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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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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上,百官肃立
殿宇深阔,十二根朱漆巨柱撑起穹顶,蟠龙藻井高悬其上,层层叠叠,望之如坠云海之间。殿内烛火通明,照得金砖地面明亮如铜镜,映出垂首而立的不同面孔,但映不出各怀鬼胎的心思。
永宁三年腊月廿一,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
按惯例,不过是些辞旧迎新的场面话,走个过场罢了。礼部尚书正在念贺表,声音拖得悠长,在大殿里回荡,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
谁曾想贺表刚念完,齐王萧珩便出列了。
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清晰可闻。满朝文武的目光随着他移动,落在他身上,又不动声色移开。
齐王走至大殿正中央,行完君臣礼道:“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群臣之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御座之上,皇帝萧桓正准备让所有人退朝,闻此言,抬起眼,
那眼眸被岁月磨得浑浊了些,却依旧沉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只淡淡扫过有些躁动的大臣们,一瞬殿内便静了,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檐角的声音。
“说。”萧桓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齐王道:“三日前,宣武门外的刑场生乱,有刺客当众行凶,妄图劫走死囚沈家之女。此事京城震动,人心惶惶。儿臣听闻,是七弟‘恰好路过’,又将人带回了靖王府。”
他刻意顿了顿,转头看向右侧。
萧玦立在班中,月白朝服,玉带束腰,在众人之间格外清冷显眼,但站在那儿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七弟,那人如今可在你府上?”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齐王的声音,齐刷刷落在这个刚从北疆回来的皇子身上。
过了两息,萧玦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在。”只一个字。
齐王笑了,那笑容有几分意料之中的得逞,却不达眼底深处。
“七弟倒是爽快。那敢问—你把人带回去,是想做什么?”
萧玦终于转过身,侧头看着他。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萧玦道:“那三哥想让我做什么?”
齐王笑容一滞。
萧玦移开目光,看向御座,不急不躁,缓缓徐来。
“刺客行凶,刑场大乱,监斩官险些丧命。儿臣路过,将人犯带走,是为了保护人证,以便彻查此案。三哥若是不信,可以去问监斩官,去问九门提督,去问当日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思索片刻,躬身行礼。
“父皇若觉得儿臣做错了,儿臣这就把人交出来。”
话音落下,大臣们似乎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萧桓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儿子,没有慈祥只有单纯的审视,沉默了一会儿道,
“沈家女儿,左右不过一个弱女子,你想留着便留着吧,至于刺客的事,让刑部去查”
萧玦叩首“是”
齐王脸上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了,正欲再开口,
“老三,你可还有疑问?”
齐王自知再说下去便无趣了:“儿臣说完了”
但萧玦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想知,准确来说,是好奇。”
皇帝眼皮一跳,
“说罢”
萧玦道:“儿臣想知,当年经办沈阔案的,是哪位大人?”
他的目光像是不经意瞥过身后众人。
不似之前的屏息凝神的静,而是某种东西突然被戳破后,所有人不敢喘气的静。
有人脸色变了。
齐王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似有毒蛇。
萧玦没有理会他,反而看向高坐之上的那个人。
“刑部尚书呢”皇帝话音刚落。
刑部尚书韩彰便上前一步,他已五十来岁,两边鬓角花白,在朝为官多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他心下自觉气氛剑拔弩张,但面上依旧得体,朝萧玦拱手一拜,
“回殿下,当年是……是刑部郎中陈瑛主审,刑部侍郎赵怀远复核。”
他的声音略微干涩。
皇帝自顾自点点头,像是忆起了两年前沈阔一案的细节,当年沈阔任职于户部,而他的罪名是私吞军饷,事关朝廷与北狄的交战,从发现证据到定罪再到抄家,一气呵成,是有些仓促了,但当时皇帝本人为此事焦头烂额,面对铁证就由着刑部将此事办了,也好顺势稳定朝庭人心。
如今,萧玦重提沈阔一案,虽看似不合时宜,但皇帝心下了然,当年在北疆守城,真正受牵连的是他,无论萧玦是想替沈阔平反抑或是……皇帝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而替他问道:
“陈瑛如今何在?”
韩彰道:“回陛下,陈大人……如今已是刑部侍郎。今日有事告假并未上朝。”
“既然如此,那原先刑部侍郎赵怀远去哪了。”萧玦看向韩彰。
“这……赵大人于永宁二年春告病回江淮老家了,不过回去路上突发心梗,卒了,此事吏部尚书和陛下应当都知晓。”
“赵大人确实是可惜了,本想着让他休息一阵子便回来继任的。”皇帝点点头
“儿臣记住了。”萧玦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
那些垂首而立的大臣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人悄悄抬眼,生怕卷入暗流涌动的交锋中。
这哪里是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分明是一场无声的仗。
打的人还没动,看的人已经出了一身汗。
事毕,萧玦简单解释了一番:“父皇,儿臣之所以好奇是因为刑场上的刺客还没查到,万一和当年的事有什么牵扯,也好有个线索。”
皇帝看着他,目光很沉,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
“你想得倒是周全。”
萧玦低头:“儿臣不敢。”
皇帝摆摆手。
“退朝罢”
百官齐齐跪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玦随着众人起身,往殿外走。
身后,齐王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落在他背上,像两把刀子,剜着那块月白色的衣袍。
萧玦没有回头。
出了奉先殿,百官鱼贯而出。
不似往常般吵闹,群臣三三两两往宫门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
萧玦走在最后。
穿过回廊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闪出来,挡在他面前。
萧玦停下脚步。
齐王站在那里,脸上依旧带着笑。
“七弟,走这么快做什么?”
萧玦淡淡道:“怎么,三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和七弟说几句话?”
“皇兄言重了,无论皇兄想对臣弟说什么,臣弟自然是乐意洗耳躬听的”
齐王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七弟今天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萧玦看着他,“三哥说的是哪一出?”
齐王道:“沈阔,他的案子我没记错,早就盖棺定论了吧。”
萧玦笑道,带了点浪荡不羁的意味:“原是不想管的,毕竟沈阔出事时,臣弟并不在京城,当中的诸多细节不甚了解,只是前几日碰巧在刑场救了那沈家娘子,看她怪可怜的……”
齐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敢情在这里怜香惜玉呢,虽然面上不显,心中仍有警惕,.对这个弟弟,他不得不设防。沈阔一案,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聪明人,最该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被一个女人迷了心智”
齐王又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
“不值当”
萧玦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哦?三哥这话,是在教臣弟。”
齐王道:“是在提醒你。”
“三哥放心,臣弟有分寸。”他顿了顿,目光从齐王脸上慢慢滑过,“不过臣弟倒是好奇,三哥对沈阔案如此上心,又是为了什么。”
齐王的脸色变了一瞬。
萧玦已经越过他,走了。
齐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白色的朝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齐王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临近除夕宴,今日萧玦便在宫中用了膳
随后,近侍萧玦被叫到御书房。
不是召见,是“随驾议事”——几个皇子都在。议的是年前堆积的杂事和即将到来的除夕宫宴。
散的时候,皇帝忽然开口。
“老七,你留下。”
其他皇子一一退出。门关上后,御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萧桓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没抬头。
萧玦静静站着,相对无言。
他看着那份奏折,看了很久。
久到萧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萧桓忽然问:“你还记得永和十七年吗?”
可他目光仍落在奏折上,倒像在出神,然后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那年你十八岁,自请去北疆。”
萧玦道:“儿臣记得。”
皇帝点点头。
“那时候朕准了。有人说朕是把你扔出去,不想见你。”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萧玦。
“你自己觉得呢?”
萧玦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答道:“请命北疆是儿臣自愿,事关家国存亡,儿臣不敢以私心揣度圣意。”
萧桓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他好像很久没有正视过这个儿子了,滴水不漏的作风让他欣慰也让他害怕。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缓缓移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那些战报,朕都看了。有一回你被围了三天三夜,援军到的时候,你还在杀敌”
“你母后要是还在,只怕是要怨朕……”
萧桓不知忆起了什么,竟然笑了出来。
甚至完全忽略了萧玦逐渐面无表情的脸
“父皇怕是言重了,母后从不会这般怨您的”
萧玦冷不丁的一句话把萧桓从回忆里拉出来
只听得到窗外孤寂的冷风。
萧玦的亲生母亲是孝懿皇后,在他十一岁那年病逝,但往事,他很少再去提了。
萧桓知道有些隔阂是永远无法消弥的,作为一国之君,他也不可能低声下气地去讨好自己的儿子,更何况只是微不足道的愧疚。
“你提沈阔的事,朕知道了。”
萧桓又恢复了往日不咸不淡的语气道:“你想查什么,自己去查。查到了,再来说。”
萧玦微微叩首:“是。”
皇帝摆摆手。
“去吧。”
萧玦起身,退到门口。
宫人替他推开门,冬日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凉飕飕的。
远处朱墙巍巍,杨柳依依,他注定生在这里,死也要在这里。
门在身后关上。
风从回廊那边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
是夜,烛影摇晃,忽明忽暗之间,齐王萧珩只摇晃着茶盏,映照出他深沉但略显狰狞的表情。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砸东西来泄愤,只是坐在书房里,静静看着手里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
林嵩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萧珩这副样子
“殿下。”
齐王抬起头。
“舅父,萧玦今天提起了沈阔。”
林嵩微微颔首,
“我听说了。”
齐王面上不屑道:“谁曾想竟是为了一个女人。”
林嵩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论缘起为何,只要他想查沈阔的案子,一旦他查清楚了,我们都得遭殃。”
齐王道:“沈阔的案子已经结了三年。他还能查什么?”
“殿下,您真不知道他查什么?”
齐王皱起眉头,这些事向来舅父操心,他只管点头便是。
林嵩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沈阔的案子,当年办得太快了。快得有些事,没来得及处理干净。”
齐王道:“你说陈瑛?”
林嵩点点头。
齐王道:“陈瑛是我的人。他不敢说什么。”
林嵩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问:
“殿下,您有多久没见陈瑛了?”
齐王愣住了。
林怀远说:“陈瑛最近,常常一个人发呆。我安排的眼线听他府上的人说,他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林嵩深吐一口气肯定道:“他在怕。”
“怕什么?”
“怕他当年办的那些事,被人翻出来。”
齐王忽然冷笑了一声。
“舅父,您想多了,陈瑛不敢。”
林嵩看着他。
“殿下,人要是怕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齐王渐渐敛起了神色。
“殿下也不必过忧,实在不行,还有后路。”林嵩安慰他道。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慢慢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