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入木三森

1、有病

　　“有病。”

　　他对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病。”

　　可我到底有没有病，我不知道，我想他也不知道。

　　周围人也说我有病，可我不缺胳膊不缺腿，能吃能喝，哪里有病，我看他和那一帮子人一样就是看我不顺眼，所以找了这么个烂借口。

　　也就我善良不和他计较，但是哪些说我的人，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着瞧吧。

　　“有病。”

　　你看又来了，我什么也没干吗！就说我有病，可他脸色铁青，我开始怀疑，难道我真的做错了。

　　你看看他这样，天天大呼小叫的，谁还理会他，都没人愿意来看他，也就我了，费心费力的伺候他，还一堆抱怨，哼，我不和你计较。

　　我转过身自顾自地忙活起来，也不管身后那人如何说。

　　“今天的饭后水果就吃芒果好了，今年的小台芒闻着好香，你是自己剥皮还是连着我的一块剥了。”

　　“有病。”

　　哈哈哈，他芒果过敏，可我最爱吃芒果，那不能吃，总能剥皮吧。

　　我把芒果塞到他手上，看他咬着牙愤愤地剥皮，我开心极了，叫你骂我，可你还是得听我的。

　　这个家里我说一他都不敢说二的。

　　为什么？这还用问，那当然是我是老大，他是老二嘛，弟弟要听哥的，有什么不对。

　　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都是被收养的，只是我年岁大他一点。

　　二

　　“有病。”

　　“害羞什么！”

　　我把手里的水浇到他背上，给他擦洗，他不喜欢我给他洗澡，可他自己又没办法清洗，除了我，没有人愿意帮他。

　　“我们小时候睡到一块，穿一条裤子，连裤衩都穿过彼此的，别扭什么。”

　　我理所当然，这没有什么。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侧过身把凉凉的手贴到他脸上，“哎，你以后好了最想干的事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也不躲开我的手，吐出几个字，“把你大卸八块。”

　　我哈哈哈哈大笑，“你敢么你，小心我把你糗事全说出来，让你连底裤都没得穿。”

　　我这个一家之主，掌握着他所有的秘密。

　　“有病。”

　　我掐了一把他的腰，转过身不再管他，抱起我放在床头的熊睡着了。

　　我不知道他睡没睡，反正困了自会闭眼。

　　三

　　“有病。”

　　他脑子受伤了，腿也受伤了，每次做复健我和医生都累的满头大汗，因为他极度不配合。

　　他消极的想去死，几次自杀未遂，幸亏我及时赶到，他才没上西天，他得感谢我，此后往生都欠我的，可他如此对待自己，我给了他一巴掌。

　　每次他这样。我都要给他巴掌！

　　我要让他清楚，他的命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他属于很多人，不该这么草率地对待。

　　打完他，我也就难过一小会儿，就会投入到吃喝上，民以食为天，不吃不喝那还了得，所以，我一根白头发也没有。

　　我拿小木槌锤他的腿，边问：“有感觉么？”

　　他坐在轮椅上像个假人，没有任何动静，漂亮的脸面无表情。

　　“没反应就没反应，怎么跟个死人似的。”

　　我又拿起小木槌锤了好几下，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动静。

　　“这也挺好，反正你以前也不爱上体育课，现在不能动了，就不用跑步喽。”

　　我存心气他，我们两个早毕业好多年，对于校园的记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自己推着轮椅转弯走了，我没去追，追他干什么，再怎么跑，也跑不出这个地方。

　　四

　　“有病。”

　　我在他面前很大声说话，他喜欢安静，可我喜欢热热闹闹的，我受不了一个人，所以，我把电视上的声音放的很大声，然后哈哈大笑。

　　他哪也不能去，只能待在我旁边陪我看完电视剧，再听我絮絮叨叨地说完一长串的话才能做自己的事情！

　　照例说完今日的话之后，我拿起切好的西瓜啃起来，转头就看见他还没走，往常他都走的很快，今天却反常地留下来看这种无聊的肥皂剧。

　　我瞬间明白。

　　“你要去厕所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不上厕所，你想吃西瓜？”

　　我把西瓜递到他面前。他看着被我咬了好几口的西瓜，瞪了我一眼，突然，低下头咬了一口。

　　我呆愣了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他推着轮椅已经乘着电梯上楼了。

　　这个事儿精今天吃错药了，往常这样，都是要骂我有病。

　　我乐呵呵地吃完剩下的西瓜。

　　“今年的瓜真甜啊！”

　　五

　　“有病。”

　　今天是他生日，就因为我给他带上了海绵宝宝的生日帽就开始生气。

　　“海绵宝宝多好玩，没品味！”

　　他看着我没再挣扎地脱下帽子。

　　以前他过生日，都要买个大蛋糕，毕竟人多，就算不吃，还能相互涂抹，如今，我们两个是吃不完一整个大蛋糕的，我准备了一个巴掌大的蛋糕，中间站着一只海绵宝宝。

　　“生日快乐。”

　　蜡烛是我吹的，生日愿望也是我许的。

　　“你今年的生日愿望依旧归我，你没意见吧！有意见也不用。”

　　这是我陪他过生日的第四个年头！

　　往年，我们虽是兄弟，但他生日我几乎没参与过，只有一份早到或是晚到的生日礼物，别看我自诩一家之主，可我们关系不好，我有心维护，可他嫌弃我蠢笨，我能看出来。

　　如今，他再也没有这种资格。

　　“哼，过一年少一年，你就珍惜吧你，以后啊，看谁给你过生日。”

　　他看向我的眼睛里带着不解的愁绪，我读不懂，也没心情。

　　“给，生日礼物。”

　　黑色的盒子里放着的是一块怀表，我特意让人从国外那家店定制的。

　　没管他愿不愿意，强制塞到他手里。

　　“这表我花了大功夫，你可好好保存，丢了，世界上可没有第二个。”

　　六

　　他的头和腿好的差不多了。

　　今天一整天我都没出现在他面前，我在收拾行李，我要远行，我也要踏上我自己的旅途。

　　“他好的怎么样了？”

　　“好的差不多了，再修养修养就能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完美的没有瑕疵的人。”

　　我对着面前的人说。

　　面前的人是他的谁？嘶，关系我倒也不知道，应该是恋人之类的，我有看到他们的合照，反正这四年我只在把他抢回来的时候和现在见过这人两面。

　　“你要走了么？”

　　我看着这人，十分不解：“这不废话。”

　　难道等他彻底好了，把我大卸八块，趁现在跑路再好不过了。

　　反正他也肯定厌烦我了，我们之前最亲密的时间只有四年，可四年也够久了。

　　这人没说话，转身去了楼上。

　　我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的时候却带了满满两个行李箱。

　　收拾好东西，我刚把东西推到门口，就见刚刚那人推着他出来。

　　他看着我，“要走了？”

　　我转回去，跑到他身边，弯腰和他平视，拍拍他的肩膀：“是啊，要走了，毕竟你也好的差不多了，我要是再留下来，肯定会碍你的眼。”

　　“本来想着不告别的，那不属于我们兄弟俩，可看，你现在都已经出来了，再不说再见，就显得我好无情，再见啦，弟弟！”

　　说完，我俯身在他手背上轻轻亲吻了一下。

　　“祝你好运。”

　　他呆滞了下，转而又是那句熟悉的“有病。”

　　我故意走的很慢，可他没挽留。

　　肩膀的重量轻松不少，我越走越快，直到谁转身也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七

　　我又想起他出事那天。

　　那天下的雨好大，可怎么冲刷不走他身下的血迹，

　　救护车被山体滑波阻拦，怎么也等不到救援。

　　我绝望地看着他越来越没生机的眼睛，第一次失声痛哭，继而背着他奔跑。

　　他绝不能就这样死掉，我还没能鄙视回去，他可是我世上仅留的亲人了。

　　我们关系不好之前他对我很好的，相依为命，相互搀扶，那些艰难的时光，我们一起走过，他总护着这个不聪明的我，我所有的第一份几乎都是他给我的，他很爱护我。

　　我们只是一时走岔了路，怎么会又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死掉，我做不到。

　　雨势渐小的时候，我没放弃，救护车也没放弃。

　　我至今都记得护士和医生看我的眼神。

　　是不可置信。

　　我一个人跨过大自然和死神的身边，将他留到四更。

　　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所有的他自己创下的东西也几乎都毁了。

　　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人为。

　　我知道他自然也知道。

　　他没法报仇，可我有的是恶心人的招数。

　　我就是个神经病，谁惹了我，都别想好过。

　　我疯疯癫癫的，别人也不至于对我做些什么，只能咽下去这口恶气，反正这些大仇我是报不了，谁的仇谁报嘛！

　　八

　　我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遇到很多人，了解许多事。

　　我没再听过他的消息。不刻意就是杳无音讯，我知道他好好的就行。

　　其实，那个人问过我，我和他之间算什么。

　　算什么？我想过这问题，可我想不通，也不知道！

　　也许，可能…唔……算不那么纯粹的爱吧。

　　反正再怎么样，那也和我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