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鸢尾花》锡上

1、引子 我们很快就

　　她躺在靠墙的单人床上，身下的床垫柔软得像是陷进了一团云朵里，这种久违的舒适感让她睡得格外沉缓。窗外风雨交加的声音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只余下单调的白噪音。

　　她无意识地抬手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发顶，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空气，意识这才从混沌中抽离。她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又陌生的纹路，愣神了许久。目光游移至墙角堆叠的纸箱，那些尚未完全拆封的痕迹像是一根刺，轻轻扎破了记忆的薄膜——她想起来了，自己已经搬离那个家很久很久了。

　　风还在吹，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在窗棂上。她记不清这场小雨究竟下了几天，仿佛自从搬来这座名为“飞沱”的城市，天空就未曾真正放晴过。或许是到了梅雨季节吧。其实她并不讨厌下雨，甚至偏爱这种绵绵细雨带来的静谧；但她不喜欢大雨，倾盆而下的暴雨总会让她想起一些不愿回首的往事，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会顺着记忆爬满全身。无论是她还是“他”，都对此心照不宣。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书桌旁那本略显陈旧的日记本上。再次挠了挠头，一个被忙碌生活暂时搁置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距离结婚，只剩下半个月了。

　　思绪随着雨声飘远，瞬间被拉回了六年前的那个九月。

　　2020 年 9 月，厦门。

　　“喂，景楠，等会儿你自己回学校，我上班去了。”

　　房间里没有回应。她蜷缩在墙边的角落里，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旋律，将她与外界隔绝。几乎每一天，她都是独自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有人相送的日子屈指可数。

　　阳台的门被推开，一阵带着海风湿气的风灌了进来。景楠探出头，将晾衣杆上的内衣收了下来。她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时间：6 点 23 分。天色微亮，时间尚早。她转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听着水流冲击瓷盆的声音。

　　站在镜子前，景楠摘下了眼镜，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的睡意。镜中的女孩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那套印着初音未来图案的痛衣睡衣已经穿了太久——自从辞职回家后，她便陷入了这种慵懒的状态，从未换过其他衣物。她毫不犹豫地脱下上衣扔进洗衣机，一阵穿堂风从窗户缝隙钻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今年的厦门，竟让她觉得有些透骨的冷。

　　试了试水温，温热适宜。她褪去睡裤和内衣，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倒入洗衣液。随着滚筒转动发出的低沉轰鸣，她站到了淋浴喷头下。

　　热水冲刷着身体，她开始清洗长发。浴室外的手机依旧播放着歌曲，水珠顺着她洁白的肌肤滑落。景楠的身材极好，纤细修长，骨肉匀亭，除了胸部略显平坦外，其余部分堪称完美。她身上有一种浓郁的御姐气质，或许是因为曾经做过模特的缘故，即便素颜，也自带一种疏离的气场。

　　洗漱很快结束。她裹着毛巾擦着头发，随手翻看手机上新弹出的消息。其实她很懒，懒到连回复消息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背起书包推开门，外面正下着小雨。这点雨量不足以打湿衣裳，她索性拉起卫衣的帽子，迎着细密的雨丝，向着学校的方向跑去。

　　厦门一中，高一五班。

　　开学已近一个月，班上六十来人，男生寥寥无几，女生则占了大多数，且大多容貌清秀。在这个年纪，绝大多数学生都能迅速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唯有少数人独来独往。景楠，无疑是后者中的典型。

　　在旁人眼中，她高傲、冷漠，不屑于与人交流。但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层冰冷的外壳下，藏着一个严重的社恐患者。景楠不擅长应对人际交往，那份冷淡更多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而非傲慢。

　　并非没有人试图接近她。大多数男生不过是见色起意。景楠身高一米七四，在女生中显得格外高挑，面容如玉，身材纤细，加之精湛的化妆技术（虽然上学时她总是素颜），让她成为了焦点。然而，她说话声音极轻，总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让那些蠢蠢欲动的男生只敢远远问好，随即落荒而逃。

　　转学两周以来，主动找她说话的同学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于是，“高冷学霸”的称号不胫而走。

　　是的，她是学霸。在她转来之前，年级前十被一二三班垄断；而她一来，便硬生生在五班撕开了一道口子，占据了前十的一席之地。这对于其他班级而言简直是耻辱，但论学习比不过，论打架……他们更不敢。

　　这就很奇怪了。景楠体重仅有 80 斤，看似弱不禁风，若真被围堵绝非对手。但事实上，只要有人敢招惹她，就会遭到另一个“耻辱”的毒打。

　　景楠对成绩本身并无太大执念，去哪所学校对她来说都一样。她选择一中，理由简单而纯粹——因为“哥”在这里。

　　五班的好学生不少，带手机的人也多，但像景楠这样明目张胆戴着耳机上课的，除了九班那位，再无第二人。

　　早读刚结束，景楠坐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将书包挂在桌边，课本随意丢进抽屉，戴上耳机点开网易云音乐。按理说，这种行为通常是“混子”学生的专利，但她是个例外。转学第二周的摸底考试，她因工作繁忙几乎没怎么复习，近乎裸考，却意外地考了全校第六。她自己预估能在前一百就不错了，这个结果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惊讶之余，这道屏障反而让别人更难接近她了。流言蜚语像野草般疯长，越来越离谱，最终演变成了“高傲魔女学霸”与“一中第一贱人”是情侣的荒诞传闻。

　　所谓的“一中第一贱人”，正是景楠口中的“哥”——程瑜。

　　程瑜与景楠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多年共同生活后被家里认下的外戚兄妹。程瑜是个典型的“有文化的流氓”。入学测试他便拿了第三，是名副其实的学霸。上次摸底考试，他第五，景楠第六，两人仅一分之差。

　　称他为“流氓”，并非因为他品行不端，而是因为他手段狠辣且阴损。成绩好的人总会招致麻烦，打不过他的不敢闹事，打得过他的玩不过他。若是正面冲突输了，他会转头调查你的家庭背景、生活琐事，然后用各种令人恶心的手段搞你，让你防不胜防却又抓不到把柄。若是再多几个人联手，他们或许能称得上“津卫小桃园”般的义气团体；但程瑜一个人，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一中第一贱人”。

　　景楠正听着歌，后座的男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聊着八卦：“喂，听说九班那个到底多穷啊？洗发露还蹭别人的，蹭一次两次就算了，这一年多了还在蹭，都快把人蹭穷了吧！”

　　“听说是贫困户，而且父母都不在了……"

　　景楠转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男生：“九班？你们说谁？”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地调侃：“哟，学霸还有心情关心八卦啊？”

　　“怎么，不可以吗？”景楠忽然向前凑近了几分，那张清冷的脸近在咫尺，搞得男生瞬间脸红心跳。

　　“可以可以！”男生连忙摆手，“是那个‘第一贱人’。”

　　“第一贱人？是谁？”景楠故作不知。

　　“哎呀，姐姐，你这都不晓得啊！”男生夸张地叫道。

　　“是嘞呢。”景楠顺口接了一句方言。

　　男生乐了：“姐姐还是个四川人嘛？”

　　“我是香港的。”景楠手指绕着耳边的碎发，动作间流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妩媚。

　　“好嘛，不说这个。那个‘第一贱人’就是九班的程瑜。”

　　“程瑜？他怎么会是第一贱人？”

　　“他嘛，是个有文化的流氓。成绩好，麻烦也多。有人找事，他不直接动手打人，纯靠恶心你。时间久了，这外号就传开了。”

　　“还真有意思。”景楠捂着嘴轻笑出声。

　　男生见她笑了，更是开心：“姐姐原来是会笑的啊。”

　　“很奇怪吗？”

　　“姐姐你是不知道，底下的人都传你不会笑，是个学习好的怪人。现在看来，只是个不爱说话的学霸嘛。”

　　“底下的人真的这样说我？”

　　“我也就是听说的。”

　　“没事，我习惯了。”

　　景楠向来不苟言笑，在外人看来仿佛丧失了笑的功能。曾有小男生试图逗她笑，结果都被她那瞬间黑下来的脸吓退了。

　　她与后桌男生刘洋一直聊到上课铃响。老师进门的那一刻，刘洋戳了戳她的后背：“我叫刘洋，你呢？”

　　“我叫娄景楠。按理说，你不该没听过我。”

　　“姐姐，你外号的名气比本名大多了，没办法嘛。”刘洋摊手表示无奈。

　　“行吧，好好上课，刘洋。”

　　“得嘞，姐姐。”

　　“对了，下课再给我讲讲程瑜的事。”

　　“行。”

　　学校里富裕的学生不少，贫穷的也不少，但在其中出了个奇葩——“富有的穷比”程瑜。

　　程瑜的生活费其实并不少。除了每月姐姐给的三千块，还有景楠父母补贴的一千块。相比之下，给景楠的生活费只有两千，因为景楠有工作能力，收入不菲，不太需要家里资助。程瑜之所以活得像个乞丐，纯粹是因为懒。懒得去买，懒得去挑，所以宁愿蹭室友的洗发水，也不愿多走两步路去超市。

　　统一的蓝白条纹校服下，程瑜里面穿的那件短袖已经洗得发黄变形。若非还有些许白色残留，恐怕没人看得出它原本是白的。脚上的运动鞋布满了黑斑，鞋头磨损严重，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同学格格不入。

　　程瑜坐在第五排靠墙的位置。他身高一米七八，在男生中算高的，但体重只有一百斤，瘦得有些过分。传闻他有腹肌，真假难辨。他的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脖子，刘海更是盖住了眼睛。他喜欢扎头发，但校规不允许，只好把脖子以下的头发束起来，勉强露出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课间，景楠从三楼走到二楼，站在九班门口。

　　透过窗户，她一眼就看到了程瑜那副邋遢的模样，顿时有些受不了。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教室里喊道：“程瑜！给我出来！”

　　班里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窃窃私语。程瑜慢悠悠地转过头，一脸无辜：“咋了？”

　　景楠大步走进教室，径直走到程瑜身边，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拉着他就往外走。

　　“诶诶，景楠！疼疼疼！”程瑜歪着头，被迫跟着她的步伐挪动。

　　到了走廊上，景楠松开手，看着程瑜通红的耳朵，语气软了下来：“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你还好意思说？疼死我了！要不是你是我妹，我非打死你不可。”程瑜揉着耳朵，龇牙咧嘴。

　　“我错了，哥。”景楠抱着胸，扭过头小声道歉，随即又凑过去，轻轻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行了，说吧，找我什么事？”程瑜无奈地看着她。

　　景楠伸手拉开程瑜的校服拉链，露出了里面那件变形的白色短袖：“没钱了我给你买，能不能别这样糟蹋自己？”

　　“怎么了嘛，这还能穿啊，也没烂，就是旧了点。”

　　景楠的手扬起来想打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你啊，短袖都变形成什么样了。”

　　“没事的，你要觉得不好看，明天我换一件？”

　　“好。不过，你为什么天天蹭舍友的洗发水？我记得咱妈给你买过的啊？”

　　“我懒得拿了，留给你用吧。”程瑜嬉皮笑脸地解释。

　　“得了吧，我有。”景楠伸手摸了摸程瑜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含笑。

　　教室里此刻早已炸锅，嘘声和讨论声不绝于耳。

　　两人走在校园的小道上，小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景楠拉起帽子：“你带伞了吗？”

　　“没有，这点小雨而已，没什么的。”

　　“那也不行。”景楠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套在程瑜身上，细心地帮他拉好帽子，又拉上拉链。

　　“你不穿怎么办？”程瑜问。

　　“没事，我穿得厚，不会感冒的。”

　　说完，景楠转身跑向教学楼。程瑜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没办法在学校转了。”

　　“没事的，雨停了我带你好好转转。”景楠回头喊道。

　　“行。”

　　回到教室，景楠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微湿的头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外套呢？”刘洋关切地问。

　　“借出去了。”景楠笑了笑。

　　“是给男朋友了吧？”刘洋八卦地眨眨眼。

　　“怎么可能？我有对象，但不是男的。”景楠坦然说道。她确实有个女朋友，是隔壁学校的，也是个女生。

　　“长什么样？好看吗？”

　　“长得还可以，身高跟我差不多。”

　　“那不错啊，有照片吗？”

　　景楠翻出手机，展示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长发，眉宇间竟然和程瑜有几分神似。

　　“很帅啊，不过有点像女生。”刘洋评价道。

　　放学时，雨仍未停。景楠淋着雨跑向校门口。在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正倚在一辆电动车旁等待。

　　看到那人，景楠笑了：“哥。”

　　她快步走过去。程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眉道：“外套你穿着吧，你就穿个短袖，冻感冒了我还得照顾你。还骗我说有其他外套。”

　　“这个嘛……"景楠戳着手指，有些心虚。

　　程瑜没再多说，脱下身上的冲锋衣强行套在景楠身上，又用袖子擦了擦电动车座，才启动车子。

　　景楠拉起帽子，侧坐在后座上。车速不快不慢，穿过雨幕，很快就到了家。

　　屋内温暖干燥。景楠走在前面，程瑜跟在后面，两人的衣服都湿了不少。程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想动弹。景楠走到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回来坐在沙发上，轻柔地给程瑜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就行。”程瑜想要接过毛巾。

　　“没事的。”景楠按住他的手，动作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