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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江湾 ...

  •   1932年一月,我和哥哥被婶子赶到了门外。

      那天早晨落了一层薄雪,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滑得站不稳脚。婶子推开那扇我们住了三年的偏房门,站在门槛里,把我们挡在门槛外。她身后是叔叔家几个孩子的脸,半隐在门帘后面,像看戏一样看着我们。

      “你们妈妈的娘家在上海,”婶子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左邻右舍听见。

      “生活好的不得了,你们去找他们吧,别和我们吃苦,要知道我可是为你们好的伐。”

      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呵出白气,两只手抄在棉袄袖子里,没往外迈一步。风吹过巷口,把晾在竹竿上的旧衣裳吹得哗哗响。我听见隔壁孙家的女人在院子里咳嗽,听见谁家的狗在远处叫了两声。

      一个包袱从门槛里头扔出来,落在我们脚边的雪地上。包袱皮是旧的蓝印花布,角上磨出了白茬,打着我母亲生前惯打的那种结。

      我蹲下去捡那个包袱,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忽然想起母亲的手。她打结的时候总是先绕两圈,再轻轻一拽,然后用手掌按一按,像是怕里头的东西不踏实。

      “拿着呀,”婶子的声音又从头顶落下来,“愣着干什么。”

      哥哥把我拉起来。他的手很凉,指节硌着我的手腕,力气却不大,像是怕捏疼了我。

      婶子已经转身回去了。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不是摔的,就是那么平平常常地关上了,门闩落下去,咔嗒一声。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扇门再打开,等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

      “走吧。”哥哥说。

      他没有回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是关着的,门神画像被雨水冲得褪了色,只剩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拿着刀,一个拿着锏,一年到头守在那里,守的不是我们。

      我父母死在去年秋天。

      那时候镇上乱,人都说是在抓什么人,又说是两拨人在争什么。我和哥哥被爸爸锁在家里,从门缝里只能看见巷子里的脚跑来跑去,穿布鞋的,穿草鞋的,穿皮靴的。到了后半夜,没声音了。

      第二天叔叔把我们放出来,说爹妈没了。就在东街口,离我们家只隔两条巷子。我没看见他们最后的样子,叔叔不让看。只记得那天回来,哥哥手上沾着一点黑红的颜色,他洗了很久,冬天水凉,手都洗红了也没洗掉。

      后来的事都像是别人家的事。叔叔把我们从东街那间屋子接出来,对族里人说:“不能让两个孩子流落到外面。”族里人都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叔叔和婶子搬进了我们的屋子。他们自己的屋子给了大儿子娶媳妇用。族里人还是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父母七七刚过那天,婶子来我们住的偏房,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在这里你们也吃不饱,穿不暖,给你们指条明路,你们去找上海的外婆吧,兴许还在世上。”

      她走的时候把一个皱皱的信封放在窗台上,没往里看一眼。

      我后来想,那个信封她揣了多久。是从一开始就揣着的,还是最近才找出来的?

      母亲生前很少提上海的事,信封上有一个地址写着大陆新村。我问过她上海是什么样子,她想了很久,说:“有电灯,晚上一拉线,整个屋子都亮了。”

      我没见过电灯。镇上只有几户人家有,一到晚上从门缝里透出亮来,和我们点的油灯不一样,是那种白白的、刺眼的亮。

      江湾镇这几年不太平。特别是进入1932年后一直有小范围的冲突,街上就总能看到穿黄军装的日本人,走来走去,像走在自己家里一样。杂货店的老陈有一次没鞠躬,被扇了两个耳光,门牙掉了半个月,说话还漏风。

      我们在街上走,往镇口去。两边店铺开着的少,关着的多,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地上的雪沫子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经过东街口的时候我慢了一步。就是那个地方,我爹妈没了的那个地方。街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雪盖着,人走着,车轧着,和别处一样。

      哥哥回头看我,站住了,等我走到他身边,没说一句话。

      “清嘉,怀瑾。”

      有人在身后喊。我们同时回头。

      是叔叔。他从街那头跑过来,街上没什么人,就他一个在雪地里这样走。近了才看清他没穿外头那件棉袍,只穿着夹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灰布内衣,脖子冻得通红。

      他先看看我,再看看哥哥,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怀瑾,”他终于说,“好好照顾你妹。”

      他伸手往兜里掏,掏出来是两个大洋,捏在手里,看了又看,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了两遍。我见过他这样摩挲钱,每次交租的时候,每次还债的时候,都是这样。

      他把钱塞到哥哥手里。

      “拿好钱,别让别人看见。”

      他的手没马上收回去,在哥哥手上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我看见他手指上有冻疮,肿着,裂着口子。

      “去上海吧,”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好活着,争取有出息。去找村口王伯,我和他说好的带你们去上海。”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哥哥低头看我,把手里的塞进我棉袄里层的兜里。他的手指也是凉的,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他笑了笑,不是真的笑,就是嘴角动了动。

      “走吧。”他说。

      我把那个皱皱的信封攥在手里,又看了一眼。大陆新村5弄18号。那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怕把纸戳破。

      镇口停着一辆马车,王伯正在往车上装货,几捆白菜,两筐萝卜,还有一麻袋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见我们,他停下手里的事,站在车旁等着。

      “王伯。”哥哥喊了一声。

      王伯点点头,看看我们,又看看我们身后那条来路。路上没人,只有雪往下落。

      “两个可怜的娃。”他说,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上车吧。”

      他伸手把我托上车,又拉了哥哥一把。车上有个窝棚,里头堆着些麻袋和草帘子,他给我们腾出一块地方,把草帘子往我们身上盖。

      “往前走才有路。”他说。

      我坐在车上,从草帘子缝里往外看。镇口的牌坊越来越远,牌坊上的字看不清了,只剩一个黑黑的影子。再往前是田,是树,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接在一起。

      哥哥靠在我旁边,眼睛闭着,睫毛上有细细的雪。我没喊他,我知道他没睡着。

      马车走起来,轮子轧在雪上,声音软软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碎掉。我把那个信封又攥紧了一点,手指冻得发僵,攥不住,就把它塞进袖筒里,贴着胳膊。

      1932年一月,我们离开江湾镇,往上海去。这一年我12岁,哥哥1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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