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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账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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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血色账册
景和三年,冬。
京城的雪下得人心惶惶。
苏晚在尖锐的瓷器碎裂声中睁开眼,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的锦帐顶。头痛欲裂,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大景朝、皇商苏家、户部侍郎构陷、抄家圣旨……
“夫人!夫人您醒醒啊!”
“大小姐,外头、外头全是官兵……”
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由远及近。
苏晚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让她眼前一黑。不,不是她动作快,是这具身体太虚弱。原主在听闻抄家消息后急火攻心,昨夜就没了声息,再睁眼时,芯子已换成了另一个时空的苏晚——前一刻还在纽约会议室里敲定百亿并购案的投行董事总经理。
“效率。”苏晚按住抽痛的额角,强迫自己冷静。
这是她两世为人最核心的信条:无论局面多糟,先理清现状,找到最优解。
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个穿着杏色袄子、满脸泪痕的丫鬟冲进来:“大小姐,不好了!李公公带人闯进前院,老爷、老爷已经被押住了,夫人晕过去了!他们说要清点全部家产,男女分开关押,明日就要流放啊!”
苏晚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寒意让她更加清醒。
“现在什么时辰?”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丫鬟愣了愣:“辰、辰时三刻……”
“带路,去账房。”苏晚抓过屏风上的素色斗篷裹上,长发未绾,径直向外走。
“大小姐?账房那边全是官兵——”
“那就更快些。”
苏晚打断她,脚步不停。记忆在脑中飞快整合:苏家,江南迁至京城的皇商,主营绸缎、茶叶,去年刚接下内务府——这个专司皇室采办的衙门——一笔三十万两的采买订单。父亲苏秉诚胆小本分,绝无可能“勾结外邦、走私禁物”。
这是典型的构陷。
而构陷的时机如此精妙——北方战事吃紧,国库空虚,需要一只肥羊来填窟窿。苏家富名在外,又无过硬靠山,是完美的靶子。
穿过回廊,前院的哭喊呵斥声愈发清晰。
苏晚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
账房所在的东厢已被官兵把守。一个面白无须、穿着靛蓝太监服的中年人正翘腿坐在院中太师椅上,两个账房先生被按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李公公,”苏晚走上前,声音不大,却让院中一静,“苏家账目繁杂,民女自幼协助父亲打理,可否容我进去,为公公分忧?”
李忠眯着眼打量她。
少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素颜乌发,只披一件半旧斗篷,立在积雪未扫的庭院中,背脊挺得笔直。最奇的是那双眼,沉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惊慌。
“哟,苏大小姐。”李忠嗤笑一声,“杂家奉旨办差,按章程办事。您还是回后院待着,免得冲撞了——”
“公公是奉旨查抄,自然要查个明白。”苏晚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苏家历年与内务府、江南织造、漕运衙门皆有账目往来,若只查表面总账,漏了暗账隐账……届时有人参公公一个‘办事不力、纵容隐产’,岂不冤枉?”
李忠眼皮一跳。
苏晚继续道:“民女只要一盏茶时间,将今年与内务府的对账明细理出。公公拿着这份明细,再去内务府核对,便能证明苏家此前并无亏空,近期所谓‘走私’纯属子虚乌有——至少,能证明账面上是干净的。”
这话说得巧妙。李忠是来抄家捞油水的,不是来替苏家伸冤的。但“纵容隐产”的帽子扣下来,他也担待不起。更何况,若真能揪出点账目上的东西,他也能多分一杯羹。
“……一盏茶。”李忠挥挥手,“你们两个,看着她。”
苏晚福身一礼,从容走进账房。
屋内账簿堆积如山。她无视身后两个官兵的视线,径直走向最内侧的红木柜,取出今年下半年的总账册。指尖飞快翻动,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一行行数字。
不对。
九月有一笔五万两的茶叶采购,出货记录却对不上。十月内务府的订金入账,但对应的绸缎出库量少了三成。
账面做得漂亮,但瞒不过她的眼睛——这是有人从内部做了假账,特意留下了可被认定为“走私亏空”的漏洞。
而且,做账的人手法老道,若不是她这种常年看并购案财务模型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苏晚心跳加快。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构陷,这是里应外合的局。
她迅速撕下九月、十月两页关键账目,动作极轻地将撕口处反复揉搓,直到毛边与账册年久形成的自然磨损混在一起,难以分辨。对折,塞进袖袋。又飞快地从旁抽出几张空白副页,用桌上的笔墨模仿原账笔迹,重新填了几个数字——将漏洞抹平,做成一份“看似正常”的假账。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半盏茶功夫。
“公公,账目在此。”苏晚将假账册和单独理出的“内务府对账明细”双手奉上。
李忠瞥了眼明细,上面条理清晰地列出了苏家与内务府每笔款项的出入,时间、数额、经手人一应俱全。他不懂账,但看得出这女子是真懂行。
“苏大小姐倒是利落。”李忠将明细揣进袖中,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旨意已下,杂家也无能为力。后院女眷,还是请吧。”
这便是允她暂时安全了。
苏晚垂眸:“谢公公。”
转身时,她听见李忠低声吩咐手下:“去内务府,核对这些数目。”
成了。
暂时争取到一点时间,也拿到了关键证据。但那两页真账只能证明账目有问题,不能直接翻案。真正的生机不在这里。
苏晚快步走回后院,脑中飞速运转。
翻案需要时间,而苏家最缺的就是时间。明日就要被押走,一旦上了流放路,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前世的她在谈判桌前纵横捭阖,最大的风险不过是丢掉一笔生意。而此刻,赌注是生死,是满门的命运。
必须找到能即时叫停这一切的人。
谁?
皇帝?深居宫内,不易见。主审官员?恐怕早已被对手打点。
一个名字浮现在记忆里——摄政王,谢珩。
先帝托孤的重臣,掌京畿兵权,如今朝堂真正的掌权者。最重要的是,他与户部侍郎周谨——那个构陷苏家的主谋——是政敌。
而谢珩眼下最大的痛点,是北疆战事吃紧,军饷粮草不继。
苏晚在回廊拐角停下脚步。
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母亲低低的哭泣声和丫鬟婆子的啜泣。
“大小姐,现在怎么办啊……”身边的丫鬟又开始抹泪。
苏晚没回答。
她看着廊外纷扬的雪,脑中已浮现出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
拦驾。
拦住摄政王谢珩的车驾,献上一份他无法拒绝的“礼”——一份能解北疆军饷之困的方案。
风险?极大。冲撞王驾,轻则杖责,重则当场格杀。
但留在苏家,只有死路一条。流放路上,女眷的下场往往比死更惨。
赌,还有一线生机。
“你回去照顾夫人。”苏晚忽然开口,语气冷静得可怕,“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急火攻心,晕过去了,不许任何人进我房间。”
“大小姐?”
“照做。”
苏晚转身,朝与后院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道平时运送柴火的小侧门,守门的婆子此刻应该也往前院凑热闹去了。
她需要换一身不起眼的衣裳,需要知道谢珩今日的行程——原主记忆里,每逢初一、十五,摄政王会从皇宫返回王府,路线固定,会经过离苏家不远的朱雀街。
今日是腊月初一。
时间,地点,都有了。
苏晚推开柴房的门,从一堆旧衣物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粗布棉袄,换下身上的绸衣。又抓了把炉灰,在脸上、手上抹了抹。
镜子里,那张清丽的脸变得黯淡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袖中那两页账纸硌着手臂。
这是筹码之一,但不够。她需要更大的筹码——一份能让谢珩立刻看到价值的东西。
苏晚闭上眼。
北疆军费……大景朝的财政……盐税、漕运、常关税……国债、国营贸易公司、银行票据……
无数现代金融概念在脑中碰撞、重组,适配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她在投行十五年,经手过数十个国家的债务重组和国企改革方案。给她一个经济体,她能找到一百种挤出钱来的方法。
当然,不能直接说“发行国债”。
要说“以未来盐引为抵,向民间商贾预售筹资”。
要说“设皇家货殖司,专营茶马盐铁,利归内库”。
要说“改漕运包干为竞标,岁省三十万两”——漕运,这个通过运河输送粮赋的体系,历来是大景朝财政的出血点。
苏晚撕下一片里衣布料,咬破指尖。
疼痛让她微微一颤,但眼中光芒更盛。猩红的血珠渗出,她在布条上快速写下十几个关键词。这是提纲,是诱饵,是她与这个时代签订的第一份契约——用血与火,在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大小姐真的晕了?”
“嘘,小声点,李公公的人还在前头呢……”
苏晚将布条塞进怀中,推开柴房后窗。
积雪的院子空无一人。她翻窗而出,踩着及踝的雪,朝那道小小的侧门跑去。
心跳如擂鼓,但思维清晰如冰。
开门,闪身而出。
朱雀大街就在两条巷子外。雪天路滑,车驾行得慢,她还有时间。
苏晚在巷口停下,扶着墙微微喘息。
接下来,是一场豪赌。
赌谢珩对“钱”的渴望,胜过对“规矩”的执着。
赌她苏晚两世积累的见识,能在这个时代杀出一条生路。
风雪扑在脸上,她握紧了袖中的账页,抬眼望向长街尽头。
远处,玄色车盖的轮廓,在雪幕中渐行渐近。
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嘎声,已隐约可闻。
苏晚深吸一口气,踏出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