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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倒计时(上) 陆知意河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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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陆知意睡熟了。
沈听溪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笼在她脸上,把那张刚才还挂着泪痕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
她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皱着,一只手抓着沈听溪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沈听溪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
她想起刚才开门时看到的那双眼睛——红肿的、惶恐的、像是被人丢在黑暗里的小孩。
她想起那条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沈听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想起自己说“我不会走”的时候,那个人眼眶里打转的泪。
心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着,酸酸软软的,疼。
她轻轻伸出手,想抚平她皱着的眉头。
指尖刚触到眉心,陆知意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说什么。
沈听溪的手停住,不敢再动。
过了一会儿,陆知意翻了个身,抓着她衣角的手松开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沈听溪看着那只松开的手,心里忽然有点空。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凌晨四点的北京,天还没亮,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她想起陆知意刚才说的话:“梦到你合同到期,就走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那只是一个梦。
可梦里的恐惧,是真的。
那恐惧从哪儿来?
是从十二岁被父母丢下开始,是从十八岁奶奶去世开始,是从这些年一个人走过来、没有人真正留下过开始。
沈听溪闭上眼,靠在窗边。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不会走。”
她说了两次。
一次在老房子里,一次在刚才。
她是真心的。
可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不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猎头发来的邮件。凌晨发的,大概是自动发送的定时邮件。
「沈小姐,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邀请。如果您有意向,请在合同到期前联系我们。否则我们将视为您放弃这个机会。」
沈听溪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转头看向床上那个人。
陆知意还在睡,眉头终于松开了,呼吸很均匀,像是终于安心了。
沈听溪走回床边,轻轻坐下。
她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个人,直到天边慢慢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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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陆知意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沈听溪。
那个人坐在床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微微歪着,眉头舒展,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陆知意愣住了。
她想起昨晚的事——噩梦、消息、敲门、拥抱。
她想起沈听溪说“我不会走”。
她想起自己抓着她衣角,不肯松手。
后来呢?
后来她睡着了。
沈听溪就一直坐在这儿?
陆知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热热的,涨涨的,有点酸,又有点甜。
她轻轻坐起来,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脸。
手指刚伸出去,沈听溪的睫毛动了动。
陆知意赶紧收回手,装作刚醒的样子。
沈听溪睁开眼,看到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陆知意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你……一直在这儿?”
沈听溪揉了揉脖子,站起来:“嗯。怕你再做噩梦。”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这个人,为了怕她做噩梦,就这么坐了一夜。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说:
“累不累?”
沈听溪摇摇头:“不累。你饿不饿?我去买早餐。”
陆知意拉住她的手腕。
沈听溪回头。
陆知意看着她,轻声说:
“别走。”
沈听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去买早餐,马上回来。”
陆知意摇摇头,还是拉着她:“我不饿。你坐下。”
沈听溪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只好在床边坐下。
陆知意看着她,忽然说:
“沈听溪。”
“嗯?”
“你昨晚说的,是真的吗?”
沈听溪知道她问什么。
“真的。”
“你不会走?”
“不会。”
陆知意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忽然凑过来,在沈听溪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蝴蝶点水。
亲完她就缩回去,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听溪愣住了。
那一瞬间,心跳像是停了。
她看着陆知意低着的头,红透的耳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知意小声说:
“这是……谢礼。”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软得快要化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陆知意的头。
“傻不傻。”她轻声说。
陆知意没抬头,但嘴角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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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又好像不太一样。
陆知意还是会每天给她发消息,问“今天看我了没”,问“明天几点来”,问“晚上吃什么”。
但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比如她会偶尔偷看她,被她发现后,也不躲,就冲她笑。
比如她会在收工后,发消息说“想你”。
比如她会找各种理由,让她多待一会儿——对剧本、讨论角色、一起吃饭、一起看片子。
沈听溪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抓紧每一分钟,和她在一起。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怕。
怕时间到了,人就没了。
沈听溪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配合着,多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晚上对剧本对到凌晨,早上七点继续来送早饭。明明可以回自己房间睡,却总是在她那儿待到很晚,直到她困得睁不开眼,才回去。
小周有一次偷偷问:“沈姐,你和陆老师最近是不是……太好了点?”
沈听溪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小周缩了缩脖子:“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感情真好。”
沈听溪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小周都看出来了。
别人呢?
片场的人呢?
公司呢?
她们这样,能瞒多久?
如果被人发现,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
那个人应该睡了。
她想起今天收工后,陆知意靠在她肩上,忽然说:
“还有两个月。”
她当时愣住了。
然后陆知意说:
“两个月后,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她说:“不会。”
陆知意说:“那你续约。”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考虑一下。”
陆知意没再说话,只是靠着她,靠了很久。
沈听溪闭上眼,在心里问自己:
你为什么不直接答应她?
你怕什么?
怕公司不放人?
怕以后更难抽身?
还是怕——
怕答应了,就真的再也离不开了。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陆知意的眼睛,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每次一个人待着,她就想起那封猎头的邮件,想起“合同到期”,想起“最后一次邀请”。
两个月。
她还有两个月做决定。
两个月后,她的人生会是另一番模样吗?
还是继续这样,陪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睡不着。
因为隔壁那个人,在等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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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片场。
今天拍的是夜戏,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
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演员们陆续离开。陆知意换完衣服出来,看到沈听溪站在门口等她。
“走吧。”沈听溪说。
陆知意点点头,跟在她后面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上了车,陆知意忽然说:
“不回酒店。”
沈听溪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陆知意看着前方,轻声说:
“随便。就想……多待一会儿。”
沈听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动车子。
车开出片场,开上公路。
北京的深夜很安静,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掠过。
陆知意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沈听溪也没说话。
车开了很久,开到一个河边。
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照着河面和岸边的树。
沈听溪停下车,熄了火。
两人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河。
河水很静,倒映着路灯的光,微微晃动。
过了很久,陆知意忽然开口:
“沈听溪。”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你走吗?”
沈听溪转头看她。
陆知意还是看着河面,声音很轻:
“不是因为没人照顾我。”
“是因为……”
她顿住了。
沈听溪等着她。
过了很久,陆知意终于说:
“是因为我喜欢你。”
沈听溪愣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陆知意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是路灯照进来的光,也是别的什么光。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声音有点抖,“可能是第一次见面,你说‘我是来帮你的’的时候。可能是受伤那天,你帮我洗头的时候。可能是你在阳台上抱我的时候。”
“也可能更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
“拍戏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找你。”
“收工以后,最期待的事,是收到你的消息。”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
“你做噩梦的那天晚上,我发消息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不是怕你走,是怕你不要我了。”
她看着沈听溪,眼眶红了,但没哭:
“沈听溪,我喜欢你。”
“不是艺人喜欢经纪人。”
“不是习惯依赖你。”
“是真的喜欢。”
“那种……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车里很安静。
河面的光微微晃动,照在两个人脸上。
沈听溪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说了。
她终于说了。
她喜欢她。
陆知意看着她不说话,眼神慢慢暗下去。
“你不说点什么吗?”她轻声问。
沈听溪看着她,终于开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知意点头。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陆知意又点头。
“你知道如果被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陆知意还是点头。
“那你还说?”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因为我不想等了。”
“还有两个月。”
“我不知道两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想起那些日子——第一次见面、深夜的电话、老房子的眼泪、雨夜的奔跑、受伤时的照顾、阳台上拥抱。
她想起自己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忍不住看她,每一次在心里说“沈听溪你完了”。
她想起那些被她压下去的、不敢承认的东西。
那些东西,现在全涌上来了。
她看着陆知意,终于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说‘这是工作’吗?”
陆知意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沈听溪的声音有点抖:
“因为我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我对你不一样。”
“不敢承认我每天最想见的人是你。”
“不敢承认你说‘明天还来吗’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高兴。”
“不敢承认你说‘我想你’的时候,我想说‘我也想你’。”
她顿了顿,眼眶也红了:
“因为你是艺人,我是经纪人。”
“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一道不能跨过去的线。”
“因为如果跨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陆知意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现在呢?”她问,“还不敢吗?”
沈听溪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捧住陆知意的脸。
“敢了。”她轻声说。
陆知意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沈听溪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是眼睛,是鼻尖。
最后,是嘴唇。
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承诺。
河面的光微微晃动,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之后,她们分开。
陆知意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扬起来:
“所以,你也喜欢我?”
沈听溪看着她笑,心里软成一团。
“嗯。”
“也喜欢你。”
陆知意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孩子。
她靠过来,抱住沈听溪,把脸埋在她肩上。
“真好。”她闷闷地说,“你也喜欢我。”
沈听溪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
“傻子。”
陆知意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河水静静地流着。
路灯的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拢。
车里,两个人抱着,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开始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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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陆知意一直拉着她的手。
一只手开车,一只手被她握着。
沈听溪看着前面,嘴角一直挂着笑。
陆知意靠在副驾驶,看着她,忽然说:
“沈听溪。”
“嗯?”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沈听溪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亮亮的,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怕。
沈听溪握紧她的手:
“会。”
陆知意笑了。
“那就好。”
车开到酒店门口,停好。
两人下车,一起进电梯。
十五楼到了。
走出电梯,走到各自房间门口。
陆知意看着她,忽然说:
“晚安。”
沈听溪点点头:“晚安。”
陆知意没进去,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沈听溪笑了:“干嘛?”
陆知意说:“想多看一会儿。”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软得不行。
她走过去,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明天见。”
陆知意笑得很开心:“明天见。”
门关上了。
沈听溪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轻轻呼出一口气。
嘴角还挂着笑。
她想起刚才在河边,她说“敢了”。
她想起那个吻,那个拥抱,那句“你也喜欢我”。
她想起这一路走来,那些不敢承认的东西,现在终于可以承认了。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
还有两个月。
她说了“会”,说了“不会走”。
可两个月后呢?
她还能这样抱着她吗?
她还能每天见到她吗?
她还能在走廊里亲她的额头说“明天见”吗?
沈听溪靠在墙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又甜又涩。
甜的是,她们终于说了。
涩的是,时间还在走。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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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
门被敲响了。
陆知意睁开眼,嘴角先于意识扬起来。
她跑过去开门。
沈听溪站在门口,端着早餐,看着她笑。
“早。”
陆知意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踮起脚,亲了上去。
沈听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轻轻回吻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早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慢慢凉了。
没人去管。
因为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