潮湿阴冷的天气,从前连一点点冷风都受不住,需要他时时刻刻护着。
可这三年,她独自困在这座常年起雾的南城老楼,日复一日,孤身一人,熬过冬寒秋凉,熬过无数个无眠的长夜。
都是他欠她的。
当年家族逼迫,恩怨缠身,前路布满无法抗衡的枷锁。他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做那个狠心的恶人,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她,断了她的念想,只为护她一世安稳,远离那些肮脏纠缠。
他以为长痛不如短痛,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以为她会慢慢忘记他,找一个温和安稳的人,平淡度日,岁岁无忧。
可直到如今重逢他才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是一辈子的裂痕。
有些深爱,被迫斩断之后,只会化作层层枷锁,困住她,也困住他自己。
“落月。”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褪去了所有客套,语气里藏着压抑的疲惫,“别这样。”
这一声落月,太过熟悉,太过缱绻,穿过茫茫雨雾,撞进她荒芜沉寂的心底。
沈落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强压下翻涌的湿意,硬生生逼退眼底的水汽。
她不能哭。
三年前分开那天,她已经哭够了,卑微够了,狼狈够了。
如今再见面,她绝不允许自己,再为这个人掉一滴眼泪。
“陆烬,”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他,眼底一片荒芜空洞,“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三年前,是你选的分开,是你不要我的。”
“你亲手斩断了我们所有的一切,现在又何必假装好心,假意关心?”
雨势渐渐大了,雾色翻涌,将整座南城裹入无边寒凉。
老旧站台的栏杆爬满湿冷的锈迹,秋风卷着雨丝,吹得人心头发凉。
陆烬身形微僵,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那些藏了三年的苦衷、隐忍、身不由己,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解释有用吗?
当年他字字诛心,冷漠绝情,任由她独自崩溃难过。
事隔三年,再说出万般无奈,只会显得格外苍白可笑。
伤害已经落地,裂痕早已根深蒂固,迟来的解释,从来都毫无意义。
“是我的错。”良久,他低声承认,声音沉得像是沉入深海,“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
简单的认错,弥补不了半分伤痕。
沈落月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近乎悲凉的笑:“认错又能怎样?时光不能倒流,破碎的东西拼不回去,碎掉的心,也暖不回来了。”
年少赤诚热烈的喜欢,早就被他的冷漠与决绝,碾成了满地灰烬。
就像这座常年起雾的南城,大雾四起,烬火燃尽,月色沉落,从此再无圆满。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不远的街道上,车辆缓缓驶过,车灯在浓雾里晕开朦胧的光晕,转瞬即逝。零星的路人匆匆奔走,无人在意这一方小小站台里,两个被过往困住的人。
三年相隔,物是人非。
他褪去年少青涩,跻身名利场,一身风霜满身枷锁。
她困于老城雾色,封闭自我,麻木度日,与世隔绝。
明明曾是彼此全世界最亲密的人,如今面对面,只剩无话可说的尴尬,和深入骨髓的隔阂。
陆烬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眼底熄灭的光,心口的痛感层层蔓延。他离开南城的三年,步步谋划,负重前行,无数个深夜,支撑他走下去的,就是希望她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可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她一点都不好。
她活得麻木、孤单、压抑,被困在回忆与伤痛里,日复一日,耗尽生机。
“我回来了。”陆烬缓缓开口,目光紧紧锁住她,“以后,我会留在南城。”
一句话,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骤然压在沈落月的心上。
她猛地抬眼,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带着错愕,也带着极致的抗拒:“没必要。南城这么大,我们可以互不打扰,各自生活。”
她最怕的,就是他回来。
最怕这雾色沉沉的老城,再出现他的身影,最怕好不容易封存的回忆,被他一次次打破,最怕刚刚平稳下来的日子,再次被爱恨纠缠撕碎。
她只想安安静静,独自过完这一生,从此不见不念,老死不相往来。
“躲不开了。”陆烬望着漫天雾雨,语气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力,“沈落月,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逃不掉。”
爱恨是缘,纠缠是命,遗憾是终局。
雾锁南城,旧风渡秋。
旧人重逢,烬月相逢。
有些故事烂尾于寒冬,却偏偏要在萧瑟深秋,于茫茫雾雨里,重新开启一场只剩虐意与遗憾的纠缠。
秋雨连绵,雾色不散。
沈落月望着眼前眉眼沉冷的男人,只觉得这一生所有的意难平,都被困在了这座雾色围城,困在了名为陆烬的执念里。
风掠过巷口,卷起满地湿黄落叶,旧年风月,尽数蒙尘。
爱意成烬,明月沉落,他们的余生,从重逢这一刻起,只剩无边无际的煎熬,与注定无解的BE结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