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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泪落墨生,重回暑夏 刺骨的悲痛 ...

  •   刺骨的悲痛像潮水般将林景明淹没,猛地睁眼,入目依旧是那间熟悉的书房,冷硬的皮质扶手椅硌着后背,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上,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小巷里浓郁的血腥味,以及哥哥胸口温热的血渍触感。
      他又回来了。
      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失去,都将他拽回这个起点,而每一次归来,都带着剜心蚀骨的痛。哥哥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母亲绝望的哭喊,被抢走的十万块奖学金,那些触手可及又瞬间破碎的希望,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颤抖着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指尖冰凉,满心惶恐地翻开纸页。
      果不其然,高三第二学期之后的所有字迹,再次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从高考、状元、巨款,到那场致命的抢劫,所有的努力、欢喜、悲痛,全都化作空白,泛黄的纸页干干净净,仿佛那段惊心动魄的时光,只是一场幻梦。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前翻,一页,又一页,直到指尖顿住,再也无法移动。
      笔记本的第一页,赫然在目。
      纸页已经有些发脆,边缘微微卷起,上面是他高二暑假时写下的字迹,笔画还带着少年的稚嫩轻快,字里行间满是无忧无虑的欢喜,那是他记忆里最纯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没有高考的压力,没有金钱的焦虑,没有生死的离别,只有蝉鸣、树荫,和朝夕相伴的哥哥。
      这是日记的第一页,也意味着,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
      之前数次穿越,从高考后、高三、再到如今的高二暑假,时光一次次回溯,每一次都是更靠前的节点,这一次,若是再失败,他怕是再也没有重来的可能,再也见不到哥哥,再也无法弥补那些遗憾。
      巨大的恐惧与犹豫攥住了他的心,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他试过替死,试过挣钱,试过避开所有已知的劫难,可无论怎么做,哥哥终究难逃一死。他已经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拼尽了全力,这最后一次,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真正留住哥哥,改写这该死的结局?
      他不敢再轻易触碰,怕重蹈覆辙,怕再一次经历失去哥哥的剧痛,怕这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珠滑落,精准砸在那页暑假的字迹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墨痕。
      就在泪珠浸透纸页的刹那,熟悉的柔和白光骤然迸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他颤抖的身躯。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这一次,没有挣扎,只有满心的沉重与茫然,意识缓缓坠入云海。
      再次睁眼,聒噪的蝉鸣入耳,暖烘烘的夏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还有院子里竹藤的淡淡气息。
      林景明躺靠在院子阴凉处的竹椅上,身下的竹椅微凉,带着夏日独有的惬意。他猛地坐起身,四处张望,青砖铺就的小院干净整洁,墙角种着几株绿植,母亲常坐的小凳子放在一旁,箩筐和藤条散落着,可偏偏,没有哥哥和母亲的身影。
      心脏狠狠一紧,他下意识地攥紧手心,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小心翼翼。
      这是最后的机会,是上天给他最后一次改写结局的机会,他不能再莽撞,不能再走错一步。可他几乎尝试了所有可能,替死、挣钱、避灾,全都失败了,为何无论他怎么做,哥哥都一定要死?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留住哥哥?
      他坐在竹椅上,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迷茫,满心都是无措。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母亲温柔的呼喊声,打破了小院的安静:“景明,你过来一下。”
      声音是从他和哥哥共用的卧室里传出来的,林景明瞬间回神,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快步朝着房间走去,边走边轻声应道:“来了妈,怎么了?”
      推开卧室门,母亲正站在屋内,眉头微蹙,四处张望着,看到他进来,便开口说道:“你们这房间里有老鼠,刚才我看见了,一溜烟的跑了,你仔细找找,可别让老鼠咬坏了你们的书本、衣服,咬坏了东西就糟了。”
      林景明点点头,压下心底的思绪,应道:“好的妈,我来找。”
      母亲叮嘱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他一人在屋内翻找。
      林景明在房间里仔细搜寻,床底、桌角、衣柜角落,全都翻了个遍,连墙角的缝隙都看了,却始终没看到老鼠的影子,甚至连一点老鼠的痕迹都没有。他不甘心,索性走到床边,咬着牙,用力将沉重的床板一点点抬了起来。
      床板被缓缓抬起,灰尘簌簌落下,他眯着眼往下看,老鼠没找到,目光却骤然被床板下的一个东西牢牢吸引,再也移不开。
      那是一本极其破旧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褐色的粗布,边角被磨得发白起毛,多处已经破损,用粗线简单缝补着,看得出被主人珍藏了很久,反复摩挲翻阅。本子不厚,却压得很实,静静躺在床板下的角落,被灰尘覆盖,藏得极为隐蔽,显然是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林景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缓缓放下床板,弯腰捡起那本笔记本,指尖拂去封面上的灰尘,粗糙的布面触感,带着岁月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指尖,缓缓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入目,是密密麻麻、工整清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无比熟悉——那是哥哥林景辉的字体。
      他竟然从未知道,哥哥有一本藏得这么深的日记。
      1992年5月26日,阴。
      弟弟一脸伤地回来,嘴角青肿,衣服也扯破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低着头不肯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我不信,下午偷偷跑去学校打探,才知道是班里那几个混子欺负他,放学把他堵在学校角落,狠狠揍了一顿。弟弟在外性子软,从来不会跟人争执,只会自己忍着。我放了学,堵了那几个混子,跟他们打了一架,我也挂了彩,胳膊被打肿了,腿也磕破了,警告他们再也不准碰我弟弟一下。
      林景明的手狠狠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六年级下学期那年,他被同班混子欺负,不敢说,只能自己忍着,可没过几天,那些混子就再也没找过他麻烦,他一直以为是混子良心发现,却从不知道,是哥哥为了他,跟人打了一架,还说是夜里摔进坑里,一身是伤,却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他强忍着眼底的酸涩,继续往下翻,每一页,都写满了哥哥的心事,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1995年6月2日,晴。
      今天整理弟弟书包的时候,掉出来一封粉色的信,是班里一个女同学写给他的情书,字里行间都是喜欢。我看着那封信,心里突然又酸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鬼使神差地就把信撕掉了,扔了。弟弟长大了,早晚有一天会喜欢别人,会娶妻生子,会离开我,那我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的身边没有了弟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宁愿死,也不想面对没有他的世界。
      原来如此。
      中考前几天,哥哥一直闷闷不乐,情绪低落,他一直以为是哥哥中考压力太大,心疼哥哥,却从不知道,哥哥是在害怕离开他,是在为他收到的情书信绪翻涌。
      他的手指抖得更厉害,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纸页上,晕开墨痕,继续往下看。
      1996年2月19日,除夕,星夜灿烂。
      过年了,外面鞭炮声很响,弟弟睡得格外沉,靠在我身边,呼吸均匀,脸颊软软的,睫毛长长的,像个小娃娃一样,乖巧得让人心疼。我对着天上的星星许愿,希望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能和弟弟在一起,永不分离。我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偷偷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知道,我这样是不对的,他是我亲弟弟,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不该有这样龌龊的心思,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管不住自己的心。也许,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不配待在弟弟身边。
      1996年8月12日,暑假。
      暑假是我一年里最快乐的日子,没有学业的压力,从早到晚,弟弟都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砍藤条,一起编箩筐,一起在院子里乘凉,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心满意足。可快乐总是短暂的,他终究会长大,终究会离开我,去拥有自己的人生。如果那一天真的要来,不如我先离开,我真的没有勇气,面对没有他的世界。
      1997年7月7日,盛夏。
      又放暑假了,距离高考,距离上大学,只有一年时间了。我对他的感情,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自己都害怕,强烈到想把他牢牢绑在身边,一辈子都不分开。我怎么能觊觎自己的亲弟弟,我是个变态,是世人所不容的怪物,我不该存在,当初母亲就该只生他一个人,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也许,死亡,才是我最好的解脱,才不会让他因为我,陷入不堪的境地。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沉重,满是哥哥的自我挣扎、痛苦、愧疚,还有深入骨髓的爱意与绝望。
      林景明僵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几乎拿不住,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震惊与无措淹没,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他从来不知道,从来没有想过,哥哥对他的好,对他的偏爱,对他的处处忍让与守护,从来都不只是兄弟之情。
      哥哥一直喜欢他,深陷在禁忌的爱意里,自我折磨,自我厌弃,甚至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一心求死。
      原来,哥哥的死,从来都不只是因为没钱、因为意外、因为抢劫,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求生欲。
      他一直以为,是外界的苦难夺走了哥哥的生命,却从不知道,哥哥的心,早就因为这份不能言说的感情,千疮百孔,早就有了寻死的念头。无论他怎么避开外界的灾祸,哥哥心里的死志不改,终究还是会走向死亡。
      原来,这才是根源。
      他慌忙擦去眼泪,颤抖着把笔记本小心翼翼放回床板下的原处,轻轻盖好床板,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不敢留下一丝痕迹。
      他坐在床边,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久久没有动弹,从巨大的震惊中慢慢缓过神,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哥哥没有求生欲,是因为这份禁忌的爱意,因为觉得这份感情不堪,因为害怕失去他,所以一心求死。那想要留住哥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哥哥重新燃起求生欲。
      可哥哥喜欢他,若要成全哥哥,他该怎么做?那是他的亲哥哥,血脉相连,他一直以来对哥哥的感情,真的只是依赖吗?
      他不清楚,心乱如麻,脑海里全是□□记里的字句,全是哥哥温柔的模样,全是哥哥一次次为他付出、为他受伤的画面。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的蝉鸣依旧聒噪,他猛地回过神,起身走出卧室,看到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编着箩筐,动作熟练。
      他压下心底的纷乱,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问道:“妈,我哥呢?怎么没看到他?”
      母亲头也没抬,手里的活计不停,温柔地说道:“你哥去山上砍藤条了,说多砍点,趁着暑假,编些箩筐卖钱,给你们攒学费。”
      林景明的心脏骤然一紧,脑海里瞬间闪过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上一世,就是这天,夏季的天气说变就变,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山路湿滑,哥哥不小心踩空,扭伤了脚,忍着痛一步步走回家,不过他说没事,就轻轻扭一下。
      他不能让哥哥再受伤。
      “妈,我去找我哥!”
      林景明来不及多说,转身就朝着门外跑去,脚步急促,满心都是焦急。
      母亲看着他慌慌张张跑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念叨:“这孩子,还是这么毛躁,跟小时候一样。”
      跑出家门,往山上的方向赶,刚走到半路,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不过片刻,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夏季的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打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山路也瞬间变得泥泞湿滑。
      林景明顾不上雨水,顾不上泥泞,在大雨中拼命往山上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雨水模糊了视线,山路湿滑难行,他跑得气喘吁吁,浑身湿透,终于快到山顶时,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哥哥林景辉坐在泥泞的山路边,背靠着一棵粗壮的老树,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脸上满是雨水,身旁放着砍好的藤条,散落一地。他的眉头紧紧蹙着,一只手轻轻按着脚踝,脸色苍白,显然是疼得厉害,却依旧强忍着。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看起来狼狈又让人心疼。
      “哥!”
      林景明大喊一声,不顾泥泞湿滑,快步跑了过去,蹲在哥哥面前,声音满是焦急:“哥,你怎么样?我扶你起来!”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扶哥哥。
      哥哥看到他冒雨跑来,眼里满是惊讶,随即又满是心疼,连忙说道:“我没事,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雨这么大,你怎么跑来了?赶快回家,别淋感冒了。”
      他说着,就要自己起身,不想让弟弟担心。
      林景明没有听他的话,没有多说一句,伸手稳稳扶住哥哥的胳膊,用力将他搀扶起来。哥哥的脚踝明显不敢受力,刚一沾地,就疼得身子一颤。
      林景明心疼不已,搀扶着哥哥,慢慢朝着山下走去。
      雨水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滑,哥哥的脚踝疼得厉害,脚步越来越虚,林景明明显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拖不动哥哥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哥哥苍白的脸,轻声问道:“是不是很痛?”
      哥哥强扯出一抹笑容,摇了摇头:“没事,一点都不痛,别担心。”
      林景明心里清楚,哥哥是在说谎,是怕他担心,才强忍着疼痛。
      这一次,他没有再任由哥哥逞强,不容哥哥拒绝,微微弯腰,蹲在哥哥面前,语气坚定:“哥,上来,我背你。”
      哥哥愣了一下,连忙拒绝:“不用,我自己能走,你背不动我的,雨这么大。”
      “我能背动,快上来。”林景明语气执拗,没有丝毫退让。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滴在泥泞的地上,他的背影,在大雨中显得格外坚定。
      哥哥看着弟弟的背影,眼底满是动容,终究还是拗不过他,轻轻趴在了弟弟的背上。
      林景明稳稳托住哥哥的双腿,慢慢站起身,背着哥哥,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大雨滂沱,山路泥泞,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背着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朝着有光的方向,慢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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