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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刑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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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三年,腊月十九。
辰时三刻,天色才堪堪亮透。京城的冬天是这样的,日头出来得晚,雾气又重,像一层洗不净的旧纱,笼着屋檐、街巷,笼着远处宫墙的琉璃瓦。
菜市口已经清了街。
两边的铺子早已关了门,门板卸下来挡在门口,后面藏着些胆大的,从缝里往外瞅。卖糖葫芦的老汉今儿没出摊,他的位置被一张条凳占了,凳上坐着个穿青袍的官儿,捧着茶碗,手冻得发红,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一边呵斥周围想看热闹的人离远一点,一边吩咐下面的人手脚利索一点,别耽误了时辰。
正中搭着木台,台上竖着根柱子,柱子底下跪着一个人。
沈昭宁跪了两个时辰了。
膝盖底下全是碎石,棱角尖利,早就嵌进了肉里。血洇出来,在青石板上冻成暗红色的冰碴,从她跪的地方往外蔓延,像开了一地诡异的花。她低垂着头,盯着那些血,看它们一点一点渗进石缝。
原来人血和动物血没什么分别,都是这个颜色,都会在冷天里结冰。
天冷得邪乎,呼出来的气转眼就成了白雾。她穿的是囚衣,单薄的一层麻布,早就被露水打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但她不觉得冷。从昨天夜里开始,她就感觉不到了——不是麻木,是空。整个人空空的,只剩下一副被掏干净了的躯壳,风一吹,就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人群远远地围着,里三层外三层。有嗑着瓜子的,有交头接耳的,有踮着脚往前看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得高高的,嘴里说着“快看快看,那就是死囚”。孩子不懂,睁着圆溜溜的双眼随着妇人手指的方向寻找着什么,然后天真地咯咯笑起来。
沈昭宁虽低头看不清各色人的神情,可她能听见,但就像溺水的人听岸上人的窃窃私语般,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回荡在她的四周,却无法真正进到耳朵里。
监斩官还没来。
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她不是没有恐惧过,可是活下去的欲望一次次燃起又被熄灭。
雾慢慢散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白得晃眼。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她散乱的头发上,她缓缓抬起头,尽管光线不强,只有一缕洒在她脸上依旧灼烧地让人睁不开眼,也或许是她这几天习惯了狱中潮湿阴冷的环境。
她十九岁。准确地说,再过三天才满十九。但那张脸上看不出年纪,只有瘦,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结着暗褐色的血痂。头发胡乱挽着,散下来的那些被露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脸侧。
可她的眼睛是活的,那双眼很黑,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眉如远山含黛,本自带三分清冷,可冬日霜雪落在眉间,好似结了冰,平添一丝坚韧。想探究她的人对上这双眼,既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心事,注视久了竟心生恐惧。
她盯着地上的血出了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她十四岁,开春的时候,父亲带她去看桃花。城外有座山,满山都是野桃树,开起来粉的白的,风一吹,花落得漫山遍野。她跑在前头,父亲在后面喊“慢点儿,别摔着”。她一边佯装听不见快步向前一边笑着回过头,说“爹你快点”。
那时的她无忧无虑,以为一辈子至少都会如此宁静。
直到永宁元年冬,那天晚上,她躲在暗格里,捂住自己的嘴,听外面打打杀杀了一夜。父亲的惨叫,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脚步声来来去去。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天亮后她艰难地爬出来,满地的血已经干了。
沈昭宁在尸体堆里找着父亲,一个一个翻过来。那些脸她都认识,门房的老陈,厨娘张婶,陪她长大的丫鬟阿竹。阿竹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
她甚至来不及悲伤,带着微弱的怜求,在院子里不停地寻找着父亲的身影,她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书房前,父女此生再见面却是天翻地覆,留给她的只有一具死尸。沈阔躺在台阶上,身上十几道刀口,血把青衫染透了。眼睛还睁着,盯着屋檐。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死紧,沈昭宁掰了好久才掰开,她捂着脸不让自己失控地崩溃大哭,打开被揉皱的纸团。
纸上八个字,是血写的:
“北疆有刃,可托平生。”
她虽不解,但她记住了这八个字
后来的事,她忆不太清了。只记得混乱地从后门小路一直跑,跑出城,跑进山里,跑到没人的地方。她躲在山洞里,吃野果,喝泉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了一段时间后,又只身一人逃往江南,那里是父亲的故乡。
两年。她东躲西藏了两年,可还是被人出卖押回京城,抓进了牢里。
狱中那些日子,她咬着牙,什么都没说,包括父亲死前留给她的纸条。皮开肉绽的时候,她看着行刑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人被她盯得发毛,但心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掀起什么风浪,狱卒挺起胸脯,提高声音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没再出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从那个暗格里爬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活着的这个,只是等着去死罢了。
一阵锣响。思绪拉回眼前
“监斩官到——”
人群骚动起来,往两边让开。一顶蓝呢小轿落在台前,帘子掀开,下来一个穿红袍的官员,五十来岁,胡子稀疏,脸冻得通红。他跺了跺脚,搓着手往台上走,嘴里嘟囔着什么。
时辰到了。
沈昭宁最后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缕云淡淡地挂着。太阳也算是彻底升起来了,被冻了很久的她竟也感到了一丝暖洋洋。
她忽然想,死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不算太坏,她只觉得可惜,就这么死了。
“验明正身——”
有人走过来,抓起她的头发往后一扯,露出脸来。那人的手冰凉,指甲又长又脏,在她脸上拍了拍。
“沈昭宁,沈阔之女,谋逆大罪,今处斩立决。是你不是?”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人。
那人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啐了一口,说:“真是个怪东西。”
监斩官看了看日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火签,往地上一扔。
“时辰到——”
刽子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她听见他磨刀的声音,嘶嘶的,嘶嘶的,像什么东西在砂纸上刮。然后他站定了,手扶在她肩上,那手很大,很沉,压得她肩膀一歪。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暖,在她调皮乖张时慈祥地抚摸她的头,语重心长时又会轻轻地拍过她的肩。
她彻底闭上眼睛。
刀带起一阵风,从颈后掠过来。
很凉。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闷响,但不是她的脖子。
是别的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
血溅了三尺远,有几滴落在她脸上,烫的。刽子手站在她面前,眼睛瞪得滚圆,嘴张着,喉咙里咯咯响。他的刀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向后倒,砸在木台上,砸出一声重响。
他脖子上插着一把刀。刀身细长,没入半截,露出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沈昭宁愣愣地看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刺客。人群突然炸了。尖叫声,哭喊声,踩踏声,乱成一团。监斩官从椅子上跳起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喊着“来人,来人,抓刺客”。那些青袍的官儿们抱头往桌子底下钻,条凳翻了,茶碗碎了,热气腾腾的茶水流了一地。
她没动。
沈昭宁只是静静看着那把短刀,刀柄末端垂着一截墨色的丝绦,丝绦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玉珠,泛着温润的光。她心想,这刀真好看。
然后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密,像一阵雷从远处滚过来。人群如潮水一般往两边分开,一队黑衣骑兵冲进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踩着地上的残雪。为首的一人勒住马,马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落在木台前。
玄衣,玄靴,腰悬长刀。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还在尖叫,还在跑,还在乱。
他站住了。
没有开口,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人群。
那目光很淡,淡得就像冬天的日光,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被他扫过的人,不知怎的,声音就小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尖叫声停了,哭喊声小了,踩踏的人停下了慌乱的脚步。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挺拔的身姿站在那里,玄衣在风里微微拂动,身后是十几骑黑衣骑兵,刀已出鞘,寒光闪闪。
然后他开口了。
“本王萧玦,奉旨巡查,遇刺客行凶。”
声音虽不大,可再场每个人都能感到话里话外的压迫。
“所有人,原地站好。”
沈昭宁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他转声朝她走过来,靴子踩在木台上。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从刽子手脖子上拔出那把刀。刀抽出来的时候,血又溅了一下,有几滴落在他绣着金丝花纹的袖子上,他也毫不在意,随意将刀在靴底蹭了蹭,一气呵成,收进腰间的刀鞘里。
然后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但仔细瞧去指尖有一点薄茧。
“能走吗?”是不带任何温度的一句询问,沈昭宁没动。
她就那样跪着,仰着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二十左右的模样,墨发用一支羊脂玉簪简单束着,不张扬却一丝不苟。眉眼极淡,像冬日远山的轮廓,看不出情绪。鼻梁高挺,将整张脸衬得格外硬朗,不说话时,薄唇抿成一条线。他也在看她,那双丹凤眼半眯着,似在打量又有一丝上位者的玩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碎石还嵌在肉里,血仍在往外渗,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她知道,她站不起来。
但她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起。
膝盖一动,碎石又往深处扎了扎,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尝到嘴里一股铁锈味。她没出声,只是继续往上撑。
他看着她,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心里了然,便收回了手。
她站起来了,可两条腿还是抖得厉害,血顺着破烂不堪的裤腿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冷硬的砖块上,形成一片血色的汪洋。
摇摇欲坠,却没有倒。
他稍稍偏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跟我走”
不再是询问,而是陈述。
沈昭宁没多言,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身就走。
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在他踩过的地方。他的脚印很深,青石板上的霜被他踩碎了,露出底下黑色的石面。
走到马前,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嘴唇发白,脸上全是冷汗,血把早已裤腿染透了,但她站得直直的。他忽然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
“上马。”
人生遭到变故这两年里,沈昭宁早已学会察言观色,没再推辞,她也知道自己走不动了。她抓住马鞍,蹬了一下,没蹬上去。腿使不上劲,沈昭宁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副柔弱的身体有些没用,感到懊恼时,萧玦在身后托了她一把。
她上了马,趴在马背上,动作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痛得她吸了口气。萧玦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沈昭宁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一双手轻轻扶她的腰,他的胸口缓缓贴着她的背。
“走。”
马蹄声响起,人群往两边散开,街道往后退去。她不敢完全靠在萧玦身上,只能微微趴着,看着街边的铺子、屋檐、招牌,一个一个往后退。身边的一切都化成流动的线。
今天本应当是她行刑的日子。可刽子手死了,监斩官跑了,她坐在马背上,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带着往前跑。
萧玦,这个名字好似在哪听过,她应该再问点什么,为什么要救她,又要带她去哪里。
但她什么都没问,因为太累了,没有想象中死里逃生的喜悦,沈昭宁已经无暇思考。
她感受到他的胸口缓缓起伏,亦或者只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总之暖意从背后传来。
暖得她有点想睡,她的眼睛慢慢合上。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睡,马上就到了。”
她本想说“好”,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前一黑。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京城纵横的街里。
菜市口原本乱糟糟的人群也作鸟兽般散去,对于他们来说,无论今儿死了谁,都只道是寻常的一天。
正午的阳光照在屋檐边还未融化的积雪上,照在那摊褐色的污血上,照着地上那根被马蹄踩断的火签。
签上三个字,被血浸透得模糊:
“沈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