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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封来自李泯的自白书 活到一百岁 ...

  •   我是一个罪人。

      十年前,我害死了我的爱人。

      因为懦弱胆小,

      因为极度自卑,

      我亲手害死了我的爱人。

      我不明白,我的父母为什么要生下一个罪人而不掐死他。

      以至于让他侥幸长大,真的成了罪人。

      十恶不赦的人死后要坠入阿鼻地狱,可我死不了,我善良而执拗的爱人不允许我死。

      他怎么这么傻,都说了我命硬得很,打都打不死,怎么就……

      不要我了呢。

      ……

      我第一次见到砚砚远比他认为的要早。

      那是一个潮湿的雨天。

      霍宁做完手术,伯父伯母贴身照顾离不开身。镇之不在,照顾同场手术病人的任务,自然落到我身上。

      走廊尽头的病房没什么人,我扭开把手,走进那个安静的灰色空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空间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刚捐完腺体的男孩正双眼紧闭,蜷缩在低矮的病床上。沾染气味的被子压住他瘦小的身体。

      苍白、了无生机的小脸上,只有一双唇微微翕动着。

      分明是想说什么的样子。
      声音却细得可怜。

      我凑近听,没听明白,只听得一个“不”字。

      “不”什么?我不知道。

      少年头发长,眉眼拢在乌黑之下看不分明。我拨开他黏在额头上的湿发,仔细端详了几秒。

      男孩眼角垂泪,纤长的眼睫洇成几绺,直愣愣插在薄薄的几近透明的眼皮。

      可能是噩梦,又或是麻药失效的不好受,眉心皱得厉害。

      脆弱的样子刺眼极了。我想给他擦擦,让他不那么可怜。

      可,许是我喂水时惊动了他?

      不过拿毛巾的间隙,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一个非常要强的小少年。

      再次见到他是四年后。
      有别于雨天的阴郁苍白,阳光下的少年淌着薄汗,变得明媚生动,和紧闭双眼时的脆弱模样一点都不像。

      出于微妙的心理,我主动招惹了他。

      那天,我看清了——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年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蜜糖一般的诱人。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嘴甜地叫学长,不停制造偶遇,飞速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能明白吗?他目不转睛盯着我时,心里涌上的那种隐蔽快感,几乎要把我烧穿。

      我知道他喜欢我,而在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可以卑劣而肆无忌惮地假装成一个可靠的家伙。可在我游刃有余准备更进一步的时候,他推开了我。

      我不明白,是我装的不够好吗?我的性格、我的脸、我的处事风度没有一处是他不喜欢的,可为什么他还是和所有人一样毫不犹豫地推开我?

      他再一次推开我的时候,我慌不择路地表白了,可他还是不要我。

      我只能哭着求他不要丢下我,好在我的眼泪有用,砚砚可怜我;好像也不是很有用,砚砚还是要把我丢掉。

      砚砚是一颗石头精,铁石心肠。

      我的手段都失效了。

      会哭也没用。

      我们之间的关系陷入僵局,直到砚砚发小出现,事情才迎来转机。我从苏逸安嘴里套了话。

      砚砚童年过得也不好,难怪当初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讨债鬼,我爹还诅咒我泯灭呢,这么多年我不也没死吗?我命硬得狠。

      砚砚还是喜欢我的,对吧?
      每一次推开、每一次拒绝,都是因为喜欢我怕我受到伤害。

      我不怕死。我从来都不怕死,什么克不克的,我才不信这些东西。

      真有什么冥冥之中,我这条贱命早该被收去了。

      对砚砚死缠烂打是我最擅长的东西。砚砚需要一个暗恋对象,那我就假装读不懂他克制的、落下又移开的眼神,假装不知道他不舍的注视。

      现在,砚砚需要一个救世主,那我就是那个完美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救世主。

      你不明白。
      我有多幸运。

      我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你不知道砚砚自残的频率是多么的频繁,多么骇人!

      我怕。

      怕万一哪天他想不开,而我又来晚了?

      又怕,万一……别人比我早怎么办?

      我又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接近砚砚?

      我没有别的机会了。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我来晚了,我知道我只会是无数同学中最普通,可以随时舍弃的那一个。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我出现的时机有多完美。

      我卑劣地扮演一个可靠的值得信任的好家伙,在砚砚最脆弱的时候接近他,利用他的心软成为他的唯一。

      每次看到他信任依赖的眼神,我表面镇定,内里却是兴奋不已。

      心潮澎湃之下,恐惧一点点攀上心头。我不想让砚砚知道,我其实是一只披上华丽衣物的臭老鼠。一点都不想。

      我不敢慢。
      我空无一物。

      我不知道十八岁的我为什么会这么偏执。可,我总感觉如果不快一点,再快一点,迟早我会失去这个机会。

      抢。

      脑子里猛然蹦出这个字。我却对此毫不怀疑并奉之为圭臬,狂热地执行下去,虽然我不知道在跟谁抢。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简直就是一只疯魔的、假装正常人的臭老鼠!一只趁虚而入,最终逼死砚砚的臭老鼠!

      那年冬天。

      第一场雪刚刚落下,我迫不及待跟砚砚确认了关系。

      那是一切悲剧的起点。

      “写宁宁,宁宁就不会把李泯丢下了。”他眼睛亮亮,亲着我的眉心,浅淡的嘴里吐出噩梦一般的话语。

      宁宁?

      我突然意识到表白那天我喊出的是宁宁,而不是砚砚。

      我为什么会喊宁宁?
      我迟疑了一会儿,却不敢深究,顺从地落下笔去。

      一种莫名的恐慌悄悄砸落心间,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宁宁是我对霍宁的称呼,可霍宁已经走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霍宁已经车祸走了四年。

      霍宁和镇之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八岁那年,父亲母亲吵架,把家里砸得稀巴烂后和好了。他们不想收拾暴怒留下的残局,索性搬了家。从我有记忆以来,这已经是第四次搬家了。

      我以为下一次搬家会很快到来,可事实上并没有。我们一家平和地过了几个月的日子,然后他们又吵架了,只是吵架的时候不再砸房子,矛头转移到我身上。

      我才没有这么笨,他们一有吵架的苗头我就往外跑,我才不会再被他们捉住。

      刚开始是霍宁把我捡回家,后面镇之看我可怜,偶尔霍宁不在的时候,他也会板着脸把我捡回家。大人都好面子,在外边不会对我怎么样。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长到了十五岁。

      霍宁从小体弱,一年大半的时间都在跑医院。一天,看肥皂剧的时候,他突然说他也想要剧里的十六封情书,他觉得这个很浪漫,他这个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他死之前也想有人为他写这么多情书。

      我突然很难过。出于一些复杂的心理我写了。

      只是还没送出去先被镇之发现了,我和镇之吵了好大一通架,霍宁来劝架,我俩也没好意思说出为什么吵架。后来镇之还跟我谈过几次,跟我说这个不能乱写。

      现在想想,其实当时霍宁是说给镇之听的吧。只是霍宁直到走的时候也没等到镇之的情书。

      霍宁离开的那天,我从医院出来,手上多了一本病历,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宁宁生日那天,镇之拍的,只是后面……应该是没有机会了。我不明白镇之为什么会突然出国,明明宁宁只是想要几封情书,为什么不给他呢?

      回到屋子,父亲母亲骂我沾了死人的东西晦气,要丢掉我手上的东西。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我。

      我突然很害怕,如果我跑出去,这次还有人捡走我吗?
      没有。

      所以我逃了。

      我能为自己保留的唯一的那点自尊就是主动逃离,而不是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抛弃。

      病历、照片还有情书都被封存在银行的保险柜。

      霍宁和镇之不在,我好像又是一个人了。

      我逃了。
      逃到没人认识的地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我不愿意,甚至是不敢跟我的爱人坦白我的胆小如鼠,内心的自卑和懦弱侵蚀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

      当我第一次直视我的卑劣时,我已经害死了我唯一的爱人。

      我接近砚砚的动机一开始就不纯粹,我急需一个不会把我丢掉的人,可我又怕我的出现不够完美,不够美好,让抛弃我变成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长期压抑的自卑与胆怯埋下噩梦的种子。

      脱口而出的“宁宁”不过是怕被再次丢弃的恐惧。

      我无数次懊悔那十六封复刻一般的情书。

      那是压死砚砚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起来很荒谬,但我一时的投机取巧的的确确在十年后害死了我的爱人。

      我当时为什么不去纠正这个称呼……

      因为胆小,因为不敢让他知道我的接近除了喜欢外,还含了一层不可告人的私心。

      我……我不想再被别人抛弃了。

      我突然明白我的卑劣从何而来。

      明明只要说开,善良的砚砚一定会原谅我不堪的过去,可我不敢,好像一说出口,我所遮掩的一切都成了处心积虑。

      阴沟里的老鼠当不成受人景仰的救世主。

      为了塑造完美的形象,我甚至花钱央求我那恶心的父母陪我演戏,那是七年来我第一次回到那个地方。遇上镇之,我也惧了,我很害怕我不堪的过往被人知道,于是和镇之又大吵一架,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人劝和了,我们的友谊在霍宁离开的第七年断了。

      我开始以一种极其病态甚至是我今天所不能理解的心态去遮掩我的过去,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得到了满意的结果——我和砚砚的婚姻的确非常甜蜜。因此我也更加害怕我的过去被翻出来,以至于这像一种执念一样深深扎根在我脑海里。

      这场失忆让我变得远比我想的更加卑劣,长久以来的执念遭到了反噬。难怪砚砚误会,完全恢复记忆之前,我也曾怀疑过我对砚砚的爱意到底是不是真的。长久以来的自卑稀释了我的爱意,以至于失忆的这段时间,我做出了一系列怪异到不行的举动。我的卑劣被无限放大,避无可避地摊开在我的爱人面前。

      十年的爱意反而成了一杯毒酒,违背我的意志毒死了我的爱人。

      我骗了砚砚很多次,尽管我当时没意识到这会夺去他的生命。我以为我能装一辈子的。

      我开始憎恨导致这场意外的赌徒了。

      要是没有他,我早该带回可口的蛋糕,与我的爱人享受平淡而又无比甜蜜的一个下午,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上班回家,上班回家。

      他把自己的家搞烂,凭什么也把我的家毁掉?

      恶心。

      恶心。

      我好恶心我自己。

      我都做了什么?

      借着可笑的失忆,一次又一次理直气壮地伤害我最爱的人。

      为什么视而不见?

      为什么卑劣至极?

      为什么十年了都不敢去纠正那错误的称呼?

      为什么让意外夺去我的记忆,让我这只下水道的老鼠原形毕露?

      可,可我再怎么卑劣,我也从未把砚砚当替身呀。

      我永远想不到那些被遗忘在保险柜的东西可以逼死砚砚。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逃避的,我应该早点把照片还给镇之的,还有……病历,这么多年一直是镇之保管的东西,我怎么能不还给他呢?

      我到底在干什么?

      阴差阳错之下,我竟犯下如此恶行。

      我面对不了苏逸安的质问。

      我不知道砚砚如何熬过那痛苦的一晚,我不知道砚砚去了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如何一步步地逼死他。

      我就是一个恩将仇报的罪人,我谁也没对得起。

      我不敢想砚砚看到那些东西会怎么想我们之间的十年,可,我从来都没有呀……

      砚砚……

      为什么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你应该痛骂我,掐着我的脖子质问我这个罪人,而不是用死亡惩罚自己。明明该死的人是我,我才是那个罪人呀。

      为什么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

      ……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永远忘不了那晚他含着泪问我真的想不起来吗的样子。

      我无数次后悔自己恢复记忆太晚,可上天为什么要对我开这个玩笑。

      为什么要趁我失忆的时候捉弄我的爱人。

      明明我只是害怕被抛弃,撒了几个小谎,为什么用这么严重的刑罚惩罚我,为什么剥夺我圆谎的机会?我以为……我可以和砚砚幸福地度过余生的。

      我知道砚砚喜欢我的眼睛,可他不知道他的眼睛有多漂亮。

      上班,下班,路过院子掐一朵今天最漂亮的卡罗拉,上班,下班,路过院子掐一朵今天最漂亮的卡罗拉,上班,下班,路过院子掐一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

      一朵最漂亮的卡罗拉。

      可不会再有人眼睛弯弯地接过我的玫瑰。

      我抚过手上的戒指,进门,招呼了一桌热腾腾的火锅。

      砚砚还在生气,不吃我夹的菜。

      可活到一百岁真的好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封来自李泯的自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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