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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骤雨 分班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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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裹着微凉的湿意,掠过校门口那段陡下坡,卷起几片刚刚飘落的桂花瓣。
我站在老地方等夏栀,指尖无意识的蹭过笔袋,里面还躺着她前一天塞给我的橘子糖,搁这一层布料,透出一点安稳又清甜的触感。
我等了没多久,那道熟悉的身影便从巷口跑了过来,马尾高高束起,跑的脸颊微红,眼里却盛着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她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快步冲到我面前,自然的把温度更高的那一杯塞进我手里。
“快拿着,刚热好的,再放一会儿就凉了。”她笑着牵住我的手,掌心暖得发烫,“今天早读要默写,我昨天帮你划了重点,等下课间拿给你。”
我抿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暖意瞬间顺着喉咙满进心底,将清晨的凉意一点点驱散。
我们并肩往教学楼走,脚步踩在湿润的路面上,发出轻而细碎的声响。
每次走到校门口这段下坡的时候,夏栀就总会下意识的把我往内侧拉,自己贴在靠近车道的一边。她总说这里视线不好,车速又快,把我护在里面才安心。
“你往里靠一点。”她轻轻推了我一下,语气认真又自然,“这边我来挡着,没事的。”
我笑着点点头便也没多想,毕竟这样的细节,在我们相伴的岁月里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她习惯把微笑放在身后,把安稳留给我。
我以为这一天,也会和从前千万个清晨一样,平淡、温暖、毫无波澜。
直到那阵刺耳的引擎声,猝不及防的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一辆白色的小型私家车,因为下坡路段路面湿滑,再加上视线被树木遮挡,刹车不及,便失控的朝着我们直冲而来。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歪扭着,没有留给我们任何避让的余地。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闪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夏栀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我狠狠推向路边的草坪。
“许清然——躲开!”
她的声音尖锐又急促,是我从未听过的慌张。我踉跄着摔倒在草地上,手肘擦过碎石传来一阵刺痛,可我完全顾不上疼,猛的抬头看向她。
而那辆小型私家车,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她的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又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后脑狠狠磕在路沿的石棱角处。一声沉闷的轻响,就像是一根针,狠狠扎碎了整个世界的声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静止一般。
周围的风声、脚步声、包括早读的铃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额角还有鬓角迅速涌出鲜红的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夏栀——!”
我撕心裂肺的喊出声,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向她。膝盖磕在石阶上,火辣辣的疼,可我却感觉不到分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为了救我,替我挡下了那一撞。
周围的人群迅速围拢,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拨打急救电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跪在她身边,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不敢挪,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夏栀……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再也没有了往日灵动光彩。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在,她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别移动她,头部重伤!”
一道沉稳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叙白穿过人群快步跑来。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平静,眉头紧蹙,眼神凝重的吓人。
他蹲下身快速确认状况,随即伸手稳稳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你别着急。”
我靠在他的手臂上,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夏栀沾血的袖口上。“是我的错……如果我走快一点,如果也没站在那里……她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江叙白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是肇事者的错,学校地段应该减速慢行的,这和你无关,也不是你的过失。”
我摇着头,根本听不进任何安慰。如果不是她推我那一下,此刻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人,就是我。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耳的划破清晨的天空。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过来,快速做了紧急处理,小心翼翼的将夏栀抬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几乎要跟着冲上去,可却被江叙白牢牢拉住。
“你现在状态不行,上去了也帮不上忙,我们现在打车去医院,我陪你在医院等。”
他的手很稳,力道克制却坚定,像一根快要崩塌的世界里,唯一撑着我的柱子。
我看着救护车闪烁的车灯驶远,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笔袋里的橘子糖不知何时滚落,一颗掉在血泊边缘,糖纸被染透一角,清甜的香气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捡起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我几乎窒息。
这是她和我的约定,是她给我的光,也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可她自己,却躺在救护车里,生死未卜。
江叙白一言不发地陪在我身边,递来一张又一张纸巾,任由我哭到浑身脱力。他从不多话,却用最沉默的方式,接住了我所有崩溃与绝望。
当我们赶到医院时,夏栀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红色的“抢救中”指示灯亮着,像一道悬在头顶的判决,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死死攥着那颗橘子糖,指节泛白,连指尖什么时候失去知觉都浑然不觉。
在这等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对着等候在外的家属缓缓摇头,眼神里充满无奈与惋惜。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伤者遭受剧烈撞击,后脑重创导致颅内大出血,送来时就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陷入死寂,所有声音、光线、气息,都被瞬间抽空。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被血色与泪水浸透的橘子糖,眼泪无声的砸落,晕开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走了。
那个永远把我护在身后的人,那个每天给我带橘子糖的人,那个和我约定一个守正义,一个护安全的人,真的走了。
为了推开我,为了救我。
江叙白轻轻扶住我的肩,将我揽进一个浅淡而克制的怀抱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的陪着我,任由我把所有的痛苦、崩溃还有自责,全都发泄在这场无声的痛哭里。
“她答应过我……要陪我走到高考……要每天给我带橘子糖……要……要穿警服守正义……”我哽咽着,语无伦次,“她怎么能……能说话不算数呢……怎么……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江叙白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心疼:“她没有丢下你,她把她的未来,全都交给你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心底最柔软,最破碎的地方。
是啊,她用命护住了我,就是想让我好好活下去,带着她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我慢慢止住哭声,擦干脸上的泪水,将那颗被紧紧攥皱的橘子糖,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立志学医,安稳度日的许清然。
我要替夏栀好好活着,替她完成她未能完成的梦想。
我要弃医从警,要替她守护她想守护的正义,替她看遍风景,替她走完这一生。
江叙白一直陪在我身边,帮我处理手续,安抚情绪失控的家属,替我挡开无数好奇与同情的目光。
他始终沉默,却无处不在,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撑住了我摇摇欲坠的世界。
傍晚时分,他送我回家。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可却再也填不满心底那片巨大的,再也无法愈合的空洞。
走到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不管什么时候,想找人说话,都可以打给我。”
我接过便签,指尖微微发颤。“谢谢你,江叙白。”
他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是看着我走进家门,才转身离开。
我靠在卧室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颗橘子糖,放在灯光下静静看着。
糖纸已经皱的不成样子,却依旧能看出来原本鲜亮的橘色,像极了夏栀眼里永远不灭的光。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本写满医学院梦想的笔记。指尖抚过一页页字迹,那些关于未来的憧憬,那些和夏栀有关的约定历历在目,却早已物是人非。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用力写下一行字:
替夏栀,从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风卷着寒意吹进屋里,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冷。
怀里的橘子糖依旧带着微弱的温度,像她最后一次推我的力气,像她从未离开过的陪伴。
我没有存江叙白的号码,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必须一个人走下去。
那条铺满阳光、有她陪伴的路,已经永远停在了那个骤雨将至的清晨。
只剩下我,还有一颗橘子糖,一段用生命守护的约定,和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风穿过旧窗,掠过书桌,像她从前轻轻唤我名字时那样温柔。
我闭上眼,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夏栀,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活着。
我会穿上警服,站在你想要守护的地方。
我会替你看遍这世间所有的日出日落,人间烟火。
而你,永远是我青春里,最亮、最暖、再也不会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