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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已完结 ...

  •   大靖王朝的沈砚辞,是令北境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国大将军。他一身银甲染血,战功彪炳史册,可偏偏在儿女情长上,是块不开窍的顽石。

      每逢班师回朝,京城街巷皆是少女云集,珠钗罗裙映着春光,皆是为一睹将军风姿而来。可沈砚辞素来冷硬寡言,不懂半分温柔婉转,少女们或是羞答答递上香囊,或是怯生生送上羹汤,皆被他一句“战场无情,儿女情长误事”“此物无用,拿走”冷冷回绝,三言两语便能将人羞愤得红了眼眶,悻悻离去。

      岁月与沙场磨去了他少年时的温润,只留下满身凛冽刀疤,从肩头蜿蜒至腰腹,就连常年握剑的右手手背上,也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那是护驾时留下的印记,是军功,也是他不近人情的佐证。

      而京中另有一奇女子,名唤燕清荷,乃御史燕时之女。她生得身姿窈窕,眉眼妖娆,是一等一的绝色,本是入选太子妃的秀女,却因性子跳脱活泼,视宫廷礼节为无物,嬉笑打闹全无闺秀模样,被皇后当场否决。她又心直口快,藏不住半分心思,朝堂权贵的闲话、宫中妃嫔的不妥,她皆敢直言,惹出的祸事一桩接一桩,成了京中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刁蛮秀女”。

      年岁渐长,燕时看着女儿这般性子,愁白了头,日日托媒婆寻门当户对的郎君,可听闻燕清荷的脾性,世家公子皆避之不及。

      这年深秋,沈砚辞再度大胜归京。与往日不同,街头巷尾的少女们,目光不再只追随着冷峻的大将军,反倒频频望向他身侧初出茅庐、温润俊朗的小副将赵元毅,欢呼声皆偏向了那位少年郎。

      彼时燕清荷正揣着桂花糕,慢悠悠走在街巷,不知从何处窜出一条疯狗,狂吠着朝她扑来。她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糕点一路小跑,慌不择路奔至主街,眼见疯狗逼近,她抓起路边一根粗木棍,闭着眼便朝疯狗砸去,身形踉跄着撞进一个坚硬温暖的怀抱。

      清冽的铁甲寒气裹着淡淡的血腥味袭来,沈砚辞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护在身后,只一脚便踹退了疯狗,冷眸扫过,周身戾气让那疯狗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燕清荷惊魂未定,抬眸撞进将军深邃冷寂的眼眸,一时忘了言语。

      这段街头奇遇,不过半日便传入宫中。皇帝本就惦记着这位落选却貌美的秀女,听闻她与镇国大将军有此姻缘,当即拟好赐婚圣旨,召燕时一家入宫面圣。

      可年过四十、贪恋美色的皇帝,一见燕清荷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当即挪不开眼,满心皆是将人纳入后宫的念头。奈何圣旨已书,君无戏言,他只得压下贪念,目光一转,盯上了燕清荷容貌平平、温婉柔顺的姐姐燕青云,以宫中需女官侍奉为由,强行将燕青云留在了宫中。

      不过数日,燕青云便凭借温顺乖巧得了皇帝专宠,一时风光无两。

      燕时看在眼里,惊在心头,深知帝王薄情,更不愿两个女儿皆困于深宫牢笼。思来想去,他立刻登门沈家,欲将小女燕清荷许配给沈砚辞。

      沈家本就为大将军的婚事愁眉不展,满朝文武皆知沈砚辞气走无数闺秀,如今有御史府的小姐愿嫁,还是曾经的太子妃秀女,当即喜出望外。两家一拍即合,火速定下婚约,次年二月,沈家大红花轿上门,将燕清荷迎娶进了镇国将军府。

      沈砚辞身为沈家嫡长子,自小被按着重任养大,心中唯有两件事——孝敬长辈、苦练武艺建功立业。沙场之上枪林箭雨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偏偏对男女情事钝如木石,床笫间的门道更是一概不知,活脱脱一块裹着铁甲的实心石头。

      婚期前夜,这位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竟被三个府里的老嬷嬷围在正屋偏厅,臊得耳尖通红。老嬷嬷们捻着帕子细声细气地讲着新婚夜的规矩、夫妻间的礼数,句句都往他未曾涉足的地方戳。沈砚辞腰背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攥得指节发白,平日里握剑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微微发颤。

      末了,沈母还红着脸塞给他一本裹着锦缎的小册子,低声叮嘱他夜里仔细看。沈砚辞指尖一碰那本册子,只觉得烫得惊人,慌忙收进袖中,连头都不敢抬,素来冷硬的下颌线都绷得发紧,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窘迫与不好意思,活像个被抓了现行的毛头小子,半点没有大将军的威风。

      而另一边的御史府,燕清荷正被父亲燕时抓着特训,愁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见了婆母要屈膝行礼,不可扬着下巴笑。”

      “说话要软声细语,不可心直口快,更不可蹦蹦跳跳失了仪态。”

      “入了将军府便是主母,要守规矩、懂分寸,万万不可再像在家中这般无法无天。”

      燕时一句一句教,燕清荷一句一句应,可那些繁文缛节绕得她头晕眼花,左耳进右耳出。一得空,她便趁着丫鬟不注意,蹑手蹑脚爬上自家屋顶,躺在青瓦上看满天星斗,晚风一吹,才稍稍喘口气——她实在想不明白,嫁个人怎比她闯祸还累。

      大婚当日,锣鼓喧天,红绸满城。

      镇国将军府与御史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得沸反盈天。两家父母脸上没有半分愁绪,只有看着孩子终于长大成人、成家立室的满满欣慰。沈母望着一身喜服的嫡长子,笑得合不拢嘴;燕时看着身披嫁衣的小女儿,虽有不舍,却也踏实了大半——总算把这闯祸精安安稳稳嫁出去了。

      一路拜堂行礼,折腾到深夜,宾客散尽,新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燕清荷按着父亲的千叮万嘱,规规矩矩卸了满头珠钗,褪去外袍,只着里层喜服,端端正正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乖乖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活像个被定住的美人娃娃。

      而站在她面前的沈砚辞,方才上阵杀敌都未曾有过半分惧色,此刻在自己的新房里,却拘谨得手足无措。他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喜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浑身紧绷,像是随时要提枪上战场。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脸上都染了一层暖红。

      沉默漫了好一会儿,燕清荷实在憋不住,先小声开了口:“将军……今日辛苦了。”

      沈砚辞身子一僵,连忙应声:“不辛苦,你……你也累了。”

      话音落,又是一阵尴尬的安静。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今日天气、街上热闹、府中规矩的废话,没有半分新婚夫妻的亲昵。一个谨遵父训不敢乱动,一个满心局促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妖娆娇俏却绷成木头,一个威风凛凛却怂在房内,成了这新房里最别扭,也最真切的光景。

      燕清荷本就不是规规矩矩能坐得住的性子,方才不过是强装端庄。聊了没两句,紧绷的劲儿一松,胆子立刻就回来了。

      她鼻尖一动,闻到桌边摆着的喜糕与果子酒,肚子恰到好处地“咕咕”叫了一声——从白日忙到现在,她水米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一双灵动的眸子转了转,她抬眼看向依旧拘谨的沈砚辞,忽然扬了扬下巴。

      “沈将军,你会划拳吗?”

      沈砚辞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在军中与将士们饮酒作乐,划拳猜枚最是熟练,可眼前这人是他刚娶的夫人,是昔日参选太子妃的闺秀,怎会提这种市井酒桌上的玩意儿。

      他迟疑了一瞬,难得带上几分少年气的调侃:“会是会,可你一个小姑娘,应当不是我的对手。一会儿输了,可别哭。”

      燕清荷顿时笑开,眉眼一弯,妖娆里添了几分鲜活跳脱:“我才不哭!有酒有糕饼,我正好饿了,卸了钗环也松快,咱们来比划比划!”

      她说着便大大方方起身,拉着沈砚辞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

      沈砚辞看着她毫无扭捏之态,心头那点拘谨竟也散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在红烛高照的新房里,当真划起拳来。

      “五魁首啊!”

      “六六顺啊!”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到门外。

      守在门口听动静的两个小丫鬟本是按着沈母的吩咐,悄悄留意房内动静,盼着将军与夫人早结连理、圆了洞房。

      可一听里面不是娇羞低语,反倒全是划拳喊令声,两个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对视一眼,踮着脚慌慌张张往后院跑,急着去禀报沈母。

      “夫人!不好了!将军和少夫人……将军和少夫人在新房里划拳呢!”

      沈母被小丫鬟慌慌张张的禀报惊得睡意全无,一把推醒身旁早已酣睡的沈将军,胡乱披了件外衫,洗漱都顾不上仔细,踩着布鞋便匆匆往儿子儿媳的新房赶。

      可等她蹑手蹑脚走到窗下,屋内早已熄了龙凤花烛,一片安静,连半点说话声都无。

      沈母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只当是两个孩子玩闹够了,便按着胸口轻叹了口气,又悄悄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心里还暗暗庆幸,总算没闹出太大的笑话。

      她哪里知道,新房里那对新人,是划拳划累了,吃饱喝足,倒头就睡,半点洞房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昨夜龙凤花烛下划拳饮酒,吃饱喝足倒头便睡,两人皆是一夜无梦,睡得格外踏实。

      天刚蒙蒙亮,燕清荷便被丫鬟们唤醒,按规矩,新婚夫妇第一日需入宫面圣谢恩,叩谢天恩赐婚。

      她一身规整的正红色诰命夫人礼服,裙摆繁复,珠钗压发,明明生得妖娆动人,却被一身规矩捆得手脚僵硬,连走路都不敢大步,只敢小步挪动,眼底藏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

      沈砚辞则是一身簇新的将军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始终飘着一抹散不去的红晕。昨夜与女子同床共枕已是生平头一遭,还是和她划拳喝酒,如今想起,耳尖依旧发烫。

      入宫的马车一路平稳,两人坐在车内,谁都没说话,却时不时偷偷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气氛古怪又微妙。

      至宫门前下轿,一步步踏入金碧辉煌的大殿,燕清荷心头微微发紧——她本就是从这里落选的秀女,如今竟以镇国将军夫人的身份重回皇宫,难免有些局促。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看似温和,眼底却依旧藏着对燕清荷美貌的几分贪恋,只是碍于圣旨在前,又有沈砚辞这等功臣在侧,不便表露。

      皇后坐在一侧,看向燕清荷的眼神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这位当年差点成了太子妃的姑娘,如今竟把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沈大将军吃得死死的,连新婚夜划拳的笑话,她在宫中都已听闻。

      两人上前跪拜行礼,声音整齐:“臣(臣妇)谢陛下皇后娘娘赐婚之恩。”

      “平身吧。”皇帝抬手,目光在燕清荷窈窕妖娆的身姿上顿了顿,才转向沈砚辞,“沈将军镇守边疆劳苦功高,如今成家立室,往后更要安心报国。”

      “臣遵旨。”沈砚辞躬身应答,规矩得一丝不苟。

      皇后笑着打圆场:“燕氏容貌端丽,性情爽朗,与沈将军真是天作之合,往后要好好打理将军府,做将军最坚实的后盾。”

      燕清荷连忙应声:“臣妇谨记皇后教诲。”

      只是她话音刚落,皇帝忽然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听闻……将军新婚之夜,颇为热闹?”

      这话一出,燕清荷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唰”地一下红透。

      沈砚辞也猛地绷紧了脊背,握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一向在朝堂上对答如流的大将军,此刻竟卡了壳,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总不能说,他们俩在新房里划拳、吃糕、喝酒、倒头就睡,连圆房都不曾……

      燕清荷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妖娆的脸蛋涨得通红,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后连忙笑着解围:“陛下说笑了,年轻人新婚,自然热闹些,也是情意相投的表现。”

      皇帝淡淡一笑,也不再追问,只挥了挥手:“既已谢恩,便退下吧,往后好好过日子。”

      “臣(臣妇)告退。”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大殿,直到走出皇宫大门,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燕清荷扶着额头,小声哀嚎:“完了完了,连陛下和皇后都知道我们划拳了……”

      沈砚辞看着她懊恼又娇俏的模样,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第一次主动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触,两人皆是一颤。

      他低声道:“无妨,有我在。”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红一黑,一娇一凛,明明还未真正圆房,可那点青涩又别扭的牵绊,早已悄悄生了根。

      第二日,按规矩要呈喜帕。

      丫鬟捧着那方素白锦缎出来,掀开一看——干干净净,半点儿落红颜色都无。

      消息传到沈母耳朵里,老太太当场气得扶着桌子喘了半天,指着沈砚辞的鼻子,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你……你这个混账!战场上那么厉害,回了家连媳妇都不会疼!我昨夜白叮嘱你那么多!”

      沈砚辞被罚跪祠堂,青砖地面冰凉,他一身常服,规规矩矩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半点不敢反驳。

      燕清荷瞧着他孤零零跪着,心里过意不去,一声不吭站在他身侧陪着,垂着眸,指尖轻轻揪着衣角,难得露出几分安分模样。

      沈砚辞跪了半晌,偏头偷偷看她,漆黑的眼底没半分委屈,反倒亮晶晶的,心里还美滋滋的。

      他觉得,娶媳妇可真好,闯了祸有人陪着,还能陪他在房里划拳吃糕,比在军营里有意思多了。

      可这事没瞒住。

      不过三五日,新婚夜大将军与少夫人在房里划拳的奇闻,便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半个京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拿这事当笑谈。

      沈、燕两家脸上彻底挂不住,臊得门都不想出。

      沈家当即请来了府里最懂规矩的教养嬷嬷,将两人分开关着上课。嬷嬷一试探便知,燕清荷那边,燕时根本没教过半分闺房之道,只教了些表面行礼说话的规矩,内里一窍不通。

      沈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亲自上阵,软声细语地提点了燕清荷许久。

      到了夜里,她特意亲自端来一壶酿好的暖情酒,拉着小两口坐在桌前,看着他们各饮了两杯。

      酒液甜润,入喉微暖,不多时便在四肢百骸漫开淡淡的热意。

      沈母临走前,轻轻带上房门,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今夜……好好相处,别再胡闹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龙凤烛跳跃的火光。

      沈砚辞本就因酒意脸颊微热,此刻更是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他抬眼看向燕清荷,少女卸了繁复钗环,只着一身浅红软缎寝衣,身姿窈窕,眉眼在烛火下越发动人妖娆。

      燕清荷也有些不自在,指尖蜷缩在袖中,心跳得飞快。

      沈砚辞迟疑着上前,大手小心翼翼碰到她的手腕,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细腻的肌肤,两人皆是一颤。他手上那道浅浅的刀疤蹭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他动作生涩又笨拙,全然没有战场上的凌厉,只是轻轻将人往怀中带了带,声音低哑得厉害:

      “清荷……我、我慢慢来,不吓你。”

      燕清荷脸颊烧得通红,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床幔缓缓落下,遮住了一室暖光。

      他生涩地低头,吻落在她的额角,再到眉眼,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大手揽着她的腰,不敢用力,只轻轻贴着。暖情酒的热意混着少年将军初次动情的慌乱,在寂静的夜里慢慢散开。

      从前连女子说话都不懂的大将军,此刻终于明白,原来怀中抱着自己的媳妇,是这般软、这般暖。

      白日来得极快,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新房,燕清荷强撑着困意想要起身——按规矩,她得赶早去给沈父沈母请安。

      只是身子一动,腰间便泛起阵阵酸软,昨夜的慌乱与缠绵尽数涌上来,让她忍不住轻蹙了蹙眉,脸颊又漫开一层淡粉。

      沈砚辞瞧着她吃力的模样,眼底漾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几分愧疚。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大掌轻轻覆在她纤细的腰侧,动作轻柔地慢慢揉着。指腹带着薄茧,还有那道浅浅的刀疤,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引得燕清荷微微一颤,脸上的红晕迟迟不肯消退。

      他虽是第一次经历,却记挂着她的难受,力道放得极轻,眉眼间全是小心翼翼的珍视。燕清荷靠在他肩头,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慵懒妖娆,唇瓣泛着水润的淡红,瞧着又娇又媚,让沈砚辞心头又是一热,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两人依偎着磨蹭了片刻,伺候的丫鬟桂花和红叶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着屋内暧昧缱绻的气息,两个小丫鬟都低眉垂眼,不敢多看,连忙上前将燕清荷从床边轻轻扶起,为她梳妆更衣。

      燕清荷身姿本就窈窕妖娆,换上一身端庄的青碧色罗裙,更衬得腰肢纤细,眉眼顾盼间皆是动人风情,只是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瞧着惹人怜惜。

      沈砚辞一路牵着她的手往正厅走,本是要去给父母请安,谁知刚踏过庭院拱门,便听见正厅里传来严厉的斥责声,气氛凝重得不对劲。

      两人推门而入,只见厅中主位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是沈砚辞远在老家的祖母,身旁还站着两个眉眼温顺、怯生生的小姑娘,一看便是精心挑选来的。

      沈母坐在下首,脸色局促又为难,瞧见燕清荷和沈砚辞进来,连忙递去一个担忧的眼神。

      沈老夫人一见燕清荷,目光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纤细的腰肢上,再想起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新婚夜划拳一事,当即一拍桌子,厉声斥责:“荒唐!简直荒唐!我沈家是名门武将世家,岂容你这般不知廉耻的新妇胡闹!新婚之夜不与夫君圆房,反倒划拳取乐,丢尽了沈家的脸面!”

      燕清荷被这突如其来的怒骂弄得一懵,还没反应过来,老夫人又指了指身旁的两个姑娘,语气不容置喙:“既然你不愿伺候砚辞,不肯尽妻子的本分,这两个丫头是我精心挑的,性子温顺懂事,今日便留在府中做妾,好好伺候我孙儿!”

      这话一出,沈母脸色骤变。

      她心里又急又怕,这位婆婆素来严厉,她向来不敢顶撞,可新婚第三天便往嫡长子屋里塞妾室,传出去不仅沈家要被人耻笑,清荷和砚辞的脸面也无处安放,更何况昨夜两人明明已经圆房,只是老太太不知内情,偏要在这时候找茬!

      沈母刚想开口解释,沈砚辞已然上前一步,牢牢将还没睡好、有些发懵的燕清荷护在身后,周身泛起淡淡的冷意,语气却坚定无比:“祖母,孙儿不需要妾室。清荷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有她一个便够了,旁人不必留下。”

      话音落下,他不等老夫人再发作,直接牵起燕清荷的手,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冷淡:“今日是我们回门的日子,不便多留,先行告退。”

      说罢,便拉着燕清荷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留下满厅尴尬的众人。

      一路回到新房,两人简单收拾了回门的礼品,便一同登上了回燕家的马车。

      马车轱辘缓缓前行,摇晃得十分安稳。燕清荷实在困得厉害,靠在沈砚辞宽阔温暖的肩头,闭着眼小憩。沈砚辞轻轻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眼底满是宠溺。

      车厢内安静又温暖,燕清荷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垂着,妖娆的眉眼褪去了晨起的慌乱,多了几分恬静,安安稳稳地窝在他怀中,一夜的疲惫,仿佛都在这片刻的依偎里慢慢消散。

      马车刚入御史府,喜庆的红绸还挂在檐角,屋内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燕时端坐在正厅上,脸色铁青,周身气压沉得吓人。燕清荷刚跟着沈砚辞一同行礼,还未站直,便被父亲一声冷喝定在原地。

      “燕清荷!你给我跪下!”

      她身子一颤,下意识屈膝,刚要跪下,手腕却被沈砚辞稳稳拉住。大将军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对着燕时沉声道:“岳父,新婚夜划拳是我的主意,要罚便罚我。”

      燕时看着眼前这位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的镇国大将军,哪里敢真的动怒责罚。沈砚辞是皇帝倚重的臣子,是沈家嫡长子,他一个御史,怎敢罚他半分?

      可满心的火气又无处可发,只能死死盯着自己不争气的女儿,语气瞬间拔高,又厉又狠。

      “罚你?沈将军是国之栋梁,陛下都要礼让三分,我怎敢罚你!”

      燕时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扎在燕清荷身上,字字句句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要罚,自然是罚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守闺训、不懂廉耻的孽女!”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新婚之夜不侍夫君,反倒拉着将军在新房划拳饮酒?成何体统!丢尽了我燕家的脸面!”

      “你姐姐青云,留在宫中不过半月,便已怀有龙裔,她在深宫步步谨慎、如履薄冰,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保全家族!可你呢?”

      “你倒好,嫁人了依旧肆意妄为,任性胡闹,陛下和皇后在宫中都听闻了你的丑事,你让朝中百官如何看我燕家?如何看你姐姐?”

      “我从前教你的规矩、礼节、分寸,全都被你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今日我便好好教训你,让你记住,为人妇,该是什么样子!”

      燕时越说越气,指着燕清荷的手都在发抖,一句句训斥砸下来,不留半分情面。

      燕清荷被骂得脸色发白,妖娆的眉眼垂得低低的,长睫不住轻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也不敢辩解半句。

      她知道,父亲不敢罚沈砚辞,所有的火气,全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沈砚辞眉头紧锁,想再次开口护着她,却被燕时抢先一步冷声拦下:“沈将军不必多言!这是我燕家教女,是她自己荒唐,与你无关!”

      说罢,燕时厉声下令:“燕清荷,即刻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好好反省你犯下的错!”

      “……是。”

      燕清荷声音微哑,轻轻挣开沈砚辞的手,独自一人,屈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上。

      沈砚辞站在一旁,看着她单薄委屈的背影,心头又疼又涩,却碍于岳丈的威严,不好再强行同跪,只能牢牢守在她身侧,一言不发,用自己的方式陪着她。

      祠堂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少女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掉着眼泪,明明是最妖娆明媚的模样,此刻却显得格外可怜。

      燕时骂够了,又狠狠瞪了她两眼,碍于沈砚辞在旁,终究没敢动手,甩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祠堂。

      母亲心疼地看了她一眼,也被燕时叫走,转眼之间,偌大的祠堂便只剩下燕清荷与沈砚辞两人。

      方才还垂着头、眼眶通红、我见犹怜的燕清荷,在确定长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瞬间直起腰板,抹了把根本没掉几滴的眼泪,刚才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抬眼看向还在心疼望着她的沈砚辞,眼底狡黠一闪,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轻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将军,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砚辞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起身,轻手轻脚避开府里的下人,熟门熟路绕到后院的墙角。

      燕清荷仰头看了看高高的屋檐,拍拍手,灵活得像只小狐狸,几下便踩着凸起的砖石往上爬,身姿窈窕又轻盈,哪里有半分刚被训斥的低落。

      “将军,快上来!”她趴在屋檐边,朝他压低声音招手,眉眼弯弯,妖娆又灵动。

      沈砚辞无奈又纵容,他一身武艺,爬屋顶自然不在话下,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在她身侧。

      青瓦之上,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燕府的景致。

      燕清荷得意地掀开一片藏好的瓦片,从里面摸出一个半透明的瓷瓶,晃了晃,里面传来清脆的酒水晃动声。

      “你看,我之前藏的半瓶好酒,一直没舍得喝!”

      沈砚辞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光,又想起方才祠堂里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低声道:“你方才……都是装的?”

      燕清荷盘腿坐下,拔开瓶塞,先自己抿了一小口,酒液清冽,舒服得她眯起眼,才理所当然地开口:

      “不装可怜点,爹爹能骂得更凶呢!再说了,跪祠堂多无聊啊,倒不如上来喝酒看风景。”

      她说着,把酒瓶递到沈砚辞唇边:“将军,尝尝?”

      沈砚辞低头,对上她明媚妖娆的笑靥,又看着她递到嘴边的酒,心头一软,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阳光暖暖地洒在屋顶上,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酒香。

      方才还在祠堂里受罚的新妇,此刻正大大咧咧坐在屋顶喝酒;

      方才还在心疼妻子的大将军,此刻也纵容地陪在一旁,任由她胡闹。

      燕清荷靠在沈砚辞肩头,晃着脚下的鞋,小口小口喝着酒,眼底满是自在快活。

      “还是屋顶好,不用行礼,不用守规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沈砚辞轻轻揽住她的腰,任由她靠着,望着远处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样不守规矩的媳妇,比世间所有循规蹈矩的闺秀,都要可爱千万倍。

      转眼便到了中午用膳的时辰,燕清荷一听远处传来传膳的声响,立刻拉着沈砚辞从屋顶上轻手轻脚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又飞快跑回祠堂,规规矩矩跪好,一秒变回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等人将她们带去前厅用饭时,燕母看着自家女儿面色红润、半点不见委屈消瘦,再瞧瞧一旁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的女婿,忍不住掩唇轻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语气里满是期盼:“你们两个感情好娘是放心了,就是不知道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白白胖胖的外孙呢。”

      燕清荷脸颊一热,悄悄低下头,沈砚辞则是耳尖微红,却认真应了一声:“岳母放心,我会努力的。”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安稳,总算褪去了清晨罚跪时的紧绷。

      下午辞别岳家,两人终于踏上回沈府的路。马车一路晃悠,燕清荷靠在沈砚辞怀里,几乎要再度睡去。

      回到沈府,先去正院给沈父沈母请了安,随后便被放回了自己的院子。丫鬟红叶见自家少夫人一脸倦意,连忙上前伺候她卸下钗环,躺到软榻上歇息。

      燕清荷沾枕便困,很快便呼吸轻匀。

      而院外的空地上,沈砚辞已换上劲装,持枪而立。明日便要去军营练兵,他从不敢懈怠,一杆银枪在他手中使得虎虎生风,枪尖破风之声凌厉干脆,阳光下,他肩背线条紧实,身上的刀疤与手上的浅疤交错,尽显武将风骨。

      夜色渐深,他洗漱完毕轻手轻脚走进内室,见燕清荷睡得沉,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还在梦里闹小脾气。沈砚辞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将人搂进怀里,鼻尖蹭了蹭她发顶,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不亮,沈砚辞便起身梳洗,上了早朝后直接奔赴军营。

      饭罢,沈母拉着她坐在暖阁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沈砚辞小时候的趣事。

      暖阁里炭火温软,沈母拉着燕清荷的手,笑得眉眼弯弯,说起沈砚辞小时候的糗事,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怀念。

      “你别看他如今在战场上威风凛凛,刀枪剑戟什么都不怕,小时候啊,就是个爱捉鸡逗狗的混小子。”沈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娓娓道来,“府里养的鸡鸭猫狗,没一个没被他招惹过。有一回他去逗笼里的大公鸡,被那公鸡扑棱着翅膀啄了裤脚,吓得他连滚带爬,一路跑到后院假山上,抱着柱子嗷嗷哭,哭得整个府都听得见,还是我亲自上去把他抱下来的。”

      燕清荷听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捂唇轻笑。

      “那时候他还会哭,还会躲在我怀里撒娇。”沈母的声音轻了下来,眼底泛起淡淡的涩意,“可再大一点儿,他便一头扎进兵营训练场,日日挥汗如雨。后来上了战场,一年年厮杀,一身伤回来,也从不说疼,从不再掉一滴泪。从前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孩子,就这么变成了如今伤痕累累、沉默寡言的大将军……娘每次看见他身上的疤,心里都揪着疼。”

      燕清荷静静听着,指尖微微蜷缩,心头忽然泛起心酸。

      她想起他手上那道刀疤,想起他腰背间深浅交错的伤痕,想起他新婚夜笨拙又拘谨的模样,忽然就懂了——他不是不懂温柔,只是岁月与战场,把他的柔软都藏了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沈砚辞回来了。

      天已经蒙蒙黑,暮色染满了庭院,他一身朝服尚未换下,眉宇间带着几分军营归来的疲惫,可看见燕清荷的那一刻,眼底还是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燕清荷立刻起身迎上去,自然地替他解下外袍,语气轻快:“你回来啦。”

      沈砚辞“嗯”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向沈母,神色微微凝重。

      “娘,清荷,有件事我要告知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皇上下令,命我三日后率军前往南疆剿匪,此行路途遥远,匪患猖獗,大约……要去一年才能回府。”

      一句话落下,屋内瞬间安静。

      沈母脸色微微一白,攥着手帕的手指紧了紧,却终究没说阻拦的话,只红了眼眶:“怎么去这么久……南疆湿热,瘴气重,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燕清荷也愣在了原地,刚刚才对他生出满心的暖意与依赖,转眼便要分离一年。

      回到两人的小院,四下无人,沈砚辞才终于卸下所有沉稳克制,伸手轻轻将眼眶微红的燕清荷搂进怀里。

      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软意:

      “清荷,从前我上阵杀敌,无牵无挂,去哪里都无所谓。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夫人了。”

      “此去南疆,我会拼尽全力,早点平定匪患,活着回来见你。那边多奇果甜食,我记着,回来时都给你带上。”

      “你乖乖在家等着我,替我多照看爹娘。这两天我不去军营,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陪着你。”

      燕清荷埋在他怀里,鼻尖发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用力点头,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这一夜,红烛高燃,帐暖情浓。

      一夜缠绵,晨起时,燕清荷眼底微微泛青,眉眼间尽是未散的慵懒。她心里清楚,以沈砚辞的本事,南疆剿匪并不算难事,可偏偏皇上在他们新婚不久便下这样的命令,硬生生拆开一对新人,谁也猜不透安的是什么心思。

      转眼便到了大军出征的日子。

      天刚亮,沈砚辞一身银甲,英姿飒爽。

      燕清荷一夜未睡好,却还是强打精神,亲手为他整理行囊,备好了伤药、换洗衣物、御寒的披风,每一样都细细打点。

      送君十里,终有一别。

      城门口,军旗猎猎,战马嘶鸣。

      沈砚辞翻身上马前,停下脚步,再次握住燕清荷的手,在她手背轻轻一握。

      “等我。”

      燕清荷仰着头,眼眶泛红,强忍着泪,轻轻“嗯”了一声。

      “我等你回来。”

      马蹄声起,大军浩荡远去。

      燕清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银甲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春风乍起,吹起她鬓边碎发。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爬屋顶胡闹的小姑娘了。

      她是镇国将军夫人,要守着家,守着府里的爹娘,安安静静,等他一年,等他带着南疆的甜食,平安归来。

      转眼已是沈砚辞离去的三个月后。

      深春时节,将军府里的花木开得繁盛,燕清荷早已褪去新婚时的跳脱胡闹,变得沉稳妥帖。沈府上下的中馈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亲戚往来、宴席应酬,她都应对得体,进退有度,连沈父沈母都日日夸她懂事能干。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仍会望着窗外的月亮。

      这日,宫里传来消息——燕青云回燕府省亲。

      这位皇帝如今最宠的妃子,身世藏着一段无人敢提的旧事。她本是燕时妾室李氏所生,李氏生下她后便体虚血弱,撒手人寰,燕青云自小养在嫡母名下,与燕清荷一同长大。她眉眼间本就有几分像燕清荷,入宫后,正因这几分神似燕清荷的容貌,被大她二十多岁的皇帝捧在手心里,专宠不断,如今腹中龙胎已足足五个月。

      可这份荣宠,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活成了别人的影子,心中积着一团闷气,思来想去,这笔账,她终究想算在燕清荷头上。

      省亲之日,燕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燕青云一身华贵宫装,珠翠环绕,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被宫人小心翼翼扶着,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皇家赏赐带来的傲气,一举一动皆是高高在上的妃嫔架势。

      燕清荷接到消息,特意从沈府赶回娘家作陪。

      数月不见,她出落得愈发端庄温婉,身姿窈窕,气质沉静。

      府中亲戚邻里挤满了厅堂,人人都来巴结这位身怀龙裔的皇妃,也纷纷夸赞如今稳重能干的将军夫人。

      燕清荷笑着应酬,端茶递水、招呼宾客,事事周全妥帖,看得燕时与嫡母连连点头。

      可落在燕青云眼里,却字字句句都刺心。

      凭什么?

      凭什么燕清荷可以嫁得良人,被沈砚辞捧在手心里,安稳度日;

      而她却要困在深宫,做别人的替身,对着一个大自己二十多岁的男人强颜欢笑?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端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燕清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刁难,才刚刚开始。

      燕清荷自是察觉到了这位皇姐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锋芒的目光,却只装作未曾察觉,依旧温温柔柔地应酬着满座宾客,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一言不合就炸毛的野丫头,沈砚辞走后这三个月,她守着将军府,学着理事,学着待人接物,性子沉了大半,眉眼间多了几分主母的沉稳,反倒衬得那股天生的妖娆愈发内敛动人。

      燕青云端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抚着小腹,每一下都慢得刻意。殿内热闹声稍歇,她忽然轻咳一声,漫不经心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妹妹近来倒是稳重了许多,从前在府里爬高上低、没规没矩的样子,可是半点都瞧不见了。”

      满座亲戚顿时安静下来,目光在姐妹二人之间打转。

      燕清荷垂眸浅浅一笑,屈膝行了个规矩礼:“皇妃见笑了,如今我是沈家妇,自然要守沈家的规矩,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免得拖累了夫君,也拖累了燕家。”

      一句话不卑不亢,既认了过去的小错,又抬出了沈砚辞与家族,堵得燕青云一时无话。

      可她心头那股郁气本就憋了许久,哪里肯轻易作罢。

      燕青云抚着肚子,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怜悯:“也是可怜,妹妹刚成亲三月,夫君便远赴南疆,一去就是一年,独守空闺这般寂寞,也难怪你要逼着自己稳重起来,好歹……也算有个事做。”

      这话一出,周遭气氛更是微妙。

      谁都知道,新婚别离本就是心酸事,她这般当众提起,分明是故意戳燕清荷的痛处。

      嫡母脸色微变,连忙想打圆场,却被燕青云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燕清荷指尖微顿,抬眸看向燕青云,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被刺痛的狼狈,反倒轻声道:“皇姐说笑了,夫君是为国出征,清荷在家守好家业,孝敬公婆,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持。虽说相隔千里,但我们夫妻一心,倒也不觉得寂寞。”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燕青云微隆的小腹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倒是皇姐,身怀龙裔,身负皇家重任,更要好好保重身子,莫要为旁人小事劳心伤神,免得动了胎气,让陛下担忧。”

      一句话软中带硬,既提醒了她如今的身份,也点破了她刻意刁难的心思。

      燕青云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

      她最恨的便是燕清荷这副云淡风轻、事事占理的模样,更恨自己顶着皇妃的尊荣,却活得像个替身。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燕时已是重重咳嗽一声,沉声道:“云儿身怀龙胎,身子要紧,莫要久站,先回院歇着吧。清荷,你好好陪着你姐姐。”

      父亲开口,燕青云终冷冷瞥了燕清荷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怼,毫不掩饰。

      待众人散去,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燕清荷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流云,轻轻叹了口气。

      红叶在一旁小声道:“少夫人,皇妃她分明是故意针对您……”

      燕清荷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沈砚辞临走前留给她的一块小小玉佩。

      “她心里苦,”她轻声道,“我不与她计较。”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深宫养出来的怨气,不会因为这一次忍让就消散。

      接下来在燕府小住的这几日,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几日,燕清荷索性在燕府小住,表面上陪着孕中的燕青云省亲,暗地里却是步步留心,半点错处都不肯给人抓。

      燕青云仗着腹中龙裔,又有皇帝撑腰,在燕府里处处摆着皇妃架子,吃穿用度皆要最好的,稍有不顺心便斥责下人,连嫡母都要被她明里暗里挤兑几句,府里上下人人噤声,只敢小心翼翼伺候。

      她明着是回来省亲,实则处处盯着燕清荷,变着法子刁难。

      白日里用膳,燕青云故意挑拣菜品,指着一碟燕清荷亲手尝过的点心,淡淡开口:“这东西太甜,我怀着龙胎不能吃,妹妹既然喜欢,便都端走吃了吧,别浪费。”

      分明是嫌弃,却偏要说成体恤。

      燕清荷只微微一笑,从容应下:“多谢皇姐体恤,那臣妇便不客气了。”

      她大大方方吃下,神色自然,半点没有难堪,反倒让燕青云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到了午后,燕青云又要逛花园,非要拉着燕清荷一同陪同。春日石板路湿滑,她故意走得慢,时不时便要扶着燕清荷的手,暗中用力掐她,燕清荷疼得指尖发白,却依旧稳稳扶着她,温声提醒:“皇姐慢些,地上滑,仔细肚子。”

      一旁伺候的宫女嬷嬷都看在眼里,暗暗佩服将军夫人的气度,反倒觉得这位皇妃娘娘性子太过尖刻。

      夜里燕清荷回房,红叶看着她手背上浅浅的掐痕,气得眼圈发红:“少夫人,您明明可以躲开的,皇妃她就是故意的!”

      燕清荷揉了揉手背,望着窗外沈砚辞送她的那支玉簪,轻轻摇头:“她是皇上的人,又怀着孩子,我们不能落人口实。再说……她也可怜。”

      她不是怕,只是不想在沈砚辞不在的时候,惹出不必要的风波,更不想给远在南疆的他添乱。

      可她的退让,在燕青云眼里,却成了懦弱可欺。

      这日午后,燕青云特意召了府里的亲戚女眷一同赏花,摆明了要当众给燕清荷难堪。

      众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各家的家常,话题不知不觉便扯到了各自的夫君身上。

      有人羡慕燕清荷嫁了少年将军,英俊威武,又忠心护妻;有人奉承燕青云身怀龙裔,将来便是贵妃太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燕青云听着,忽然轻笑一声,抚着肚子,意有所指:“羡慕妹妹做什么,嫁得再好,也是独守空房。夫君远在千里之外,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般日子,可不是人人都熬得住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燕清荷,语气带着刺:“不像我,虽在深宫,却有陛下日日陪伴,衣食无忧,尊荣无限。妹妹啊,你可得安分守己,莫要趁着将军不在家,又像从前那般爬高上低、惹是生非,到时候丢的可是沈家与燕家的脸面。”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嫡母脸色发白,连忙打圆场:“云儿,清荷如今稳重得很,将军府上下打理得极好,砚辞时常有书信回来,夫妻二人感情好得很。”

      “感情好?”燕青云冷笑一声,声音拔高,“感情好,会新婚三月便远赴南疆?一年半载不回来?我看啊,是将军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吧!”

      燕清荷一直安静坐着,此刻终于缓缓抬眼。

      她不再是往日那副任人拿捏的温顺模样,眉眼间微微一沉,天生的妖娆染上几分冷意,反倒更有气场。

      她站起身,对着燕青云微微屈膝,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皇姐,臣妇敬你是皇妃,是我长姐,处处忍让,不是怕你,是顾全燕家颜面,更是顾全皇家体面。”

      “沈将军远赴南疆,是为国剿匪,是保境安民,不是不把我放在心上。他走之前,日日陪在我身边,句句叮嘱我照顾好自己,每月都有书信寄回,字字句句皆是牵挂。”

      “我守着将军府,孝敬公婆,打理家事,等着夫君平安归来,心中安稳,从不觉得委屈。倒是皇姐,”燕清荷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肚子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您身怀龙裔,更该心宽养身,深宫荣宠皆是身外之物,平安生下皇子,安稳度日,才是最要紧的。何必把心思,都放在与我置气上呢?”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气场全开。

      满座亲戚皆是暗暗点头,看向燕清荷的目光里满是佩服。

      燕青云被她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燕清荷半天说不出话:“你、你竟敢顶撞我!”

      “臣妇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燕清荷垂眸而立,身姿笔直,既不失礼数,也半分不退让。

      恰在此时,燕时大步走进花园,方才一番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先是看了一眼燕清荷,眼中满是欣慰——他的女儿,终于长大了,沉稳、懂事、有担当。

      随即,他脸色一沉,看向燕青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够了!云儿,你身为皇妃,理应端庄大度,如今却在娘家刁难亲妹,传出去成何体统!若再胡闹,我便立刻进宫,向陛下请罪,送你回宫!”

      燕时是真的动了怒。

      一个是受宠皇妃,一个是功臣之妻,他谁也不想偏私,可燕青云这般咄咄逼人,实在太过火。

      燕青云被父亲一喝,又怕真的被送回宫,顿时不敢再放肆,只能狠狠瞪了燕清荷一眼,捂着肚子,委屈地哭道:“你们都欺负我……我不活了……”

      宫女嬷嬷连忙上前搀扶,乱作一团。

      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压下。

      当晚,燕清荷便向父亲提出,要回沈府。

      燕时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委屈你了,清荷。”

      燕清荷摇摇头,笑了笑:“女儿不委屈,只是放心不下公婆,也放心不下府里的事。”

      她知道,燕青云的怨气不会消,但她已经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守住了沈砚辞的颜面。

      第二日一早,燕清荷便辞别家人,乘车回了将军府。

      马车驶离燕府那一刻,她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胸口沈砚辞的玉佩,轻声呢喃:

      “沈砚辞,你快点回来……我有点想你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南疆的沈砚辞,此刻正握着她的书信,在军营的月光下,一遍遍地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也在,日夜盼着归期。

      原定一年的南疆剿匪,沈砚辞凭着雷霆手段与多年沙场经验,竟只用了短短五个月,便彻底荡平匪患、大获全胜。

      捷报先传回京的那日,整个沈府都沸腾了,连皇帝都在朝堂上连赞三声“镇国大将军”。

      沈砚辞将军务交割完毕,第一件事便是翻出早已备好的行囊——里面塞满了南疆特有的干果蜜饯、香甜椰糕、小巧精致的贝壳首饰、色彩鲜亮的锦缎,全是他行军途中特意留心买下,一样样攒起来,要带给燕清荷的惊喜。

      他一身风尘未洗,归心似箭,满脑子都是那个会爬屋顶、会划拳、会委屈装可怜、又会安安静静等他回家的小媳妇。

      而此时的将军府里,燕清荷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廊下逗鸟。

      五个月下来,她早已将府中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沈父沈母待她愈发亲厚,府中上下无人不敬。可日子一闲下来,思念便疯了似的长。

      每日除了晨昏定省、核对账目、照管府中花草,剩下的时光,便是喂鸟、吃点心、喝茶,安安静静等他的书信。明明日子安稳,她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会笨拙护着她、会陪她跪祠堂、会轻轻揉她腰的大将军。

      红叶捧着刚送来的帖子进门,笑得眉眼弯弯:“少夫人!好消息!大将军荡平南疆,今日便要班师回朝了!”

      燕清荷手中的鸟食瞬间撒了一地,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千真万确!宫里都传疯了,陛下还要亲自到城门迎接呢!”

      她瞬间没了百无聊赖的模样,心跳得飞快,又慌又喜,在院子里来回打转,一会儿想着要穿哪件衣裳,一会儿又惦记着他有没有受伤,一会儿又盼着他带来的南疆小点心。

      整个人鲜活明媚,又恢复了几分从前跳脱的模样。

      而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燕青云刚刚诞下一位公主。

      本以为生下孩子能更固恩宠,可皇帝见是女儿,热情淡了不少,只象征性赏了些东西,便又去寻新的乐子。她躺在软榻上,身子虚落,满心凄凉,本就憋着一肚子委屈与怨气,忽然听见宫人低声议论——

      “镇国大将军沈砚辞,凯旋归朝了……”

      “才去了五个月呢!真是少年英雄,对夫人也情深义重……”

      “将军夫人可算熬出头了……”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燕青云心里。

      凭什么?!

      燕清荷明明和她一样出身,却能嫁得良人,夫君英雄盖世,凯旋而归,满心满眼都是她;

      而她,困在深宫,生下公主便失了兴致,活成别人的影子,守着一个大她二十多岁、根本不爱她的帝王,孤苦无依。

      越想,心底的恨意与不甘便越烧越旺。

      她抚着身侧襁褓中熟睡的女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色惨白又阴鸷。

      沈砚辞回来了……

      燕清荷这下该得意了吧。

      她冷冷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想安安稳稳团圆?

      没那么容易。

      既然她过得不好,那燕清荷,也别想过得太舒心。

      总有办法,能让他们夫妻二人,不得安宁。

      大军凯旋那日,沈砚辞连宫宴都推了大半,一得了空便策马冲回府中。

      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燕清荷几乎是扑进他怀里。五个月的思念在瞬间炸开,他紧紧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熟悉的香气,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定。

      小别胜新婚,满院的春光都不及两人眼底的暖意。沈母站在廊下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当晚便拉着两人的手反复叮嘱,语气直白又急切:

      “砚辞如今也回来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娘可等着抱大胖孙子呢!”

      燕清荷脸颊爆红,埋在沈砚辞怀里不肯抬头,沈砚辞却一本正经点头:“娘放心,我努力。”

      温情还没持续几日,宫里便来了动静。

      燕青云生产后身子虚弱,又心气不顺,竟特意递了折子进宫,点名要燕清荷入宮陪伴,帮忙照顾小侄女。明着是姐妹亲近,暗地里却是想把人扣在宫里刁难,好拆散他们夫妻。

      可折子递上去,皇后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直接驳回:

      “公主自有乳母嬷嬷伺候,不必劳动将军夫人。沈将军刚回京,正是夫妻团聚之时,岂能随意拆分?让燕妃安心静养便是。”

      一句话,堵得燕青云有气无处撒,只能在寝宫里摔东西泄愤。

      风波暂歇,沈砚辞心疼妻子这五个月独守空闺,特意推了军中应酬,换上常服,带着燕清荷偷偷溜出府,去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听曲用膳。

      雅间里琴声悠扬,菜香四溢,燕清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满桌佳肴,早就把什么规矩体面抛到了脑后。

      可菜刚上齐,隔壁桌的一道身影忽然走了过来。

      是京中世家之女林小姐,从前曾托人向沈砚辞表达过心意,被不解风情的沈将军直白拒绝,当场气哭跑走,成了半个京城的笑谈。

      如今再见,林小姐看着沈砚辞对燕清荷满眼宠溺,燕清荷又容貌妖娆、风光正好,心头顿时妒火中烧——她就是要故意说些酸话,气一气这位娇滴滴的将军夫人。

      林小姐福了一礼,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与挑衅:

      “沈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这位便是将军夫人吧?真是好福气。想当初,我对将军可是……”

      她故意拖长语调,等着看燕清荷变脸、吃醋、发怒。

      可她万万没想到——

      燕清荷此刻全副心神都被刚端上来的酱肘子勾走了。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肘子,手里拿着小银钳,压根没听林小姐在说什么,脑袋微微歪着,嘴里还轻轻嘟囔:

      “嗯?你说什么?……这肘子看起来好香啊……”

      沈砚辞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伸手自然地替她夹了一大块肉,剔掉骨头,放进她碟子里,眼神宠溺得能滴出水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小姐:“……”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醋话、挑衅、委屈,结果人家夫人连听都没在听,满脑子只有吃。

      尴尬、难堪、又气又笑,瞬间堵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清荷咬着软糯入味的肘子,吃得腮帮子鼓鼓,满足地眯起眼睛,抬头看向沈砚辞,笑得又甜又媚:

      “夫君,这个好好吃!你也吃!”

      沈砚辞嗯了一声,亲手给她擦了擦嘴角,全程没再看旁人一眼。

      林小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转身回去,心里又酸又涩——

      人家夫妻一个满心是吃、一个满眼是妻,她这点小小心思,在他们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雅间里,燕清荷啃着肘子,含糊不清地问:“刚才那个姑娘是谁呀?”

      沈砚辞淡淡摇头:

      “不认识,别管她,吃肉。”

      窗外阳光正好,琴声温柔,桌上佳肴飘香。

      什么情敌刁难、什么深宫算计?

      在燕清荷这里,都不如一个热乎入味的酱肘子。

      公主满月抓周礼恰逢宫中初梅盛放,燕青云一早便打好了算盘——她深知皇帝自当年一别,心底始终记挂着燕清荷的模样,如今燕清荷嫁得良人、身姿愈发娇美,皇帝必定想见。

      她特意请旨,将京中所有官眷一并召入宫中,借着给公主办抓周礼的由头,办一场盛大的赏梅宴。皇帝一听能名正言顺见燕清荷,当即欣然准奏。

      燕青云站在梅树下,一身华贵妃装,看着满宫往来的命妇,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今日赏梅是假,炫耀她的尊荣、打压燕清荷的风头,才是真。

      吉时一到,燕清荷随沈府女眷入内。

      数月被沈砚辞精心养着,她褪去了从前的清瘦,微微丰腴了几分,肌肤莹润,眉眼间带着被宠出来的温婉娇娆,身姿曲线更显曼妙动人,一进场便引得众人目光频频落来。

      高座上的皇帝看得心头一动,目光黏在她身上,久久移不开,却碍于君臣礼制、碍于沈砚辞在宫外等候,只能远远望着,半分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燕青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甲暗暗掐紧。

      她故意捧着皇帝新赏的流云琉璃盏,盏身剔透流光,一看便是稀世珍宝。她缓步走到燕清荷面前,故作亲近,亲自执壶,要给燕清荷倒酒。

      “妹妹许久不入宫,今日可要陪姐姐饮一杯。这盏是陛下亲赐,寻常人连碰都碰不得。”

      语气里的炫耀与压迫,毫不掩饰。她料定燕清荷推脱不得,要么饮酒失仪落人口实,要么拒绝便是抗旨不尊,左右都能让她难堪。

      满宫目光齐刷刷聚来,连皇帝都微微抬眼,等着看燕清荷如何应对。

      燕清荷却轻轻往后退了半步,神色淡淡,语气平静无波,只轻轻吐出四个字:

      “我有喜了。”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炸得满场寂静。

      燕青云执壶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洒出几滴,烫在手上也浑然不觉,脸色瞬间惨白。

      她费尽心机设局,想刁难、想炫耀、想让燕清荷难堪,到头来,竟得知对方怀了沈家的子嗣!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便是此刻的她。

      一旁的皇后最先回过神,连忙笑着打圆场:“真是天大的喜事!镇国大将军刚凯旋便有孕,沈家有后,燕家有福啊!快,快赐座,好生伺候,万万不可磕碰了!”

      众人纷纷道贺,满场祝福全涌向燕清荷。

      燕青云僵在原地,手里的琉璃盏瞬间变得烫手。她炫耀恩宠、炫耀身份,可燕清荷一句“有喜了”,便胜过她所有的风光。

      她死死咬着唇,满心愤恨,却半点发作不得——对方怀着身孕,又是功臣之妻,她再敢刁难,便是与皇家、与沈家、与满朝文武为敌。

      燕清荷被众人小心护着,全程从容温和,半点骄矜之色也无,反倒衬得燕青云心思狭隘、面目可憎。

      宴未过半,她便以身子不适请辞,皇后立刻准奏,派人一路护送。

      刚出宫门,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早已立在马车旁等候。

      沈砚辞一见她出来,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手扶住她的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眉头微微蹙着,满是紧张:“怎么才出来?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

      得知妻子有孕的这一个月,他彻底变成了护崽的老母鸡。

      军营能推的事务全推,日日守着媳妇,走路要扶着,吃饭要先尝冷热,连她抬手够个东西,他都要紧张得立刻上前帮忙,生怕她有半分闪失。

      燕清荷笑着摇摇头,将宫里的事轻轻一语带过,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没事,咱们回家。”

      沈砚辞弯腰小心翼翼将她扶上马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全程将人护在怀里,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慢点,不着急,一切都以你和孩子为重。”

      “宫里若是不痛快,往后咱们不去了。”

      “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让厨房连夜做。”

      “千万小心,别累着……”

      他絮絮叨叨,平日里冷峻寡言的大将军,如今满脑子只有妻儿安稳。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车窗外,是京城繁华烟火;车厢内,是他拼尽一生也要守护的温柔岁月。

      而宫墙之内,燕青云看着空荡荡的殿门,握着那只皇帝赏赐的琉璃盏,终于忍不住,狠狠砸在了地上。

      冬日的寒风刚卷过京城,一道加急边关密报,便如惊雷般砸在了金銮殿上——北域蛮族大举进犯,连破三城,兵锋直逼要塞。

      消息传开,满朝震动。

      原本镇守北疆的老将病重卧床,大将军王景山刚平定南疆,部曲疲惫,远水难救近火;能立刻挂帅、堪当重任的,唯有刚刚凯旋、战力正盛的镇国大将军沈砚辞。

      老国公在殿上重重叩首:“陛下,非沈将军不可!北域安危,全系于此战!”

      皇帝看着殿下身姿挺拔的沈砚辞,沉默良久,终是开口:“沈将军,朕知你新婚不久,夫人又身怀六甲,本该让你安享天伦。可家国危难,朕……只能倚重你。”

      殿内一片寂静。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他是将门之子,是大胤的将军,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家国面前,从没有退缩二字。北域百姓流离失所,边关烽火燃起,他纵有万般不舍,也不能袖手旁观。

      可一想到府中那个刚有身孕、眉眼温柔的小妻子,一想到她还需要人照料,一想到她会再次孤零零守着空宅等他归来,他的心就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

      他刚刚才体会到家的温暖,才盼着第一个孩子平安降生,才想日日守着她,看她吃酱肘子、看她逗鸟、看她慢慢隆起小腹……

      命运却偏要再一次,将他推向战场。

      沈砚辞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军人的决绝与沉定,他撩开战袍,重重跪倒在大殿中央,声音沉稳有力,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臣,领旨。”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平定北域,护我家国百姓。”

      金口玉言,一诺千金。

      可退朝回府的路上,这位从不皱眉的大将军,却一路沉默,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重与牵挂。

      他不怕马革裹尸,不怕刀山火海,只怕自己一走,府中上老下小,无人护得周全;

      只怕他归来之日,错过了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更怕燕清荷怀着身孕,还要为他日夜悬心。

      刚进府门,燕清荷便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她正坐在暖榻上剥橘子,看见他脸色凝重,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扶着腰起身:“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砚辞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久久没有说话。

      暖阁里炭火安静燃烧,窗外寒风呼啸。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压着千斤重担:

      “清荷……北域乱了,我要出征。”

      燕清荷的手轻轻一顿,抬眸望着他,眼底没有哭闹,没有埋怨,只有满满的心疼与理解。

      她知道,他是将军,他有他的责任。

      “什么时候走?”她轻声问。

      “三日之后。”沈砚辞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紧,声音里全是不安,“我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孩子,放心不下爹娘……我一走,家里就只剩你一个人撑着。”

      他从前无牵无挂,上阵从无畏惧。

      可现在,他有了软肋,有了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燕清荷轻轻抬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沉稳而急促的心跳,轻声安慰:“我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爹娘,照顾好咱们的孩子。”

      “你只管安心打仗,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平安回来。”

      沈砚辞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他何其有幸,能得这样一个通透懂事、温柔坚韧的妻子。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心疼,越是不舍。

      那三日,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燕清荷,把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事务一一安排妥当,叮嘱沈母好生照料,托付心腹家将日夜守护,甚至连她爱吃的点心、惯用的香料、安胎的药材,都一一备齐,堆了满满一屋。

      临行前夜,他整夜未眠,只是轻轻搂着她,一遍遍地抚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低声呢喃:

      “要乖乖的,别让娘亲辛苦。”

      “等我回来。”

      “一定要等我回来。”

      天未亮,军营号角已响。

      沈砚辞一身银甲,腰佩长枪,站在庭院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暖阁里的灯火。

      这一去,不知归期。

      可他知道,他的身后,有他必须赢的理由。

      为家国,为百姓,

      更为了,府中那个等他归来的妻,和尚未出世的孩儿。

      马蹄踏碎晨霜,大军再度出征。

      沈砚辞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眼底只剩坚定。

      他必须赢,必须活着回来。

      寒冬将尽,春风未至,燕清荷终于迎来了临盆之日。

      生产的过程比预想中凶险太多,疼得她几乎脱了半条命,产房内外一片慌乱,稳婆进进出出,冷汗浸透了里衣。沈母守在廊下不停念佛,沈父背着手来回踱步,平日里沉稳的两位老人,此刻比谁都紧张。

      燕清荷咬着牙撑到最后,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听见一声响亮又厚实的啼哭。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笑得合不拢嘴:“生了生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足足七斤八两,壮实得很!”

      孩子被裹在柔软的锦被里,小脸圆嘟嘟,眉眼像极了沈砚辞,一看便是个结实的小胖墩。

      燕清荷虚弱地躺在榻上,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团子,眼泪无声滑落。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声音轻得像风:

      “以后,就叫你安安吧。”

      平平安安,

      是她对孩子唯一的期盼,

      也是她对远在北疆的夫君,最深的牵挂。

      消息快马加鞭送往北疆,可沈父沈母特意叮嘱信使,只报喜,不报忧。

      不说生产凶险,不说儿媳险些丧命,不说家中日夜牵挂,只在信里写:母子平安,孩儿康健,家中一切安好,盼将军早日凯旋。

      他们怕远在刀箭无眼的战场上的沈砚辞,得知详情会心神大乱,误了战事。

      往后的日子,整个沈府都围着这小小的安安转。

      沈母日日守在燕清荷身边,端汤喂药,夜里亲自照看孩子,从不让儿媳劳心半分;沈父一得空便去书房看孙子,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燕母也三天两头往将军府跑,带着各种滋补的燕窝、人参、阿胶、点心,心疼女儿刚生产完虚弱,变着法子给她补身子。

      小小的安安吃得饱睡得香,一日比一日圆润,活脱脱一个讨喜的小胖墩,哭起来嗓门洪亮,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他那对欢喜冤家的爹娘。

      燕清荷身子渐渐恢复,每日抱着安安坐在庭院里晒太阳,教他认花,逗他笑,偶尔会望着北疆的方向轻轻发呆。

      她会在信里写:

      “安安今日会笑了。”

      “安安又长胖了。”

      “安安很乖,我也很好,夫君不必挂心。”

      一字一句,皆是安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无人的深夜,她都会摸着孩子的小脸,轻声问:

      “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北疆的烽火还未熄灭,战事胶着,消息时断时续。

      沈砚辞在千里之外浴血奋战,每一封家书,都成了支撑他撑过寒夜与厮杀的光。

      他还不知道,他的小媳妇为了生下孩子,几乎拼了半条命;

      他只知道,他有儿子了,小名叫安安。

      他在营帐的灯光下,一遍遍写着还未定下的大名,墨迹干了又湿。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平定战乱,立刻回家。

      回到他的妻,和他的安安身边。

      北疆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凶。

      沈砚辞率军深入敌营追击,不料误入埋伏,遭到敌军连夜偷袭,营帐被破,乱箭如雨。消息传回京城,只一句“大将军生死不明”。

      整个沈府瞬间天塌地陷。

      沈父沈母捧着军报,双手发抖,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牙,把消息压得严严实实。他们不敢告诉燕清荷——她刚出月子不久,身子还虚,怀里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安安,她要是知道了,怎么撑得住。

      那段日子,老两口日夜拜佛,人前强装镇定,人后偷偷抹泪。

      万幸的是,三日后增援大军赶到,在死人堆里扒出了奄奄一息的沈砚辞。

      身中三箭,内伤严重,高烧不退,曾经挺拔如松的大将军,被折磨得只剩皮包骨头,脱了人形。

      消息再也瞒不住,一字一句传到燕清荷耳中时,她怀里的奶瓶“哐当”落地。

      刚出月子的女人,脸色惨白,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只稳稳把安安递给沈母,声音轻却坚定:“娘,帮我看好孩子,我去接他回家。”

      她一路快马加鞭赶至北疆大营,掀开营帐那一瞬间,几乎认不出榻上躺着的人。

      曾经会笨拙抱她、会护着她、会紧张她怀孕的大将军,如今瘦得凹陷下去,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燕清荷没有哭嚎,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日夜不离地守着他。

      喂水、擦身、换药、念着家里的安安,她把所有的温柔和力气,都耗在了他身上。

      第七天夜里,沈砚辞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中,他看见那双熟悉的、明媚的眼睛,如今满是红血丝,却依旧亮得让他心安。

      “清荷……”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燕清荷握住他骨瘦如柴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我们的儿子,叫安安,等你给他取大名。”

      沈砚辞虚弱地笑了笑,眼角湿润。

      回京休养的那段日子,安安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喊“爹爹”。

      孩子继承了燕清荷的绝色容貌与沈砚辞的清俊骨相,生得极其漂亮,眉眼如画,肌肤莹白,睫毛纤长卷翘,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眼似含星光,连府里的下人都偷偷说,小公子生得比画中人还要好看。

      软糯的小团子扑在他怀里,一声声“爹爹”叫得人心都化了。沈砚辞抱着儿子,指尖轻轻摸着他圆乎乎的小脸,终于开口:

      大名,叫沈承泽。

      承家国之恩泽,担苍生之安宁。

      可边境烽火未熄,敌军再度来犯,朝堂无人可派,沈砚辞重伤初愈,却不得不再次披甲。

      这一次,燕清荷没有让他一个人走。

      她把刚满一岁多、生得粉雕玉琢、漂亮得像小仙童的沈承泽,轻轻托付给沈父沈母,跪别二老时,只磕了一个头:

      “爹,娘,安安就托付给你们了。”

      “他是将军的儿子,将来,也要做顶天立地的人。”

      沈砚辞拦不住她,也懂她。

      生同衾,死同穴。

      他上战场,她便相随。

      北域的寒风里,一对夫妻并肩而立。

      银甲染血,红衣如焰。

      终究是,大将难免阵前亡。

      那一战,打得昏天暗地。

      沈砚辞重伤力战,燕清荷持剑护在他身侧,直至最后一刻,两人双双倒在北疆的大雪里。

      没有回头,没有遗憾。

      为家国,为百姓,也为了彼此。

      消息传回京城时,沈承泽还在蹒跚学步,漂亮的小脸上还挂着笑,嘴里不停喊着“爹爹”“娘亲”。

      沈父沈母抱着这张酷似燕清荷的小脸蛋,老泪纵横,却把那一份忠勇,深深刻进了孩子的骨血里。

      岁月流转,光阴匆匆。

      多年后,京城再次响起凯旋的号角。

      一位少年将军身披铠甲,踏雪而归。

      他生得极其漂亮,眉目清绝,风华绝代,既有母亲的明艳灵动,又有父亲的凛冽英气,往城楼上一站,惊得满城女子侧目。可那双眼睛里的沉稳、果决、一身傲骨,又完完全全是沈砚辞的模样。

      他横扫敌寇,护国安邦,威名震动天下。

      他叫沈承泽。

      人们都说,他是世间少有的俊美将军,容颜绝世,风骨更绝世。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万里河山,轻轻抚摸着腰间一块旧玉佩。

      那是他爹娘,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

      青山埋忠骨,星火照千秋。

      一代护国将军去了,

      又一代容貌绝世、忠勇无双的护国将军,已然长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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