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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那么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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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帝努靠在车门上,香烟快要烧到尽头,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咬着烟尾,盯着便利店透明玻璃透出的影子。
罗渽珉今晚有应酬,喝得晕乎乎的,微卷的头发披在背后,脸红的像是打着夸张的腮红,穿着他带来的拖鞋。没到便利店的时候说想喝冰美,但她站在操作台前咬住嘴唇,最后还是结了酒。
那个牌子李帝努陪她喝过,其实有点像酒精饮料。
李帝努看她出来,坐回到驾驶室里。她晃晃悠悠地打开副驾驶的门。他多看了一眼,想起她前几天说过想喝这个口味。
罗渽珉没有看见他抽烟,但是她似乎闻到了尼古丁燃烧残留在衣服上的味道,微微皱起眉。李帝努发动汽车,舌头动了动,把前车两边的窗都打开了。
凉爽的风灌进车里。她拢了拢被吹得更乱的头发,手肘撑着车窗,整个人歪着倚靠在那只手上,用凝出水雾的铝罐贴住脸颊。
罗渽珉的手机提示音响个没完。李帝努开着车还分心,忍不住瞥她,好在回家的路开过很多次,他们都很熟悉。她也皱起眉,强打精神应付了半天,最后郁闷地吹了一下刘海,关机了。
他漫不经心地找着车位,感觉她又要分手了。
下车之前,李帝努在手机应用上打开家里的空调。罗渽珉抱着他的外套在电梯口等,拿着酒的那只手指尖还别扭地勾着她的高跟鞋。李帝努略站了片刻,在她瞪他之前笑起来,接过她的鞋子和自己的外套。
酒精真是不好,释压和宣泄让人失态又冲动,轻易被氛围裹挟,做出一些理智尚存时根本不会做的事。
他们第一次【】的那个晚上也是。
她抱着酒郁闷的样子太罕见了,身上还穿着精心选好的搭配,用了防水的化妆品,有种凌乱的生活气。本来说晚上不用留门来着。
罗渽珉看见他回家,眨眨眼,开口还是很黏糊。
“帝努啊——”
她撒着娇叫他的名字,欲哭无泪地灌了口酒。
“他阳痿诶。”
李帝努换鞋的动作一怔,回忆了一下罗渽珉的现任,183,帅哥,人挺大方的,出去吃饭都抢着结账。
罗渽珉睁大眼睛继续控诉:“他还哭呢,说我介意的话可以去找别的男人【】。演得超烂好吗,明明一边说一边瞄我的反应,我真的,哇,我当时拿起东西转身就走了。硬不起来难道自己不知道吗,还跑去开酒店的客房?”
“怎么这样啊。”
他附和着,把车钥匙丢在鞋柜上,把她随便蹬掉的鞋子收好,换上居家服,在客厅盘腿坐下。罗渽珉没有把自己的酒精饮料递给他,而是站起来去拿他喝过的波本酒。
“而且他还打电话,我没接嘛,他发信息,说什么,真的很喜欢我以为能硬起来的……我是医生吗?我当时在路上,真的直接气笑出来了。”
冰块被酒液撞到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罗渽珉把酒杯递给他。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伸手去拿自己的饮料。发尾荡过他的脸侧,有点痒。
“他做梦比较快吧。”
“就是说啊。”罗渽珉仰着头,但倒不出液体,她啧了一声,李帝努把酒杯递到她嘴边。她垂下眼,嘴巴含住杯口舔了一点,转过头还悄悄地吐舌。
“好烦,那么帅结果只能玩柏拉图。”
“这种程度还想继续吗?你偶尔也……”太恋爱脑。他有点烦,莫名其妙地火大。酒液烧过喉管,瞥见她垮着脸嘟囔,他于心不忍,咽下没说原本的数落,问她,“有这么帅吗?”
罗渽珉点点头:“完全长得帅……和你差不多诶。”
只是陈述,不是称赞,更没有在调情。李帝努警告自己。他屈起膝盖,手臂搭在上面,又喝了一口酒,视线扫过她特地挽起来的头发,注意到她优美的颈线消失在领子底下。
“……其实他哭得也有点好看。”罗渽珉舔舔嘴唇。
李帝努揶揄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干嘛啦。”罗渽珉噘起嘴,维持这个表情几秒钟,和他对视、接着也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好吧,好吧。我们之前感情很好嘛。”
好到甚至认真地有计划订婚、打算从他们合租的房子里面搬出去。
李帝努没搭腔,捏着威士忌杯的杯口,往后靠,枕在沙发上,侧过头,他在心里叹气。她有点傻气的笑容,在沉默的片刻过后变得苦涩起来。
“……有一个办法。”
暖调的落地灯模糊掉稍微斑驳的妆容,晕染出她尚未褪去的柔软,她转头看向他。
“像他说的那样,偷吃一下不就好了?”
李帝努听见自己漫不经心地说。
“你真是……”罗渽珉无语地打了他两下,他们对视了两到三秒。酒精让她双颊粉红,一直烧到耳朵,发丝掉下来,也有几缕被口红沾在她的嘴唇上。
“不是,你看起来不想分手嘛。”李帝努迎着罗渽珉的视线勉强一笑,“话说回来,排名的话,除掉这家伙?”
“……一等无条件是XX,说实话、和他分手有点后悔。”罗渽珉思考了片刻,泄气地躺到沙发上,扯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他舔得太舒服了,很少那么舒服的。”
“哦,是吗?我也很会舔的。”
罗渽珉看他两眼,笑得直不起腰,项链跟着一下一下地砸在锁骨上:“干嘛讲这种话,我会以为你想和我睡诶。”
李帝努放下杯子。
他一只手扶着沙发,膝行几步,他们在很近的距离对视。他逼自己不退缩地把话说完,声音很轻,还有点细微的颤抖,他希望她没发现:“不行吗?”
罗渽珉睫毛煽起的细小的风扑在他脸上。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吻上她的嘴唇。
那个抱枕最后被垫在她的腰下,冰块在融化之前被两个人含进嘴里,酒液冰的罗渽珉微颤、香味染在她皮肤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罗渽珉靠在门边,点了一根细长的香烟。
他很少见她吸烟,她在大学申请结果出来之前央求他教她的,自那以来次数屈指可数。她只有很烦躁的时候才会依赖安慰剂。
他们的关系变成了她的压力吗。
激素水平回落,李帝努想说点转圜的话,最后开口也只是说,这样也好,省得你还要找别人。
她深深地吐气,没辙似的凑过来亲他。他尝到烟味之外、她的唇齿之间淡淡的薄荷味。
清醒的亲吻。
李帝努低下头凑到她手边,就着咬痕轻轻地吸气,然后扣住她的头,再次含住她的下唇。
其实她说什么都可以,说只是酒精然后把他的失控带过,说只是【】以后当【】,说崩溃或指责,他都能凭借十数年来对她的了解,重新回到不引起她警戒的位置。
她还是反应过来了。她在他反常的试探中品味出了他没说出来的话,几乎是怜悯地、纵容地陪他维持着一池静水的表象。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讨厌起了她的敏锐和体贴。
“叮”的一声,电梯缓缓打开,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罗渽珉眯起眼睛输入密码,李帝努先一步打开灯,她慢悠悠地迈进来,门在身后合拢。
房子已经完全看不出一开始被两个人选定时挂牌出租的模样,在年复一年使用中不可避免地有了生活的痕迹,分明两个人都已经各自升职,能负担起更好的地段、更大的房子、李帝努还买了车,搬家的事情却被无限期的搁置了。
罗渽珉后来还是和那一任男友分了手,他去接她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晚上,他站在车前,也点了烟。
对方不愧是差点和罗渽珉共度余生的人,在散伙饭之后的分别之际,从汽车后座拿出一个大箱子,放到了李帝努的后备箱里,妥帖的退还了交往期间她送他的过于昂贵的礼物。罗渽珉被他惹得在人来人往的停车场哭到不能自已,要不是两个人在性方面的几次尝试相当失败,李帝努觉得她都能当场反悔说不要分手。
他们二人拥抱了一下。李帝努认为这是分别的讯号,于是拉开驾驶座的门,最后吸了一口烟,他在那时对上那个男人的眼睛。他说辛苦了,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很快他像是自己意识到了,又对他笑了下。
或许是因为对方已经摘掉了罗渽珉男友的身份,李帝努的营业性微笑都变得真心,不再觉得这男人碍眼。而他带来的、罗渽珉曾经送给他的东西,最终的下场应该也是被归置到他们家里,等某天不再能牵动她的回忆时被她丢给自己用吧。
李帝努那天也没有很专心开车,这行为很不好,罗渽珉瓮声瓮气地数落他。他记得他那时候好像在想,如果罗渽珉真的搬出去,和一个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开始新生活,那他绝对不会把她的东西妥帖地整理好让她带走。
他们认识得足够久,以后这个数字的占比还会渐渐变大,但是很久以前、学生时代的记忆已经开始逐渐模糊了。关联的物品能帮助他勉强留下一点和她共享的时间碎片。
他们从小学认识的第一年假期就开始一起进行家庭旅行,第一次是同班的几个孩子一起结伴,到后来渐渐地变成了他们两家私下出去。他们还在念书的时候,李帝努讲到不确定的地方会去寻求罗渽珉的确认,说起风景会自然地解锁她的手机去翻相册。
曾经朋友们善意的起哄、大家在同学会上发现他俩轮流做司机但开的是同一辆车时的无奈、那些和罗渽珉共享的生命体验,变成几张相片、几条社媒的动态。
变成他记忆里扬起她发丝轻盈的风。
她那一段时间都因为恋情可以预见的结局而闷闷不乐,但那天家里的冰箱里还有酒精饮料,她没有下车买。他陪她喝酒,最后又喝到了床上。那是第二次。
罗渽珉在温存的时候拨弄着他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像是开玩笑地说,小狗,我们这样下去不行的。
他装作在她温柔的触碰里泛起困意,发出几个不成音节的呢喃。
李帝努忽然想起来,好像就是这一次以后,酒成为了他们之间的某种秘密讯号。他们借助表象的失控越线,罗渽珉也好、他也好,都开始比以前更频繁地有应酬、喝酒、需要对方来接、然后【】。
他那时候、在那种满足和虚无并存的时候,偶尔想过,干脆把这个房子买下来。
但是罗渽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天是一个不加班的周末,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下厨炖了肉。接到消息的时候,他们正一起吃饭,她的眼神是从前他见过许多次的温柔和缱绻,唇角漾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
他于是又一次的意识到,她又喜欢上了什么人。
在她有点兴奋的分享里,他前所未有地产生了不甘。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分明觉察到了不妥,还只是把他放在那样一个过度亲密的朋友位置上,所以在她的话音落下时,他沉默了片刻。
向酒精贷款获得勇气的代价,也许就是很多个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瞬间。
罗渽珉在迟迟没有等他的回应后抬起眼,久违地捕捉到了他没有丝毫笑意的面孔。
她迎着他几乎有点冷凝的视线,没有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而是用有点冰凉的指尖贴上他的脸。阳光把她的发尾映成漂亮的金棕色,李帝努狼狈地躲开她的触碰。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最后只是在她担忧的视线里说没什么,拿起她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自然地翻起他们的聊天记录。罗渽珉叽叽喳喳讲述着她的心动瞬间,在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声音逐渐小下去。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她疑惑地凑到他边上,看向手机里的内容,“怎么了?我们小狗不喜欢他吗?那我不和他见面了。”
这只是每一次她恋爱前都会说的台词。她的男友不是没有介意过他的存在,罗渽珉总是很认真地解释;她也真的因为他和男友分过手,和他抱怨的时候说,家人和男朋友怎么一样呢?
小狗和我几乎是家人啊。
李帝努抿唇,空着的手先一步揽住她的腰,她自然地在他腿上坐下,抬起头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他知道如果他说不喜欢,她就真的会不再联系这个他不记得名字的人。在他们的关系里,除了那一次醉酒,她都是先行一步的人,然后等待着他做出选择。
罗渽珉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微微蹙起眉,他真是疯了,觉得她不耐烦的时候也很美。
他在她的沉默里收紧了怀抱,把头埋进了她的肩膀,手机闷闷地坠到地毯上,她想去捡,反而招来了他更用力地禁锢。
“小狗,”他听见她缓和了语气,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几乎带有某种诱哄,“不想让我走的话,得说出来才行。”
即使不看着她,李帝努也能在记忆里找出许多类似的画面,他能想象她会有的神情,她耐心温柔的引导,她笃定狡黠的笑容,还有喊他小狗的时候,都恍若旧景重现。
他颓然地松开怀抱,她也并不在意地理了理衣摆。她总是很宽容,并不在乎他亲昵的过界,也不在乎她很久以前玩笑般落在他脸上的吻和没有亲密距离的触碰。
他抓住她的手。
“……渽珉,”
他努力逼着自己开口,对上她近乎讶然的神色,忍不住抿了抿唇,泄气地转而说了他假装睡着躲避掉的、她说过的话。
“我们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
“是吧?”罗渽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弯腰捡了已经熄屏的手机,仿佛根本没在谈论自己一样轻松地说,“没办法啊,我的爱和欲是不能分开的。”
她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像是苦恼,但毫不犹豫地继续说道,“抱歉啊小狗。”
李帝努感到一阵眩晕,抓着她手腕的手指都不自觉地缩紧,直到她轻轻抽气才如梦初醒般地放开。她白皙的手腕上浮现了一道明显的红痕,他盯着看了几秒。
罗渽珉喝酒是因为应酬,散场了还要买酒回家,只能是因为她应该已经变成前任的男朋友。她换上室内鞋,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坐下来。手机已经重新开机了,她屈指拨弄饮料的拉环。
李帝努叹了口气,帮她把头发扎起来,发圈从他的手腕滚到她的脑袋上。罗渽珉配合他的动作微微仰起头,眼睛还黏在手机上,有点眷恋地翻着相册,回忆在其中流动起来。她拉住他的手,李帝努顺势坐到她身边。
偶尔,李帝努会想,她到底哪里来的勇气呢?爱上一个什么人,在快乐和痛苦中相互打磨着锋锐的棱角。一次又一次,她不知疲倦地重蹈覆辙,试图找到灵魂的共振。
罗渽珉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手指,李帝努的思绪很轻地转了个弯。他想,他们难道不是也一样吗?
磨合的时间最长,妥协的时候都没有意识到在妥协。痛苦吗?应该也是有的。
时间在她的相册里浓缩成密密麻麻看不清略缩图的视频和图片,向下滑动就能翻到尽头。她划着划着,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小声说看吧小狗笑起来明明很可爱。
他接过手机,把进度条往回拉。在视频里面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但是因为她实在拍过太多次,他也看过太多次,所以已经熟悉了。
她把幕布放下,打开投影仪,不知道在放什么电影,又给他也拿了酒。
他就这样拿着她已经解锁的手机。点到总览,他轻轻一扫,滚动的是她和他数十年以来的光阴。
以前有一次妈妈说要来看他们,带了菜还有肉,冷藏库又被塞满了。她一边说珉尼一直加班到这个点吗一边谴责地数落他,你怎么也不知道接一下人家。
李帝努说她哪里要我接啊,有的是人献殷勤。
女人于是叹了口气,你也不知道着急啊,你姐姐要带对象回来吃饭,你有空没有啊?
他说罗渽珉都没着急,妈妈说渽珉一直有在谈恋爱啊,他讷讷,听见妈妈语重心长,你不小了,大人了,有些事情自己应该有数。
罗渽珉开门就听见这一句,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捏着嗓子甜甜地问好。妈妈招呼她快来吃饭,把特地带来的海带汤打开。他在她的欣喜中烦躁地薅了把头发,感觉罗渽珉才是他妈妈亲生的小孩。
吃饭的时候又说起姐姐,他妈妈也一视同仁的问罗渽珉,“这次谈的对象怎么样呀,还是不打算定下来吗?”
她想了想:“欧巴人挺好的?刚也是他送我回家的。”她眼睛一转,示意他帮腔。
李帝努没有接话。他对于她嘴里好人实在是敬谢不敏,而且只是送她回家而已,要是没有这一出,她也不用中午把车开到他公司的车库里再搭公交回去。
女人于是叹了口气,摆摆手,知道又是一笔烂账。
锁芯重重地弹跳,李帝努瘫倒在沙发上,感觉身心俱疲。罗渽珉好笑地拍了拍他的头:“有这么夸张吗?”
他习惯性地在她手心里蹭了蹭,闻言垮下脸:“有什么好笑的哇?我们现在不是同一阵线吗?”
“是不是呢?”罗渽珉把音和音之间的声音拖的很长,侧坐到椅子上,眼睛盯着他在笑,她的手搭在椅背上,“我以前也和你说过吧?如果合适的话,不结婚也可以。我和妈妈也说了哦?阿姨应该也知道。”
李帝努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眨眨眼。
“但是不柏拉图。嘛,目前来看不会搬出去啦,不过,我这次运气真的很好也说不定呢。”
这是她发现那个男人不行以前的事,一副坠入爱河的样子,她没想到性格相合也会横生枝节。
他也没想到罗渽珉竟然是真的打算离开他的生活。
他冷眼看着她在那段关系后期为那个人做出的白费的努力,很多时候都想说他们误打误撞的第一次不是酒后乱性,至少他不是,她想做的话来找他不是一样吗。后来他想算了,罗渽珉不可能委屈自己,他们注定要分手,他没必要挑这时候给她添乱。
分手以后,她进入了一段漫长的空窗期,他们就那样不清不楚地厮混了好几个月。
李帝努依稀记得那天是他做的晚餐,她和妈妈讲电话,还喊他回头,来打招呼。
说是晚餐,其实主食是拉面,拆开调料包过水煮就行了。他把鸡蛋磕进去,又去切了肉,听见罗渽珉撒娇想喝海带汤。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甜蜜一点,她和妈妈讲话的时候永远都是这种黏黏糊糊的语气,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为什么想喝海带汤呢,最近没有人过生日,也可能只是想和妈妈撒娇。李帝努把肉焯水的时候还在回味她一波三折的尾音,吃的时候才发现肉有点老掉了。
视频电话已经挂断,罗渽珉笑眯眯的,很幸福的样子。她用筷子卷面,舌头先伸了出来,李帝努怕她的衣服沾上汤汁,下意识地帮她抬起袖子。
结果看见了不知道谁在她手臂内侧留下来的吻痕。
回过头想、那时候他应该是嫉妒了吧。心情突然变得很差,食之无味地咀嚼着,鬼使神差地,他问渽珉要喝一杯吗。
她露出的诧异眼神时至今日还没法忘掉,她用一种很天真的语气问小狗不开心吗?想谈谈吗?音调微微上扬,不含任何的暧昧。
他知道她为什么诧异,酒精是他们越线的讯号,所以在向他确认。他真的特别讨厌这些时刻,他们之间原本缠绵的关系像是瞬间褪去温情脉脉的表象,冰冷得让他清醒,他们之间并没有比性更多的东西。
他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倾诉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在他们相处过程中最痛苦的重塑。他对于罗渽珉的眷恋从他生闷气而她逗他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那么短又那么长的时间转瞬而过以后,他基本上学会了对她坦诚。
他们几乎分享彼此的所有,了解几乎所有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比如他甚至知道为什么她不打耳洞:他们一起看过一部电影,名字和情节已经忘记了,有一个镜头,不知道是怎么拍摄的,争吵中女演员的耳环刮过她自己的脸,拽出了触目惊心的血痕。罗渽珉皱着眉看到这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他顺势把她圈进怀里,让她坐在身前;她说好痛哦。他说嗯,低头看她的发顶。
她偶尔会用和男友说话的样子和他说话,一开始他吓了一跳,后来隐隐意识到是一种亲昵的炫耀。他也知道她动过养宠物的念头,因为要一起住所以没再提起过。这些很小很小的妥协汇聚到一起,变成把他们两个人绑在一起的荆棘,酒也好烟也好性也好,都是缠绕其中时留下的伤口。
他们几乎分享彼此的所有,除了他喜欢她这件事。这么看,又是当初那个偷偷不高兴的小孩子了,他直到很久以后,才告诉罗渽珉当时不高兴的原因来着。
应该也会等到很久以后才告诉她他喜欢她吧?不知道了。
毕业那一年他们重游巴黎,在塞纳河畔的一家咖啡馆里陆陆续续收到了录用邮件。罗渽珉最满意的那个通勤时间很长,撒着娇央求李帝努陪她看房。他好笑地听到最后,发现他中意的那家公司和她的那家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公里,虽然在首尔五公里大概是一辈子。
李帝努姐姐在选图发社交媒体,听到这里头也不抬地插嘴:“那你们俩合租不就好了,妈想去看珉尼还方便。”
罗渽珉眨眨眼,脱口而出:“小狗要带女朋友回家怎么办?”
姐姐本来也抱着手机,闻言不动声色地给他发消息,说你小子是不是不行,大学四年罗渽珉谈了那么多男朋友怎么还没轮到你!
“找个好点的小区,房间大点,隔音弄好,你俩一人一间嘛。房租不够阿姨贴你们一点好啦,渽珉一个人住肯定要不肯好好吃饭的,让帝努监督你。”
罗渽珉看着自己亲妈也跟着点头,讪笑,在大人们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瞪了他一眼。他用指节蹭了下鼻子。他有一次逮到她赶作业跳了两顿饭,押着她出图书馆然后转头告了状。妈妈们再也没放过这件事,关心化成殷殷絮叨。
李帝努打开手机查地图的时候才看见锁屏上的提示,他读完叹了口气,回复,渽珉从来没有用那种视线看过我,没办法啊。
她的视线只有落向他的时候永远是家人和好友。
租下房子的时候看中了半开放式厨房和采光,两个人的房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后来中岛台变成水吧,冰箱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扫地机器人都换新几次,妈妈们还是轮着一个月来视察一次。
就连罗渽珉都从第一次不熟练地假扮女友把他从酒局里捞出来,到现在能够面不改色地在他上司问起怎么他们还不结婚的时候说还想再恋爱几年嘛。
他知道罗渽珉答应假扮女友只是因为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他被罗渽珉不同男友不同意味的视线打量还只是泰然地说接她回家一样。
她以前不曾,以后似乎也不会对他有那种欣赏和悸动。
她问心无愧,但他有。
罗渽珉捏着威士忌杯的上沿轻晃,冰块撞出清脆的响声,居家服的领口松松地往前掉。李帝努看不下去,伸手捏起衣服的肩线往后拉,她也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这动作亲密。
幕布上投影的电影进行到什么情节来着,完全不知道了。罗渽珉侧过来小声地和他讲话,唇瓣擦过脸侧,他身体微僵,含了一小口波本酒,手从肩头滑落到她腰间,转过脸在很近的距离和她对视了。
呼吸绕在一起,酒液被一点一点渡过去,口腔里的水声听起来比电影的声音还大。她松开他,把头枕在沙发上,胸腔微微震动,他也笑了。
“要做吗?”她吸了一口气止住笑,低下头来看他,尾音微微掉下去,像一个陈述句。
【……】
他顺着她的力度抬起头,看见她嘴角还没有完全收敛的笑容。
“叫你不要那样了吧。”罗渽珉抓着他头发的手松了松。
他哼了哼,凑上去亲她,舌尖舔过她轻微干裂的唇,尝到一点腥甜的锈味。罗渽珉嘶了一声,睁着眼睛仰脸,在遥控器上按了两下,拍拍他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回房。气声在湿热的呼吸里丢掉尾音,李帝努不情愿地吮了一下她的舌头才松手。
他拿起杯子想喝一口,但是整块的冰化得很慢,酒也只剩一个杯底,他没能让自己降温。罗渽珉轻车熟路地在他房里找到避孕套,脑袋探出来向他招手。她很亲昵地喊小狗快来,李帝努把幕布收起来,关掉投影仪,慢吞吞地走过去,试图平息自己鼓噪的心跳。
她坐在床沿,衣服下摆轻微起皱,对着手机不高兴地抿起嘴,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丢在一边。没有息屏,所以他看见了她略显冷淡的回复。
他多看了一眼信息,注意到她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小狗很关心哦?”
“不是,知道那个吧,”他舔了舔臼齿,眯起眼,用并不内疚的语气地说,“你出轨的话,我姑且还是会觉得抱歉的。”
罗渽珉笑着伸手勾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明明一开始也知道我有男友?”
“所以说,让你偷吃。”李帝努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他叼住她颈侧的皮肤,声音变得含糊不清,“下次把我藏好一点怎么样?”
“在做和说的相反的事呢。”嘴上是这么说,罗渽珉却没有真的阻止他的动作,任由他在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分手了,上周。”
他一愣,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罗渽珉摸了摸已经变红的皮肤,微微仰起脸,瞳孔中倒映着逆光的他的影子。她唇边泛起神秘的笑意,李帝努莫名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游刃有余。
“一下子变得很高兴呢。”
“……说什么。”他被戳穿心事,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她的视线,又硬是忍住,注视着她,“怎么看出来的?”
“非要说的话,感觉?”她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侧,语气有点得意,“我们都多少年了啊,这种程度的了解还是有的吧。”
李帝努偏过头,阖眼用嘴唇贴上她的手腕。他感觉到她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在心底笑了。
说什么了解……
罗渽珉说今天不回来吃饭,李帝努对付过晚餐,久违的自酌了。
仔细想想他们每次【】之前好像都在喝酒。原本不是爱喝酒的孩子来着。
他其实也知道,他们之间也许不是最合适的,所以才需要安慰剂的助燃。她的那种闪烁的激情分给他的时候永远只有余温,慢慢地引导他做出她想要的反应,真的把他当成小狗也说不定,有点藏得很深的控制欲吧。
前几天她突然和他说,公司的一个项目要去海外来着,好像会很有意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选上什么的。她真的是很难懂的一个人,有时候跳脱的像一个小孩子,有时候又会有莫名其妙的胜负心。他只是一直在她身边而已,因此习惯了她偶尔的偏移轨道,特别的部分也像是灵魂在闪光,反正她也会回到他身边来的不是吗。
他无法接受的是她居然真的要抛开他。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从前升起过,在她突然认真地说起一个他在玩而她从来不感兴趣的游戏时。她显然不是因为他才对这些东西突然有了关心,没过多久,突然和他谈起一些订婚的事情。
那时候他就想,不是说不会结婚吗,不是说他是小狗吗,结果都是谎话啊。
他知道她只是想要排解一下情绪而已,酒也好性也好没什么差别,但他不是的。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他的位置应该卡在麻烦的边缘吧?
电子门锁“滴滴”地响起来,罗渽珉进门之后愣了片刻才开始换鞋。他看着她弯下腰时滑落的头发,无声地笑起来。
其实他有点庆幸。以前能简单地祝他恋爱顺利的罗渽珉和因为他苦恼隐约想要避开的罗渽珉,果然还是后者比较好。
她对着光看了眼酒瓶,应该是在确定他喝了多少吧,然后她被夜风吹得冰冷的手搭上他的额头,她问要我陪你喝吗?他点头。
她挨着他坐下来,吊坠曳过那块边缘有点发黄的皮肤,她没有遮掉吻痕。他笑了,拿起另一个玻璃杯递给她,杯子在摇晃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杯里面没有液体和冰块,轻的不正常。她接过酒杯的时候有点愣住了,下意识地晃了一下,但是分明在响。她的眼睛转动着,视线慢慢地停在他的脸上。
他也看着她,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倒出来。镶嵌着一圈碎钻的戒指躺在她手心。他们对视了三四秒,罗渽珉扬起眉。
“虽然可能有点晚了,要不要和我交往呢。”
她努力地抿嘴,低着头带着笑音说:“为什么交往要给戒指啊。”
“我,有点没意思吧,也不是会说很多好话的类型。接下来可能也会一直麻烦你领着我走,但是如果你累了我也不会放你离开的。以防万一,就当做事前求婚怎么样?”
罗渽珉深吸了一口气控制表情,视线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说得很慢,声音有点颤抖:“我会一直跟着你的。所以,爱也是,请教给我吧。”
她装模作样地小声抱怨着什么啊这个,一边以指做梳把头发捋回脑后,嘴角根本压不下来。他忍不住想要吸引她的视线,捏着她拿着戒指的手,把头轻轻枕到她膝上。
她的散发扫过他的脸,真的很痒,但她说知道了,睫毛投下清浅的晕影。他也终于松了口气,害羞地把脸埋进她的肚子里,嘟嘟囔囔地说那你早点接话啊。
罗渽珉抚摩着他的头发,似乎是拿起了酒杯,他听到一阵细小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