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她的铃兰香》翠微真人

3、Chapter3 你如何定义

　　雨宫今晚加班了。

　　起因是下午首相宣布辞职，内阁面临着重组，她需要将同事采访来的许多情报整理成文章，以最快的速度发布。

　　当她回到公寓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雨宫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宅配便箱，取出下午到的快递，里面是十二罐巴西进口的速溶咖啡。
　　她抱着箱子进了电梯，按下六楼的按键，大厅里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请等一下！”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的女孩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雨宫还没来得及按开门键，她就已徒手将逐渐变窄的缝隙撕开，像只泥鳅一般钻了进来。

　　“谢谢！”
　　女孩喘着气，爽朗地冲雨宫笑笑，待看清电梯里的人，她愣住了。

　　“不客气。”

　　雨宫有些惊讶，对方竟是面包店里，那位叫铃的店员。

　　“雨宫小姐……”铃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地唤了一声。

　　“你好。”雨宫很快恢复了镇静，微笑道：“真巧呢，我们住同一栋楼。”

　　铃讪讪地笑着，心想：还有更巧的呢。

　　“几楼？”雨宫伸出手，悬停在按键前。

　　“……六楼。”

　　二人同时看向那亮起的“6”，沉默了。

　　铃站在靠后的角落，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雨宫的背影，她很想问她，今天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但还是忍住了。
　　不能让雨宫小姐知道自己关心着她的schedule，会被当做奇怪的人的。

　　“请。”

　　电梯到了六楼，雨宫按住了开门键，微笑地转头对铃道。

　　铃忙点头向她道谢，逃也似的，出了电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自家门前，再次沉默了。

　　雨宫玩味地看了过来，铃尴尬地笑了笑，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挠头道：“真巧啊。”

　　“早点休息，晚安。”
　　雨宫点点头，侧身进了房间。

　　她跟我说晚安了！

　　铃心里一阵雀跃，进屋后整个人扑在床上，将脸埋进被窝里，她能感知到，心头的火现在一定烧到了后颈根。

　　晚上十一点半。
　　铃温习完白天的课业，已经在床上躺下了，隔壁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墙的这边，是她的床，墙的那边，是隔壁的浴室。

　　到家了也要加班吗？

　　铃心里开始堵了起来，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帮雨宫小姐分担一点，尽管她可能什么忙也帮不上。

　　铃躺着，细数着水打在墙壁上的次数，推断出了邻居洗澡的步骤。
　　首先是面部的清洁，随后，是身体的第一层，沐浴露的使用。接着，是头发的第一层清洁，先用洗发水洗净，敷上发膜。在等待发膜吸收的同时，使用磨砂膏进行身体的第二层清洁……

　　好细致。

　　不过，以雨宫小姐头发的长度，吹干估计也要花上半个小时。

　　在日本，女性基本上每天都要洗一次头发，原因之一是定型喷雾的使用。
　　日本列岛风大，但女性普遍都有刘海，为了保持风度，她们在洗澡后需要特地花时间吹刘海的造型，出门前也需要用直板夹和定型喷雾进行固定。

　　铃平时就没有这种烦恼，她出门穿运动卫衣，配一顶鸭舌帽，在面包店工作时工作服配有厨师帽，不打理刘海也没关系。

　　人类既然能从简单的两性进化成abo，那为什么不能进化出铁刘海呢？明明后者更容易达成的说。

　　也许她能试着研究一下？

　　铃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满脑子飘着“别太爱了”四个字。随即，她又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是爱吗？

　　她爱雨宫小姐吗？

　　理由是什么？你如何定义喜欢和爱？

　　铃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天花板。

　　喜欢是自己一个人的事，那爱呢？如果她真的爱雨宫小姐，还能止步于自我满足吗？

　　她在被窝里抠着手指，回忆起身边人关于“喜欢”这种情感的表现，无异于以下几种：①是正情绪反馈，体现在相处过程中。但这种情感的可替代性太强，换个人可能也有同样的体验，并且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

　　它可以很纯粹，也可以很廉价。

　　根据她的观察，对这种情感有需求的人，大概率很寂寞，情绪价值对他们来说很重要。这当然无可厚非，人应该重视自己的需求，但却也容易用自己的价值观来绑定别人。

　　就比如说，同样是网络聊天，有的人觉得很甜蜜，可换个人来看可能就是骚扰，是在浪费时间。

　　②是自我投射。

　　“喜欢”的对象身上，有投射者想拥有的特征，这是出于对理想自我的向往，难以或者暂未实现，于是在外界找到这样一个存在，来填补内心的缺失。

　　或者是对自我的某种怜惜，就比如凤凰男入赘豪门后，出轨对象经常是和自己一样，有着平凡出身的女性。这种自怜感会催生出致命的吸引力，但它多半还是自恋的一种体现。

　　③是对某种价值的追捧崇拜。
　　被绩优主义荼毒的学生群体，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对“学霸”滤镜祛魅；长期深陷经济困难的群体，则可能有嫌贫爱富的倾向；而被现实捆绑住手脚，生活得很压抑的群体，大概率会被自由的灵魂给吸引……

　　④生理性的喜欢。
　　喜欢对方的外貌、气味、声音、说话方式等等，这是一种物理层面上的契合。
　　很少有人能坦诚地承认这一点。

　　多数情况下，是身体先作出了亲近的趋向，然后再找理由，比如这个人很善良，有这样那样的闪光点，来欺骗大脑。

　　铃掰着手指计算，她对雨宫，确实满足上述的条件，甚至可能全中，但这并不能代表爱。

　　很多人会把喜欢夸大成爱，本质上是需求合理化的自我感动罢了。

　　在现实中，投射在认清自我后会消失，代偿在得到满足后会厌倦，崇拜在幻想破灭后会崩塌，生理在习惯后会变得无味……并且这一切，不过是自我对他者的强加。
　　所以很多人恋爱谈久了就会发现，自己对对方没那么喜欢了，这并不一定是其中的一方存在过错或者缺点，而是喜欢天然就是会衰减，要靠这种情感来维持长期的关系，是很困难的。

　　因此，如果想要长远地发展下去，则有迭代的必要。

　　让喜欢成为关系的入口，但不是终点。

　　在喜欢这一层的情感里，人可能感觉陷得很深，甚至丢失了自我，但那可能只是你根本就没找到过自我。

　　爱的前提，是发生在两个独立的个体之间，

　　如果将情感体验视为一场游戏，喜欢的对象像NPC，是为了满足你的需求存在的，而爱的对象则是另一个独立的玩家，这个人可能会失误，可能会不符合你的期待，但也有可能给你带来惊喜。
　　多人游戏的乐趣之一，大概便是你无法代替对方进行操作的不稳定性。
　　但同时，玩家也需要承担信任他人的风险。

　　这就是成本。

　　爱需要成本。
　　包括长期投入的时间成本，放弃更多可能性的机会成本，接纳包容对方的情绪成本，分享资源的经济成本，赌上未来的风险成本……

　　爱的核心，是不可替代性，抛开外在条件的吸引力，爱的是这个人本身。喜欢的对象可以更换，甚至可以同时存在很多个，但爱有排他性。
　　不是因为这个人很好，所以我爱ta；而是我爱ta，ta很好。
　　爱是坚定的选择，是即使会波动，仍不离去的固执。

　　望月铃爱雨宫雾月吗？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遇见了雨宫小姐之后，就再没有考虑过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