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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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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妆点的脸。
丁玄微微侧过头,看着镜中那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十八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但今日描画的黛眉、点染的朱唇,已让她有了几分新嫁娘的明艳。她伸手抚了抚鬓边那支母亲亲手插上的赤金步摇,流苏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吉时快到了。”她轻声自语,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那是府中仆役们忙碌的脚步声,是宾客们陆续抵达时的寒暄笑语。丁家虽非玄黄界顶尖的修仙世家,但在这一带也算颇有声望。今日是她与邻城赵家三公子的大婚之日,父亲丁远山为此筹备了整整三个月。
闺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梳妆台上,除了胭脂水粉,还摆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丁家的传家之物,通体碧绿,内里仿佛有云雾流转。母亲说,这枚“碧灵玉”是祖上机缘所得,虽不知具体用途,但世代相传,已成了家族的象征。
丁玄拿起玉佩,指尖触感温凉。她记得父亲曾严肃告诫:“此玉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离身。”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她自然要贴身佩戴。
“小姐,夫人让您再检查一遍妆发。”丫鬟小翠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气。
“知道了。”丁玄将碧灵玉小心地系在腰间,藏于嫁衣内层。大红嫁衣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每一针都透着母亲的心意。
她站起身,裙摆如云霞般铺开。镜中的女子明眸皓齿,眉间一点花钿更添娇艳。丁玄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期待,有离开父母的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小翠,外面……是不是太安静了些?”她忽然问道。
丫鬟侧耳听了听:“好像是呢。不过吉时将至,宾客们大概都去前厅候着了。”
丁玄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血般殷红。府邸的院落里,灯笼已经次第亮起,但本该人来人往的回廊上,此刻却空无一人。
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就在这时——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从府邸东侧骤然炸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同时传来。丁玄猛地转身,透过窗棂看见远处腾起的火光,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幕,浓烟滚滚而起。
“小姐!”小翠脸色煞白。
丁玄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提起裙摆冲向房门,刚拉开门闩,就听见前厅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那声音她认得,是管家老陈。
然后是兵器碰撞的锐响,身躯倒地的闷响,以及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待在房里,锁好门!”丁玄对小翠厉声喝道,自己却冲了出去。
大红嫁衣在昏暗的回廊中如一道血痕。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朝着前厅方向狂奔。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哭喊、求饶、刀剑入肉的撕裂声、房屋倒塌的轰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转过回廊拐角,丁玄猛地刹住脚步。
前院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正在府中肆意杀戮。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的兵刃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花。丁家的护院、仆役、甚至那些前来贺喜的宾客,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丁玄看见表叔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看见年幼的堂弟被一脚踢飞,撞在假山上再无声息;看见平日里总爱逗她笑的厨娘王婶,被一刀贯穿胸膛,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望着天空。
“爹……娘……”她喃喃着,目光疯狂地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
在前厅的台阶上,父亲丁远山正持剑与三名黑衣人缠斗。他已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剑法凌厉,但面对三名配合默契的杀手,明显落了下风。母亲林婉被护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柄短剑,脸色苍白如纸。
“远山,带玄儿走!”母亲忽然喊道。
父亲一剑逼退一人,回头嘶吼:“婉娘,一起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侧面袭来。丁玄甚至没看清那人的动作,只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划过——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
短剑“当啷”落地。
“娘——!”丁玄的尖叫撕裂了喉咙。
林婉缓缓倒下,胸口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丁远山目眦欲裂,发疯般扑向那名杀手,却被另外两人趁机在背上划出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走啊!”父亲回头,朝丁玄的方向嘶吼,眼中满是血泪。
丁玄的腿像灌了铅。她想冲过去,想抱住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想和父亲并肩作战——但理智告诉她,那只是送死。她只有炼气三层的修为,在这些人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找到那丫头!”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几名黑衣人同时转头,目光锁定了回廊下那抹刺眼的红色。
丁玄转身就跑。
嫁衣的裙摆绊住了她的脚,她踉跄了一下,索性撕开碍事的布料。赤足踩在碎石和血泊中,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不敢停。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熟悉府中的每一条小路。穿过月洞门,绕过荷花池,钻进假山后的密道——那是儿时与玩伴捉迷藏时发现的,连父母都不知道。密道狭窄潮湿,她蜷缩着身体挤进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外面传来黑衣人的怒骂:“分头找!她跑不远!”
丁玄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黑暗中,她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以及腰间那枚碧灵玉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温热感。奇怪的是,玉佩此刻竟微微发着光,淡绿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如萤火般明灭。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似乎安静了些。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密道出口在府邸后花园的假山群中,这里相对偏僻,暂时没有黑衣人的身影。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远处仍有零星的打斗声和惨叫声传来。
必须离开这里。
丁玄爬出密道,借着假山和树木的掩护,朝着后门方向摸去。嫁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头上的凤冠也不知何时掉落。她散着头发,赤着双脚,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游魂。
后门近在眼前。
她伸手去拉门闩——
“找到你了。”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丁玄浑身一僵,缓缓转身。一名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三丈外,蒙面巾上方的眼睛泛着残忍的笑意。他手中握着一柄弯刀,刀尖还在滴血。
“把碧灵玉交出来,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黑衣人一步步逼近。
丁玄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木门。她的手摸向腰间,触到了那枚温热的玉佩。交出去?不,这是父亲用命守护的东西,是丁家世代相传的象征。
可是不交,现在就会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父母的仇,族人的血,都将沉入黑暗,无人知晓。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什么碧灵玉。”
“撒谎。”黑衣人嗤笑,“丁家大小姐,今日的新嫁娘。你腰间那点微光,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他忽然加速,弯刀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直劈丁玄面门。
躲不开。
丁玄的瞳孔骤然收缩。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慢,她能看清刀锋上细密的血纹,能感受到死亡逼近时冰冷的触感。炼气三层的修为,在这种速度面前,简直可笑。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
不甘心。
强烈的不甘如火焰般在胸腔燃烧。她不想死,不能死!血海深仇未报,父母尸骨未寒,她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啊——!”她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侧身向旁扑去。
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嫁衣撕裂,皮开肉绽。剧痛传来,但她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想要起身再逃。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垂死挣扎,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倒是有点骨气。可惜——”
他再次举刀。
这一次,丁玄真的无处可躲了。她瘫坐在血泊中,仰头看着那柄夺命的弯刀,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恨意。
刀落下的瞬间——
一道清冷的白光,如月华般从天而降。
那光太快,快得丁玄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轨迹。然后,她听见了某种东西被切断的、清脆的“咔嚓”声。
黑衣人举刀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他瞪大眼睛,似乎想回头看看是谁,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噗通”一声栽倒在血泊中。
弯刀“当啷”落地,就落在丁玄脚边。
一切发生得太快。丁玄呆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缓缓抬头,看向白光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个白衣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夜风吹动他白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雪亮,不染一丝血迹。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孤绝的轮廓。
丁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衣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黑衣人尸体旁——那里,一枚黑色的令牌从尸体怀中滑出,落在血泊中。令牌上刻着诡异的血色纹路,中央是一个扭曲的、仿佛滴着血的符号。
丁玄的视线模糊了。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肩膀的剧痛此刻才真正清晰。她看着那个白衣背影,看着那枚血纹令牌,看着周围尸横遍野的家园……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她只记得月光很冷,那个背影很孤独,而血泊中的令牌,像一只狰狞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