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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神官索南在卓玛圣谷遇见了徘徊千年的中阴身。
      他记得西南风的誓言,也记得他的脸。
      只是索南不记得他了。

      ---

      藏历四月萨嘎达瓦。月圆。

      索南沿着卓玛圣谷往西走,风从背后推着他,褪了颜色的藏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是布达拉宫最年轻的神官,奉上师之命来此寻找一种只在月圆之夜生长的药草。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谷底有一团光。

      不是月光,不是磷火。是人形。

      他握紧颈间的嘎乌,一步一步走近。那团光没有动,只是蹲在那里,对着山谷的西南方向。

      走近了,他才看清。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牧区的衣裳,衣襟上绣着早已失传的花纹。头发很长,散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索南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是谁?”他出声问,声音冷淡,像雪山上掠过的风。

      那人动了动,散发着荧光的乌发一晃,他抬起了头。

      索南微不可察的怔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生得极好,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唯一的一点就是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像照进谷的月光。他看向索南,目光从他的眉眼慢慢滑到他的藏袍,又滑回来。

      那目光里有恨。

      有怨。

      有那种恨不得扑上去咬碎他骨头的恨。

      索南看见了。可他不懂。

      “我……”那人又垂下眼,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灰,“我在等人。”

      “等谁?”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雾气翻涌。那雾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等一个把我忘了的人。”

      索南沉默了。

      他在这座圣谷长大,从小听老人们说起过那些游荡的中阴身。有的等了三年,有的等了三十年。而眼前这个——他垂下眼,看着那人身周散发的幽幽冷光——比三十年更久。

      如果说他的执念是雪,那么整个桑丹康桑的雪都要再厚几层。

      那天夜里,索南采到了药草。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谷底生了一堆火,盘腿坐在火边。那团光蜷在他对面,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盯着他。

      一直盯着他。

      索南拨着火,没有抬头。可是那目光像刺一样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饿不饿?”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傻——中阴身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出人意料的,那人没有纠正,只是摇摇头。

      “冷不冷?”

      又摇摇头。

      索南不再问了。他只是从怀里掏出糌粑,掰了一小块,放在火边。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问这种问题。”

      “什么?”柴火的噼啪声盖过了那人风吹灰一样的问题,索南并没有听清。

      那个人却也不再开口。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忽的再次响起,这回重了很多。

      “你是从拉萨来的吧。”

      “是。”

      “拉萨的风是东风。”他说,眼睛里的雾气淡了一点,露出底下的一点什么——像是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很亮的点,“我要等的是西南风。”

      索南拨火的手顿了顿。

      “西南风。”

      “嗯。”

      “卓玛圣谷的风,就是西南风。”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知道。”他说,“可是我等的人,还没有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让索南觉得后背发凉。

      “他来了,又走了。”他说,声音哀怨的像是经幡边上失去伴侣的鹰,“来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从我身边走过去,不看我。”

      索南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弯下身,沉默的把火拨旺,堆焰一下子窜高,隐隐挡住了那人哀的像雪一样的目光。

      第二天清晨,他离开圣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光还在那里。身前是索南刚刚扑灭,丝丝缕缕散着烟的篝火余烬,那烟模糊了他白天不甚明显的身躯,快要与远处桑丹康桑山上的雾溶于一体。

      明明早已看不清那人脸上的神情,可他就是知道——那人在看他。

      隔着整个山谷,隔着篝火的余雾,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等待,那人在看他。

      索南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身后的那团光,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口,才慢慢低下头去。

      “你又走了。”那人轻轻地说,“你总是走。”

      ---

      从那一天起,索南开始往圣谷跑。

      每个月圆,每个朔日,每一次他找到借口的时候。药草早就采够了,但他还是去。有时候带着糌粑,有时候带着酥油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火边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团光从一开始蜷在一边,到慢慢会往火边挪一挪,再后来,会在他生火的时候,凑过来看他打火石。

      “你这样生火好慢。”

      索南的手顿了顿。

      “那你怎么生?”

      “我?”那人想了想,神情有些茫然,“我不记得了。”

      索南没有说话。他把火生起来,在柴火的噼啪声中坐直,头漫天星子,背靠桑丹康桑,他开始诵经。

      那人就在旁边蹲着,安安静静地听。月光照在他脸上,为他镀上一层更为莹润的光,独属于中阴身的幽怨被洗去,他的神情很专注,也很柔和,像是在听一首很久远的歌。

      可是索南发现,他诵经的时候,那人会发抖。

      不是冷的发抖。是别的什么。

      他有一次停下来,问:“你冷?”

      那人摇摇头。

      “那你抖什么?”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的雾气又涌上来。他看起来很委屈。

      “你念的经,”他轻轻说,“让我难受。”

      索南怔住了。

      他念的是度母经,是超度中阴身的经文。他念了一千遍一万遍,从来没有中阴身说过难受。

      “为什么难受?”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

      “因为你念经的时候,”他说,“是想让我走。”

      索南没有说话。

      “可是我不想走。”那人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雾气,有恨,有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很亮,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中阴身该有的眼睛。

      “我在等人。”他说,“他还没来呢,我不走。”

      “你等的人,”索南问,带着一点颤抖,“长什么样?”

      那人盯着他,盯了很久。

      久到索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很高。”他说,“穿着红色的衣裳。很亮的那种红。”好像是觉得自己说的还不够贴切似的,又比划了一下,身上荧光一晃:“你知道格桑花吧,就是那种红红的,艳艳的花,漂亮的像是新换上挂在雪山巅的红经幡。”

      索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袍。赭红色的,穿了很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还有呢?”

      “他……他说过一句话。”那人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索南听不懂的话。

      “????????????????????????????????????????????”

      (西南风携我之本尊誓愿,奉献于你。)

      那是一句藏语。因为发音古老,连索南都一时听不出什么意思。只知道它带着经文里才有的庄重。

      他听不懂这句话。可是他听着那个音调,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揪紧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风忽的飘了过来,撩起他头顶的乌发。

      那人看着他,眼神忽的充斥着令索南心惊的凄寥。

      那眼神让后者想起了藏区深处不被天风眷顾的原野

      “你不知道?”他问。

      索南摇头。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很浅,难以言喻的哀伤伴随着那笑爬上他的眼睛,那双满是雾气的眼,在那一瞬间,黯淡无光。

      “这是你当年对我说的话。”他说。

      “你都忘了。”

      “你把我也忘了。”

      ---

      那天夜里,索南没有回布达拉宫。

      火堆烧了一夜。那人蜷在他旁边,断断续续地讲着一些事。声音散在夜里,伴着山谷里幽幽的风鸣。

      “我叫何悠。”他说

      他又讲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拉萨夺底沟的东风里。

      “那个时候,我去采药,本来要用的都采好了,结果看到夺底沟的一块崖壁上长着一株很好的雪兔子,毛茸茸的,就想着爬过去把它摘下来,可以换钱。”

      那时候的何悠才十七岁,他阿妈还在的时候曾说过他是山里的鹿子,跑起来的时候草都不弯,身子已经跃出去了。

      身形敏捷的少年在崖壁之间快速的向上窜,口中咬着匕首,不时抬头望一望与那株雪兔子的距离。明艳的藏袍被山谷里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挂在山巅祈福用的五色经幡。

      “本来都已经爬到那株雪兔子跟前了,结果刚把它撬下来攥在手里,一只不知道从哪来的鹰扑过来,一脚给我蹬下去了。”

      崖壁上的何悠刚准备掉头爬回去的时候,头上忽的罩下了一片硕大阴影,他想也不想的往旁边猛的一躲,自己头颅原本所在地方的山石就被一双爪子蹬出了深深的痕迹。

      一个重心不稳从崖壁上掉了下来,还好身上的藤蔓吊着他,不然就直接摔进谷底了。

      少年纤长的身形像只做工精致的风筝在崖壁上荡来荡去,何悠这时也看见了雪兔子上方的鹰巢。

      也难怪那只鹰会过来攻击他,怕是将他当成入侵者了。

      还不等他稳住身形,耳边就又听见了猛禽煽动翅膀的声音,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腰部发力,藤蔓荡开,躲掉了那只鹰再一次的袭击。

      正当他差一点被鹰抓瞎眼睛的时候,耳畔忽的传来破空之声,紧接着一只尾羽雪亮的箭径直撞开了鹰挠向他的利爪,鹰隼吃痛,猛的在空中退开,不甘心的嘶鸣着。

      何悠抓住机会,藤蔓一荡,他再次攀上岩壁,飞快的向山坡爬去。
      那只鹰还想再动,又是一支羽箭过去,这才彻底死心,盘旋着归巢。

      何悠不多时也落在了山坡上,他拍拍身上的土,抬头就见一个身量高挑结实的男人执弓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身上一袭鲜艳的红色藏袍。

      “那个时候我在想,我可能遇见了阿爸那时候说的英雄。”何悠讲到这里,眼睛里的雾好像散了一点,“我阿爸是汉族人,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我那时问你是谁,你说你是布达拉宫的神官,索南。”

      “索南,是吉祥,福气的意思。”

      他又讲他们后来一起去卓玛圣谷,那时候漫山遍野的格桑花,何悠摘了一大捧,递给索南的时候他不要,到后面要走的时候又拉住他,哗的一下扬手,花朵纷扬着撒了两人满头满身。

      后面索南晚上回去沐浴的时候,从头发丝里摘出了一片仍旧清香柔嫩的格桑花瓣。

      于是那天格桑花雨里迎着草原天风与藏区斜阳笑的灿烂的少年从此成了索南翻不过去的那卷经。

      何悠讲索南说那句藏语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

      “有一次,我去找你,不知怎的想起来阿爸之前教过我的汉诗,里面有一句是提到了西南风的,我就磕磕绊绊的说给你听。”

      “你好像是听懂了,跟我说这里是拉萨,来的风是东风。”

      “哦。”何悠轻轻点了点头,柔软的黑发被风掠过,撩起几绺青丝,“那我们去有西南风的地方。”

      卓玛圣谷的风是西南风。

      于是那一年他们约定,要去圣谷祈愿。

      “那天临走你又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还没听懂——”

      “????????????????????????????????????????????”
      (西南风携我之本尊誓愿,奉献于你。)

      “本尊誓愿……”

      “嗯。”何悠点点头,“你说,我是你的本尊。你说,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的修行、你的功德、你的一切,都供养给我。”

      索南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裂开。

      “我们去了吗?”他问,听起来有些突兀,但何悠知道他在问什么。

      那人点点头。

      “去了。”

      “后来呢?”

      何悠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后来……”他说,“你死了。”

      索南愣住了。

      “那一年,桑耶寺下面的伏藏出了事。”何悠说,声音轻轻的,“有一个古格王朝时期封印的魔,封印松动,快出来了。你是神官,上师找了你。”

      索南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模糊的。遥远的。

      他好像看见一座古老的寺庙。看见地底深处的黑暗。看见自己站在那里,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封印。

      “你去了。”那人说,语气忽的急促起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莲花生大士当年封印妖魔的地方。一千三百年了,封印松了。你是这一代唯一能进去的人。”

      他忽的笑了一下,极尽哀伤。

      “你是唯一能进去的人。”

      索南没有说话。他听着。

      听着这迟来了一千年的怨恨。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上来。

      “你走之前,来找我。”那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你很快就会回来。我不信啊,小时候阿爸给我讲故事,里面的人好多都会说这句话,但最后也都没回来。我不想让你去,但我没办法。”
      “最后你说,我等你的时候,就对着西南风念这句话——”

      他顿了顿,开口念出那句藏语。

      “????????????????????????????????????????????”

      “你念的时候,”索南说,“我就听得见。”

      索南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听着那句话,就觉得心被人攥住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那人低下头,“我去了卓玛圣谷。我等了三天,三天,你没有来。我等了七天,七天,你没有来。我等了一个月,一个月,你没有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等了一年,一年,你没有来。我等了十年,十年,你没有来。我等了一百年,一百年,你没有来。”

      “何悠……”

      “我等了一千年。”他抬起头,看着索南。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一千年烧不尽的火。

      “一千年。”他说,“你知道中阴身能待多久吗?最长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不投胎,就要堕入恶道。可是我没有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索南喉间一哽。

      “因为执念。”那人笑了,笑得凄厉又哀伤,“我想你。我想得入了魔。我想得连阎罗王都拿我没办法。他们说我执念太重,投不了胎。他们说,你就等着吧,等到你等的人来,等到你的执念散了,你才能走。”

      索南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所以你就在这里等?”

      “嗯。”那人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了一千年。可是你一直不来。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我找遍了整个雪域,找了三百年——找不到你。我以为你转世了,就在轮回道等你。等了三百年——你没来。”

      “那我……”

      “你被那妖魔缠住了。”何悠看着他,“你去封印它,它最后一口气沾在你身上,它的恨把你的识困在封印的地方。五百年。整整五百年。”

      索南愣住了。

      “那五百年,我一直在找你。”那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去过冈仁波齐,去过纳木错,去过桑耶寺,去过一切我能去的地方。我求过护法神,问过中阴界的判官,他们都说不知道。他们说你不在中阴界。”

      “我后来才知道你在封印里。”那人看着他,“你在那个妖魔的旁边,被它缠着。它出不来,你也出不来。”

      索南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好像看见一片黑暗。看见一个巨大的妖魔的影子。看见自己被困在那里,动不了,出不去。

      “五百年后,”那人继续说,“那妖魔的最后一口气散了。你解脱了,进了中阴界。”

      “那你……”

      “我不在中阴界了。”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凄楚,“我只在那等了三百年,等不到你。我以为你已经转世了。我离开中阴界,开始在人世间游荡。后来我回到这里——我们约定的地方。”

      “你就在这里等我?”

      “嗯。”那人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了一千年。你转了十世。每一世,你都来。每一世,你都不看我。”

      ---

      索南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刚才说,我来了十次。十次,你都在。那我为什么一次都没看见你?”

      “你看不到我啊。”

      何悠望着他,眼睛里的雾气轻轻翻涌。

      “因为你是活人。”他说,“活人看不见中阴身,这是规矩。”

      “那现在呢?”

      “现在?”那人笑了一下,“现在你看见我了。”

      索南等着他说下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

      “前九次,”他说,“你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就蹲在这里,看着你。我想喊你,喊不出声。我想伸手碰你,碰不到。我试过让自己显现——用尽力气让自己能被你看见。可是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你接不住。”那人看着他,“你喝了忘川水,你的识被蒙住了。我拼了命让你看见,你眼里只有那些药草。你从我身边走过去,一次都没回头。”

      索南的心揪紧了。

      “那这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那人说,眼睛里有光在闪,“这一次,你来了以后,看见了我。”

      “我看见一团光。”

      “嗯。”那人点点头,“那是我。我等了一千年,怨气太重了。重到我不用主动显现,你也能感觉到。你的识被我的怨气撞了一下,就看见那团光了。”

      索南沉默了。

      那人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还有,”他说,“你这一次,念经的时候,念得很慢。”

      索南愣了一下。

      “前九次,”那人说,“你念经念得很快。每次念完就走,头都不回。这一次,你念得很慢。念完也不走,就坐在火边,发呆。”

      索南的嘴角动了动。

      “你知道吗,”那人轻轻地说,“你念得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可能快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这里有人在等你。”那人看着他,眼睛里的雾气慢慢散开,“想起来你还有一句话,没对我说完。”

      ---

      那天夜里,那人给他讲了很多很多。

      讲他们在拉萨的每一天。

      讲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讲索南第一次牵他的手,很暖很暖。

      讲索南第一次说那句话的时候,说的是——

      “????????????????????????????????????????????”

      西南风携我之本尊誓愿,奉献于你。

      “你总是不好好说话。”那人说,“喜欢也不说喜欢,就说这种我听不懂的话。后来我去问了寺里的老喇嘛,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意思是,”他说,“你把我当成你的本尊。你这辈子的修行,下辈子的修行,生生世世的修行,全都供养给我。”

      索南沉默了。

      “你知道本尊是什么吗?”那人问。

      索南点头。

      本尊是修行者终生观想、终生祈祷、终生依靠的那一位。是修行的核心,是生命的皈依,是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存在。

      “你把我当成你的本尊。”那人说,声音轻轻的,“然后你死了。你被困了五百年。你轮回了十次。你每一次都来圣谷,从我身边走过去——可是你从来不看我。”

      索南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那人问。

      索南摇头。

      “我在想,”那人笑了笑,笑里有泪,“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不想认我了。”

      “我没有……”

      “我知道。”那人打断他,“我现在知道了。你只是被缠住了。”

      “可那又怎么样,我还是怨你。”

      索南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怔怔看着面前人年轻的容颜。

      那人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索南的脸。

      那指尖是凉的。可是索南觉得烫。

      “索南。”

      “嗯。”

      “你亲我一下。”

      索南愣住了。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的雾气慢慢散开。底下那一点干净的光,又浮了上来。那是他生前的样子——是草原上的羊羔,是穿着红色衣裳的少年,是站在风里对他笑的那个人。

      “生前你没亲过我。”他说,声音软软的,“你总是不好意思。我说亲一下,你说不亲。我说就一下,你说不行。我说那我亲你,你躲。”

      索南的嘴角动了动。

      “现在你躲不了了。”那人说,笑了一下,“我是中阴身,你碰不到我。可是我能碰到你。”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索南的嘴唇。

      “就当你亲了。”他说,眼睛亮亮的。

      索南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

      月亮快要落下去了。

      何悠的声音越来越轻。

      “索南。”

      “嗯。”

      “你这次来,是来渡我的吧。”

      索南沉默了。

      “我知道。”那人说,“你每次来都念经。你想让我走。”

      “何悠……”

      “可是我不想走。”那人打断他,眼睛里的雾气又开始翻涌,“我等了你一千年,你让我走?”

      索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也看着他。

      月光下,两张脸,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千年的等待,隔着说不清的爱与怨。

      “索南。”何悠忽然开口。

      “嗯。”

      “你念经的时候,在想什么?”

      索南愣了一下。

      “想什么?”

      “想我。”那人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每次念经的时候,都在想我。”

      索南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人笑了笑,“你念得很快的时候,就是在想我。你念得很慢的时候,也是在想我。你一直在想我,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索南低下头。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的雾气慢慢散开。

      “我不怨你了。”他忽然说。

      索南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了想,”那人说,“怨你也没有用。你又不是故意忘的。你被人困了五百年,喝了忘川的水——你怎么记得我?”

      “何悠……”

      “而且你来了。”那人打断他,笑了一下,“你每个月圆都来。你不知道我在这里,你还是来。你来了多少次?一百次?两百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一直来。”

      索南的眼泪又流下来。

      “所以我不怨你了。”那人说,“我就想,你来了就好。”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索南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泪。

      “索南。”

      “嗯。”

      “你渡我吧。”

      索南愣住了。

      “你不是想渡我吗?”那人说,眼睛里有光在闪,“渡吧。渡完了,我就不用再等了。”

      “可是你——”

      “可是什么?”那人打断他,笑了笑,“你渡我,又不是不要我。渡完我,那脏东西就走了。我就干净了。”

      索南愣住了。

      “脏东西?”

      “嗯。”那人点点头,“我等你等得太久了。等得太久,心里就长东西。怨的,恨的,想咬你的——那些东西。”

      索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念经的时候,我难受。”那人说,“不是因为你想让我走。是因为那些东西怕你的经。它们在我心里,你的经一念,它们就动。”

      索南的心揪紧了。

      “所以你念了一千年,”那人笑了笑,“那些东西就动了一千年。它们动的时候,我就难受。可是我没让你停。”

      “为什么?”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因为你在念。”他说,“你念经的时候,我能看见你。我能听见你的声音。”

      “毕竟我有五百年没再见你了。”

      索南的眼泪落下来。

      “你渡我吧。”何悠说,“渡完了,我就干净了。干净了,我就能找你。”

      “那些东西缠着我,勒着我,把我捆在这里,我几百年都不能跟着你。”

      “不然我还可以仗着你看不见我,半夜掀你被子。”

      索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亮快要落下去了。天边有一点光,是快要天亮了。

      “好。”他终于说,声色喑哑。

      何悠笑了。

      那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明媚的,张扬的,像是草原上刚刚出生的羊羔。

      一如从前那个格桑花雨下的少年。

      “你念吧。”他说。

      ---

      索南开始念经。

      这一次他念的不是度母经,是《中阴闻教得度》——莲花生大士留下的伏藏,专门为临终和中阴众生所说。

      经文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被风吹散,又聚拢。

      那人蜷在火边,安安静静地听。

      可是他的身上,开始有东西在动。

      黑色的东西。

      像雾,像烟,像虫子,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往外爬。

      它们嘶叫着,挣扎着,不想出来。可是经文的声音压着它们,逼着它们,把它们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剥离。

      那人的脸开始扭曲。

      他疼。

      疼得浑身发抖。

      可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索南看见了。他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剜着。可是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经文继续念。

      一字一字。

      那些黑色的东西越来越多,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嘴里,从他的伤口里——它们爬出来,嘶叫着,在月光下化成灰烬。

      那人的身体越来越淡。

      可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是他生前的样子。

      是草原上的羊羔,是飞起来天都亮的云雀,是灵动的藏羚。

      是穿着红色衣裳的那个少年,是站在风里对他笑的那个人。

      经文念完了。

      索南睁开眼睛。

      何悠站在那里,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身体淡得像要散开。可是他在笑。

      那笑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索南。”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等到你了。”

      “我干净了。”

      索南的眼泪落下来。

      他伸出手,想抱他。可是他的手穿过了那团光。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点点的舍不得。

      “我要走了。”他说。

      “何悠——”

      “别哭。”那人打断他,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不回来。”

      索南愣住了。

      何悠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渡的是那些脏东西。”他说,“不是我。”

      索南不明白。

      那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心口。那里挂着他的嘎乌。

      “我在这里。”他说。

      索南低下头,打开嘎乌。

      嘎乌里有一颗珠子——很小,很亮,像是眼泪化成的。

      “这是……”

      “这是我的识。”那人说,“我留了一点在这里。干净的,没有脏东西的。”

      索南看着那颗珠子,眼泪又流下来。

      “你带我回圣谷。”那人说,“西南风吹着,我就慢慢长。长好了,我就回来。”

      “长好了?”

      “嗯。”那人点点头,“中阴身散了,可以重新聚。聚得慢,要很久。可是我等得及。”

      “聚好了,你就送我入轮回吧。”

      索南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人的身影越来越淡。

      可是他在笑。

      那笑明媚又温柔,像是草原上的阳光。

      “别忘了。”他说,“你说的那句话。”

      索南看着他。

      那人开口,一字一字,念出那句他听不懂却又听得懂的话。

      “????????????????????????????????????????????”

      西南风携我之本尊誓愿,奉献于你。

      “你说了,就要算数。”那人说,“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

      风吹过来。

      是西南风。

      那团光散了。

      一千年的爱恨纠葛,嗔痴怨缠,在此刻烟消云散。

      天边在日出。

      ---

      索南在圣谷住下来。

      他在谷底搭了一个棚子,每天对着西南方向,每天念经,每天看着嘎乌里的那颗珠子。

      那颗珠子在发光。

      很微弱,却不肯灭。

      他每天对着它念那句藏语。

      “????????????????????????????????????????????”

      西南风携我之本尊誓愿,奉献于你。

      他念得很慢,很轻。

      像一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对那个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

      一年,十年,一百年。

      那颗珠子在长大。

      很慢,很慢。

      可是它在长大。

      有一天夜里,月圆。

      风吹过山谷。

      那颗珠子里,有一点光在闪。

      很微弱,却越来越亮。

      索南低下头,看着它。

      他知道。

      快了。

      快了。

      风吹过来。

      是西南风。

      它记得那句誓言。

      它记了一千年。

      还会再记一千年。

      他记得那个爱笑的少年和那个总板着脸的神官。

      ---

      后来——

      没有人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有人说,神官索南圆寂了,就埋在卓玛圣谷。

      有人说,他圆寂的时候,手里握着那颗珠子,嘴角带着笑。

      还有人说,从那以后,每个月圆之夜,卓玛圣谷都会出现两团光——

      一团大一点的,穿着神官的藏袍。

      一团小一点的,依偎在他旁边,像草原上的羊羔。

      他们对着西南方向。

      风一直吹。

      他们两相携手,共入轮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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