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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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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丁玄。她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混杂着瀑布雷鸣般的轰响。云澈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灼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袍传来。下方白色的水雾迅速逼近,她能看见水潭表面被砸出的巨大凹陷,像一张张开的大口。她闭上眼,将脸埋进云澈胸前,最后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草味,混合着他身上血腥的气息。然后是无尽的坠落,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耳朵里灌满了水,世界只剩下沉闷的轰鸣和刺骨的寒。
下坠。
持续下坠。
丁玄感觉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水流裹挟着他们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沉入水底时,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
云澈动了。
即使在剧毒侵蚀、体力濒临枯竭的状态下,他的身体依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丁玄感觉到他在水中调整姿势,双腿蹬水,带着她朝某个方向冲去。眼前的水流突然变得湍急——他们正被瀑布的水柱裹挟着垂直下落。
就在即将砸入深潭的瞬间,云澈的左臂猛地挥出。
“砰!”
手掌拍在瀑布岩壁上。那不是光滑的岩石,而是长满青苔、湿滑无比的陡峭石壁。丁玄听见骨头与岩石撞击的闷响,看见云澈的手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入水流,染红了一小片水域。但这一掌让他们下坠的势头缓了一瞬。
云澈借着这一掌的反冲力,身体在空中拧转,右脚在另一处凸起的岩石上一点。
“咔嚓。”
岩石碎裂的声音被水声淹没。丁玄看见云澈的右腿明显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第二次借力,第三次。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岩壁的凸起处,每一次都让下坠的速度减缓一分。他的动作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行云流水,而是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僵硬和勉强,但依然有效。
丁玄紧紧抱住他的腰,不敢有丝毫松懈。她能感觉到云澈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第四次借力后,他们离水面已经不足三丈。
云澈的左臂再次挥出。
这一次,他没有拍向岩壁,而是五指成爪,狠狠扣进一道岩缝。丁玄听见指甲崩裂的声音,看见五道血痕从岩缝中拖出。云澈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暴起,黑色的毒素纹路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下坠停止了。
他们悬在瀑布半空,脚下是翻涌的深潭,头顶是轰鸣而下的水幕。水珠砸在脸上生疼,水汽弥漫,视野一片模糊。云澈的手臂在颤抖,扣进岩缝的手指正在一点点滑出。
“抱紧。”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丁玄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
下一秒,云澈松开了手。
两人再次坠落,但这一次是斜向的、有控制的坠落。云澈用最后的力量调整角度,带着丁玄朝深潭边缘水势较缓的区域落去。
“轰——”
身体砸入水中。
冲击力比丁玄想象中小得多,但依然让她眼前一黑。冰冷的水再次灌入口鼻,她本能地屏住呼吸,手脚胡乱划动。腰间的手臂松开了。
丁玄心里一慌,在水中睁开眼睛。
浑浊的水里,她看见云澈的身影正在下沉。他的眼睛闭着,黑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团晕染的墨。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肿胀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黑色的纹路爬满了整条手臂,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他不动了。
“不——”
丁玄在心里尖叫。她拼命划水,朝云澈游去。水流很急,推着她往深潭中心去,她逆着水流,每前进一寸都要用尽全力。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下。
终于,她的手抓住了云澈的衣襟。
用力一拉,云澈的身体朝她靠近。丁玄用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双腿拼命蹬水,朝水面游去。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近,肺部的灼痛也越来越剧烈。就在她以为自己撑不住的时候——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丁玄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呛得她剧烈咳嗽。她一只手紧紧抱着云澈,另一只手胡乱划水,朝岸边游去。深潭的水很冷,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冻得她牙齿打颤。云澈的身体很沉,像一块石头,拖着她往下坠。
“坚持……坚持住……”丁玄咬着牙,对自己说,也对怀里昏迷的人说。
岸边不远,只有十几丈的距离,但对此刻的丁玄来说,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她的手臂已经酸麻得没有知觉,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每一次划水,都感觉肌肉在尖叫抗议。冰冷的潭水不断灌进嘴里,咸腥的味道让她想吐。
终于,她的脚触到了水底的泥沙。
丁玄精神一振,用最后一点力气,拖着云澈踉踉跄跄地走上岸。脚踩在实地上时,她双腿一软,和云澈一起摔倒在鹅卵石滩上。
“咳……咳咳……”丁玄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好几口潭水。冰冷的石头硌着身体,但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撑起身体,看向身边的云澈。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左臂肿胀得吓人,皮肤被撑得发亮,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手臂蔓延到肩膀、脖颈,甚至半边脸颊。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鼻间偶尔逸出的一丝白气,证明他还活着。
“云澈……云澈!”丁玄爬过去,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在。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她从未照顾过伤者,更别说中毒濒死的人。父亲在世时,她连煎药都没学过,家里有仆从,有医师,她只需要做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她,和一个濒死的云澈。
丁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云澈在船上说的话——“点穴封毒”。对,先封住毒素蔓延。
她伸出手,却停在半空。
点穴……怎么点?点哪里?她只见过父亲偶尔给受伤的护卫点穴止血,但那只是远远看着,从未学过。万一点错了怎么办?会不会加速毒素扩散?
丁玄的手在颤抖。
就在这时,云澈的睫毛动了动。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怀……里……丹……”
“什么?”丁玄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绿色……瓷瓶……”云澈的声音气若游丝,“解毒……丹……两颗……”
丁玄明白了。她连忙伸手去摸云澈的怀中。他的衣袍湿透紧贴在身上,她摸索着,手指触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油布包,用细绳紧紧捆着,防水做得极好。
丁玄手忙脚乱地解开细绳,打开油布包。
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个小瓷瓶,颜色各异。她找到那个绿色的,拔开塞子,倒出两颗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药丸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苦味。
“喂……喂你吃。”丁玄扶起云澈的头,将药丸塞进他嘴里。
云澈的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咽下去。他昏迷得太深,已经失去了吞咽的能力。
丁玄急了。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小洼从岩缝渗出的清水,还算清澈。她跑过去,用手捧起一些水,跑回来,小心地滴进云澈嘴里。
一滴,两滴。
云澈的喉结终于滚动了一下,药丸咽下去了。
丁玄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光吃药不够,伤口必须处理。她看向云澈的左臂——暗器打中的地方,伤口已经溃烂发黑,周围的皮肤肿胀发亮,渗出黄黑色的脓水,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她咬了咬牙,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摆。布料湿透,撕起来很费力,她用力扯了好几下,才撕下一长条。然后她跪在云澈身边,小心地解开他左臂的衣袖。
衣袖黏在伤口上,一扯,云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丁玄的手抖了抖,但动作没停。她一点点撕开黏连的布料,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暗器打出的血洞已经溃烂成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边缘的皮肉翻卷,里面能看到发黑的骨头。脓血不断渗出,混合着黑色的毒素。
丁玄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恶心,用撕下的布条蘸了清水,开始清洗伤口。
每擦一下,云澈的身体就颤抖一下。他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更多的冷汗,嘴唇抿得死紧,却再没有发出声音。丁玄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他,但她也知道,这种清洗不可能不疼。
清洗完伤口,她将剩下的布条撕成几条,小心地包扎起来。打结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做完这一切,丁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色正在暗下来。瀑布的水声在峡谷中回荡,轰隆隆的,像永远不会停歇的雷鸣。深潭的水面泛着幽暗的光,对岸的峭壁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水汽的阴冷,吹在湿透的身上,冻得人骨头都在打颤。
必须生火。
丁玄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岸边有一些被水流冲上来的枯枝,但都湿透了。她往树林边缘走去,那里地势高些,或许有干燥的柴火。
走进树林,光线更暗了。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丁玄仔细寻找,终于在一棵倒伏的枯树下,找到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树枝。她抱了一满怀,回到岸边。
生火是个难题。
她没有火折子,没有打火石。以前在野外,都是云澈随手一指就能点燃篝火,那是修士用灵力催生的火焰。可现在云澈昏迷不醒,她只是个炼气三层的小修士,连最简单的火球术都使不出来。
丁玄跪在柴堆前,看着那些树枝,突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古时凡人无灵力,取火之法有二:一曰钻木,一曰击石。”
钻木取火?她连见都没见过。
击石……对了,石头!
丁玄在鹅卵石滩上翻找,终于找到两块颜色较深、质地坚硬的燧石。她将一些干燥的枯叶揉碎,放在柴堆下,然后拿起两块石头,用力敲击。
“咔、咔、咔……”
火星溅出来,落在枯叶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丁玄不气馁,继续敲击。手臂酸了,虎口震得发麻,但她没有停。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不知敲了多少下,终于,一点火星落在枯叶上,没有立刻熄灭,而是冒出了一缕细细的青烟。
丁玄屏住呼吸,小心地凑过去,轻轻吹气。
烟越来越浓,然后,“噗”的一声,一小簇火苗蹿了起来。
“成了!”丁玄眼睛一亮,连忙添上更细的枯枝,小心地呵护着这簇脆弱的火苗。火苗渐渐变大,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丁玄将火堆移得离云澈近些,然后开始脱自己湿透的外袍。布料黏在身上,又冷又重,她费了好大劲才脱下来,搭在火堆旁的树枝上烘烤。里面贴身的小衣也湿了,但她不敢全脱,只能尽量靠近火堆,让热气蒸干。
然后她看向云澈。
他身上的衣袍也湿透了,这样穿着会加重寒气,对伤势不利。丁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开始解他的衣带。
手指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丁玄的脸有些发烫。从小到大,她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男子的身体,更别说亲手为他宽衣。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救命要紧。
她解开云澈的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丁玄咬了咬牙,继续解。当中衣褪下,露出精壮的上身时,丁玄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身材——虽然云澈的身材确实很好,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没有一丝赘肉——而是因为那些伤。
除了左臂那处溃烂的伤口,他的胸前、后背、腰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有刀伤,有剑伤,有爪痕,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液体灼烧留下的痕迹。这些疤痕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有的还很新鲜,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到底经历过多少战斗?受过多少伤?
丁玄怔怔地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强大到让她仰望的剑修,这个总是冷静从容、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原来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濒死。
她轻轻将云澈湿透的中衣脱下,和自己的外袍一起搭在树枝上烘烤。然后从自己的包袱里——幸好包袱用油布包着,虽然浸了水,但里面的东西没全湿——找出一件干净的里衣,小心地给云澈换上。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滚烫的温度让她心惊。毒素还在肆虐,解毒丹似乎起效很慢。
换好衣服,丁玄将云澈挪到火堆旁更近的位置,让他能充分感受到 warmth。然后她坐在他身边,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光。
夜深了。
峡谷里的温度降得很快,即使有火堆,寒意依然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丁玄将烘得半干的外袍裹在身上,还是觉得冷。她看向云澈,他昏迷着,眉头紧锁,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梦话。
丁玄凑近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别去……危险……”
“……师父……对不起……”
“……玄……丁玄……”
他在叫她的名字。
丁玄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云澈在昏迷中依然痛苦的脸,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个人,这个灭了她满门的猩红教要追杀的人,这个一路上保护她、为她受伤中毒的人,此刻在昏迷中,还在担心她的安危。
为什么?
他们萍水相逢,他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丁玄想不明白。她只知道,此刻看着云澈奄奄一息的样子,她的心里除了恐惧和慌乱,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不愿意让他死去的执念。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云澈没有受伤的右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有厚厚的剑茧,此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丁玄用自己温热的双手包裹住它,轻轻揉搓,想把自己的 warmth 传递过去。
“你要撑住……”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云澈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不能死……你答应过要送我去清虚宗的……你不能食言……”
云澈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丁玄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坐在火堆旁,一夜未眠。
她不时添柴,让火堆保持旺盛;不时探探云澈的鼻息和额头,确认他还活着、体温没有继续升高;不时用布条蘸了清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色最深的时候,峡谷里起了雾。白色的雾气从深潭水面升起,弥漫开来,将火堆的光晕染成一团朦胧的橘黄。远处的瀑布声在雾中变得沉闷,像远古巨兽的呼吸。偶尔有夜鸟啼叫,声音凄清,在峡谷中回荡。
丁玄又冷又累,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但她不敢睡,怕一睡着,火堆灭了,云澈的伤势恶化,或者有野兽来袭。
她强迫自己清醒,开始回想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从丁家灭门那夜开始,到被云澈所救,到穿越南荒,到渡江遇袭……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猩红教那些杀手狰狞的脸,船夫泛黄的眼睛,淬毒的暗器,瀑布的轰鸣,还有此刻身边昏迷不醒的云澈。
仇恨在心里燃烧,但比仇恨更强烈的,是一种无力感。
她太弱了。
弱到需要别人用命来保护,弱到连照顾伤者都手忙脚乱,弱到面对追杀只能仓皇逃窜。这样的她,凭什么报仇?凭什么夺回碧灵玉?凭什么在修仙界活下去?
“我要变强……”丁玄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变强……”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空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雾气开始消散,瀑布的水声重新变得清晰。深潭的水面泛起粼粼的波光,对岸峭壁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显现。火堆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几块木炭还泛着暗红的光。
丁玄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云澈。
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嘴唇的紫黑色褪去了些,变成了深紫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左臂的肿胀没有继续恶化,黑色的纹路似乎停止蔓延了。
解毒丹起效了。
丁玄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歪,靠在云澈身边的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的感觉是脸颊贴着冰凉石头的触感,鼻间萦绕着柴火灰烬的焦味,还有耳边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她睡着了。
***
晨光渐亮,第一缕阳光穿过峡谷上方的缝隙,照在深潭边的鹅卵石滩上。
云澈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朦胧的光亮。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灰白的天空,峭壁的剪影,泛着晨光的潭水,还有……一堆已经熄灭的篝火余烬。
然后他看到了蜷缩在火堆旁的身影。
丁玄侧躺着,身体蜷成一团,脸颊贴着冰冷的石头,睡得正沉。她的脸上沾着烟灰,左颊有一道明显的黑痕,是从火堆旁蹭到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黏在脸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的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外袍盖在……盖在他身上。
云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半干的外袍上,又看向丁玄身上单薄的衣物,最后回到她沾满烟灰和泪痕的脸上。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有愧疚,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这个本该被他利用、被他欺骗、最终要被他夺取碧灵玉的女子,此刻却为了照顾他,弄得如此狼狈。
她守了他一夜。
在冰冷的峡谷里,在危险的野外,在随时可能有追兵或野兽出现的环境中,她一个人生起了火,给他喂药、包扎、换衣、取暖,然后守到天明。
云澈缓缓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伸向丁玄的脸。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她沉睡中依然不安的眉眼,看着她脸上的烟灰和泪痕,最终,还是轻轻拂了上去。
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抹去那些灰烬。皮肤温热,带着睡眠中的柔软。云澈的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收回手,握成了拳。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复杂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回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潭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