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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母病回春恩义深重,陈州赴难侠心坚贞。 母病垂危榻 ...

  •   母病垂危榻前忧,陈州冤重心头愁。故人星夜送灵药,侠士决意赴国仇。
      密证怀藏惊鬼魅,青天有望破奸谋。欲知展昭如何断,且听本回细推求。

      话说展昭离了苗家集,一路昼夜兼程。他心中所虑者有二:一者母亲病体未愈,不知近日可有好转;二者陈州之事已卷入太深,日后若赴汴京递状,家中亲人恐遭庞党报复。那安乐侯背后是当朝太师庞籍,可谓文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要为难几个平民,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将满之月下的常州地界,到底与旱魃肆虐的陈州不同。河渠里此时仍蓄着粼粼水光,已黄的晚稻垂穗如金浪叠叠。圩田间的泥埂上,偶见农人扛着禾叉归家,箩筐里新打的枣子红得发紫。

      展家老宅静卧在暮色中。那五架三间的瓦房虽显陈旧,但在老仆展忠两口子数十年如一日的操持下,倒也整齐洁净。矮矮的院墙以碎砖垒砌,外抹粗灰的墙根生着点点青苔。东南角是简单的双扇木板门,门楣短檐下悬着一只褪色的旧灯笼。庭中的枣树则是展家当年响应朝廷“课民种树”之令所植,如今树已成荫,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几只白头鹎正落在梢头叽喳,争啄着枝头零星的几颗枣子。

      听见渐近的马蹄声时,正佝偻着身子在院内井边打水的展忠先是一愣,随即丢下水桶,踉跄着奔向院门。他颤巍巍拉开门闩,探身一望——月色下,那牵马而立的身影,不是官人又是谁?

      “官人!您可回来了!”展忠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他只攥着展昭的袖子,声音里满是焦灼,“官人……老夫人她……”

      “忠叔莫急,慢慢说。”展昭忙扶住他,只是见他神情如此,心口不免突突直跳。

      展忠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哽咽道:“今儿上午老婆子和我说,这几日老夫人夜里咳得厉害,痰里都带着血丝,脚也肿了起来,往日的鞋都穿不进去了。我们请了李郎中来,他说这是水气往上返,人的底子已经亏空了……若是还想试试,就是往常的方子;若不想就......就.......”他说不下去,只是摇头。

      展昭深吸一口气,将马缰交给展忠后大步向东厢走去。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熟悉的药气扑面而来。展忠之妻张氏正坐在榻边,手里赶制着一只明显加宽了的鞋底。见展昭进来时她忙要起身,展昭只摆摆手,径自掀起门帘往里间去了。只见展母半坐半卧在榻上,素色麻布帐幔半掩。那张曾经温润的脸如今瘦得脱了形,面色灰败之下更衬托得唇色发紫。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喉咙里像煮粥似的咕噜作响,听得他心口发紧。

      展昭单膝跪在榻边,轻轻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只觉几处熟悉的纺织薄茧仍在,可这双手再无半分往日暖意,指尖甚至透出青紫之色。他喉头滚动,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颤抖的:“娘……”

      榻上老夫人似有所觉,却无力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展昭将额头轻轻抵着母亲的手背,那手背上凸起的筋脉硌着他的眉心。他闭上眼,父亲临终前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熊飞,这家……交给你了。”声音虚弱,却字字砸在他心上。他又想起母亲在枣树下送他远行时,眼里全是牵挂,如今那双眼却再也睁不开了。他以为自己从陈州赶回来,安置好母亲,便能去救那些在旱地里煎熬的百姓,去寻那包青天递上血证。——可如今,他连榻上至亲的人都救不了。

      窗外,展忠悄悄走到老枣树下,抬袖抹了抹眼角。这树已成荫,人却如秋叶凋零。他想起老爷展鸿晚年灯下修谱的背影,想起官人少年时在庭院中央青砖上练剑的身姿,那砖地如今已被磨得光滑凹陷。展家,不能就这么散了。

      如此熬了两日,就在展忠和妻子私下商议,明日是不是备下东西给老夫人冲一冲时,远处又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展忠起初以为听错了,可越听越觉得是冲这边来的,待他起身出房时已有两骑冲至院门前。月色下当先一人面容方正,眉目刚毅,虽满面征尘,眼神却沉稳如石,似乎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底细;另一人浓眉虎目,敦厚的面庞上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两匹马儿也是口鼻喷着白沫,浑身汗湿,显是长途疾驰未歇。

      月色下,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见展忠愣在门内,王朝抱拳一揖,声音因长途疾驰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忠叔,多年不见。武进县王朝,携兄弟马汉特来拜会展大哥。”

      一旁的马汉几乎同时落地,他不及客套,已抢步上前,浓眉紧皱:“忠叔,老夫人可安好?”

      “王、王壮士,真的是你?”展忠借着月光细看,果然是多年前来过的汉子,只是眉宇间褪去了当年的燥气,多了几分官家的沉稳。他又惊又奇,忙迎上前,声音哽咽起来:“官人在里头……老夫人她……”

      展忠长叹一声,回头看了眼透出灯光的窗户,声音便哽咽了:“李郎中说……只怕熬不过三五日了。官人这些天衣不解带地守着,人都瘦脱了形……”

      王朝与马汉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一沉。王朝低声道:“她说的,竟应了?”马汉摇头,只将目光投向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此时房门轻响,展昭已闻声快步而出。月光下,三个久别重逢的汉子目光交汇,一时竟都愣住了。

      “王大哥?马二哥?”展昭声音沙哑,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意外,“你们怎会——”

      “展兄弟,闲话容后再说。”王朝不等他说完,已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纸包递上前,语气沉肃地交代道,“这里面是开封府专司刑名文书的公孙先生与太医局大夫斟酌定的两个方,包大人命我二人星夜送来。你快寻相熟大夫看看有没有对老夫人之症的。若有,我们带了三服药来马上可用。”

      展昭指尖触及那层微凉的蜡封,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与王朝虽是旧识,却也经年未见,此刻二人星夜赶来——这份情谊,重如泰山。他深深一揖:“二位兄长高义,展某没齿难忘。”

      张氏此时也提了个点亮的灯笼出来,一边递给展忠,一边看向展昭,说道:“展哥,你陪着客人去客房说,我去看着夫人。”展忠接过灯笼,对展昭说道:“不若这样,官人你和两位先到屋里说话,我去请李郎中来。”

      展昭想了想,先让展忠略提高些灯笼,再小心地将油纸包拆开。只见里面是两张药方,方后先是一个红玉二字、然后跟着两个简洁的花押。抬眼看了下王朝、马汉两人疲倦且担忧的面容,下定决心道:“展叔,还是我去吧。你先陪着两位兄弟稍坐。”说罢,提了灯笼便大步流星往村中李郎中家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郎中提着药箱匆匆随展昭赶回。他一进来就先为老夫人仔细诊了脉,又忙让备好“救心汤”的药材,这才随展昭到客房见王朝、马汉。彼此见礼落座,李郎中捋着胡须审慎地开口问道:“敢问二位,这方子……从何处得来?”

      王朝与马汉对视一眼。王朝双手在膝上握了握,方抬眼看向展昭欲言又止道:“展兄弟,此事说来话长。我兄弟四人……”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已蒙包大人不弃,收在开封府效力。我等听闻同乡提起老夫人之事,特意向府中精通医术的公孙先生求来的。”

      王朝说到“开封府包大人麾下”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自豪。展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自己先前想得不错,他们兄弟已走上正道。他拱手道:“原来二位兄长已在开封府高就,展某竟不知晓,失敬。”

      一旁马汉接过话头道:“展大哥说哪里话。当年若不是你指点我们投奔正道,我们兄弟四个还在土龙岗浑浑度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包大人不问出身,只看才能品行,确如你当日所说是我们兄弟期盼的明主。”

      李郎中听了王朝的话,又细细看了药方,良久方看向展昭道:“话虽如此,这方子不像是咱们中原的医理……便是京城,这等用药也太过极峻。这附子三钱,红花、川芎各四钱,老夫更是平生未见如此重剂。只是老夫人脉象沉微欲绝,寻常方子确也未必见效。是以若用此方,或可有一线转机,只是这效果是好是坏可就……展哥,这事得你拿主意。”

      王朝听李郎中如此说,不由抿了抿嘴,他想要解释,可那位的身份复杂尴尬得很。马汉见他如此,又见展昭目中疑惑,略想了想看向展昭道:“老先生这话倒也不错。这方子是开封府偶然得来的外边方子,府上懂医的与太医局大夫初见也啧啧称奇,我们带来的已经是他们根据京里情况增减过的了。只是原方上有句话说,此二物非大罗金丹,患者和家属需得知道愿赌服输的道理。”

      房间内一时寂静。随着油灯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展昭缓缓垂下眼。

      他想起当年父亲缠绵病榻的样子,又想起陈州龟裂的田地、金玉仙含泪的眼、苗家父子密谋的嘴脸——那些被他藏在怀中的血证,那些等他去救的人。可榻上躺着的,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愿赌服输,说起来容易可做又何来容易?他若输了,便是展家的罪人;可若不赌,母亲连这三五日都熬不过。

      王朝握了握拳,好一会儿才缓声道:“展兄弟,咱们常州人讲究一个‘信’字。这方子既是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的心意,便值得一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兄弟四人,何尝不是将身家性命都赌在了包大人身上?”

      展昭抬头看向两人。王朝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我懂”的沉静;马汉则攥紧了拳头,敦厚的面庞上写满“兄弟信你”。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朗,只是更沉了几分:“有劳李郎中,就用此方。”他站起身,向李郎中深揖一礼,“一切后果,展某——”他顿了顿,改口道,“展家一力承担。”

      八月十五,中秋。天色还是蟹壳青,遇杰村尚笼在一层薄雾中。展昭已将木桶缓缓沉入院内水井,再提起时桶里盛着一汪清冽的井水,也盛着渐隐的星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那张脸,眼窝深陷,颧骨也突了出来,这两日没合眼,到底憔悴。只是眉眼间那股拧了几天的劲儿,倒是松开了。

      若回想起这两日之事,展昭不由仍是心慌气闷。头一夜母亲昏沉不醒,还是张氏帮着他用汤匙撬开牙关一勺一勺地喂,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李郎中也未回去,每两个时辰到房内诊脉一次,展忠守在门外,进来送水时眼眶红红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王朝和马汉也帮着跑前跑后,眼都没怎么闭过。

      可到底熬过来了。母亲昨夜睡得安稳,几乎听不见咳喘等声,今早甚至能靠着引枕喝下半碗用新粟米熬的粥。李郎中清晨又诊过一次脉,捻着胡须反反复复搭了好几回,才出来跟他笑道:“老夫人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无断绝之虞。好生将养,旬月可期。”临走时,老郎中还特意拱手道了声“中秋安康”。

      展昭本要留他用了饭再走,不想也憔悴了许多的李郎中急切地摆了摆手,笑道:“我出来两三日了,也不知道那些看门的小子们如何了,还有你这两个方子我还要琢磨。”

      辰时初,朝阳已爬上东边的竹篱,将暖金色的光芒洒满院落。院墙角那丛晚开的桂花,正吐出细细的甜香,混在炊饼的麦香里,透出一股安稳的烟火气。

      王朝和马汉几乎同时醒来,多年江湖生涯虽让两人睡觉惊醒,可一路奔波又苦熬两夜,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两人醒来见展忠仍睡着,知道年纪大的人不能熬,便悄悄起身推开房门出来,霎时一股新粟米的香气便飘了过来。

      院中石桌上已摆好了早食:几块圆墩墩的炊饼,饼面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瓤;一碟酱瓜、一碟腌莴苣,还有三碗稠如熔金的粟米粥,正冒着袅袅热气。粥面上浮着几颗红得发紫的枣子。

      展昭正用木勺将粥舀进碗里,听见脚步声,抬头示意一边打好的清水让兄弟俩洗漱。一时打理妥当后王朝和马汉来到桌旁坐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展大哥,今日中秋,老夫人可好?”

      “比昨日又好些,”展昭将粥碗推过去,眼中带着欣慰,“这中秋的福气,倒是应在了母亲身上。”马汉尝了口粥,脸上也有了些笑意:“吉人天相!展大哥,今日这粥里的枣子甜得很,定是好兆头。”

      三人围桌而坐。秋日的阳光透过枣树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展昭为两人添了粥,自己却不急着吃,只拿起一块蒸饼慢慢撕着,压低了些声音开口道:“王大哥,马二哥,今日中秋,本该是团圆闲坐的日子,二位却星夜南下——开封府,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甚至这事还牵连着我和家母?”

      王朝神色凝重地放下筷子,竹筷轻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片刻后,他才抬眼看向展昭,声音压得很低:“展大哥慧眼。我们兄弟确已投在包大人麾下,只是此番南下……实为两件事。其一送药,其二,”他顿了顿,“是为了一桩涉及陈州安乐侯且可能与展大哥有关的奇案。”

      于是,王朝将四兄弟如何救下田忠、擒获萧道智的经历娓娓道来。说到田忠泣诉田家冤情时,他拳头不由攥紧,指节泛白,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郁:“那老人说主家被庞昱逼得家破人亡……我听着便想起当年武举场上,那些权贵是如何将我们这等寒门踩在脚下。”他苦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这世道的不公,十年如一日。”

      见展昭听得面色凝重,王朝才收敛情绪,话锋一转:“我们当时还救了个姑娘。那姑娘是从海外来成婚的,半路被安乐侯的爪牙劫了,她在被困的途中听那些歹人商量想要除掉您和包大人。后来面见大人时因觉得那些人冒犯,便主动献了个药方说是专治心疾。包大人和公孙先生验过方子,觉得精妙,便让我兄弟来看看老夫人的情况。另外......”王朝压低声音,“那姑娘的嫁妆里丢了两样东西。一把未开刃的番刀叫‘群芳髓’;还有一个装了药的荷包。想请展大哥帮忙暗中打听。那刀和药眼下我们有些线索,是被铁仙观两个道士偷了。”

      说到从道士李茂口中逼问出刀已送往安平镇苗家时,王朝声音陡然转沉,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那窃刀的如今已被抓了,可他招供说刀已经送到苗家集甚至落入安乐侯手中。若是被顺藤摸瓜只怕包大人救了田忠的事也瞒不住了……”

      马汉的手已按在了桌沿上,声音里透着焦灼:“包大人如今在明处,庞昱在暗处。虽然三弟和四弟在开封府,但我们二人实在不放心。既然老夫人身体见好,我们今夜便想启程返京!”

      远处隐约传来村童嬉闹的声音。可这份热闹,却衬得桌前的三人面色愈发凝重。展昭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推到石桌中央:“既如此,二位兄弟请将此物带回,面呈包大人。我之前听闻陈州有个神医,没想到此行所见与你们所言之事无两。”

      展昭目光转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奢华的侯府别院。他将陈州所见略略说了,末了道:“包里之物便是证据。还有几桩事,须告知二位。庞昱伤了腿,没有三两月的将养,绝难下地行走。金夫人也答应了我,不会轻易寻死。离开前,我又给田忠之妻杨氏留了些银钱。至于那柄刀,”他顿了顿,“苗家父子把刀匣弄丢了。他们本就因庞昱受伤、陈州官员内斗而疑神疑鬼,这孝敬之物丢了,如何敢上报?只怕庞昱至今还蒙在鼓里。”

      王朝听到此处不由眼神一亮,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那刀莫非也在展大哥手里?”

      展昭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我当时看见了刀匣,但怕打草惊蛇并未取来。那取刀之人……非比寻常。”他回忆起安平镇所见,谨慎地说道:“此人白日当街替人还债并撕毁了苗秀借据,公然与庞党为敌;入夜取走刀匣,如探囊取物。行事干脆却透着股……”他斟酌用词,“孤高之气,不似愿受官府驱策之辈。”

      马汉闻言,忍不住插话:“巧了!那姑娘说她要寻的未婚夫,就是个眼界奇高又爱刀如命、精通奇门兵刃的中原才俊。展大哥,对于这人你可有线索?”

      展昭沉吟片刻,右手不自觉地虚按向腰间,注意到佩剑不在时搓了搓指尖:“有些眉目,但需找到庞昱身边一个叫项福的亲随,方能确认。”

      王朝沉吟,手指在粥碗边沿缓缓摩挲:“若他真是那女子的未婚夫,倒可设法接触。没想到这趟出来竟然还有好消息,我等须尽快回禀包大人。”说完他看向展昭,“展大哥,你之后有何打算?”

      展昭望向东厢,沉默片刻缓缓道:“母亲病情虽稳,但尚未大安。待她能够下榻走动,我便快马北上,与二位会合。”他转回头时目光如炬,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今日虽是中秋团圆日,可陈州百姓仍在旱地里煎熬,安乐侯一脉一日不除,冤狱一日不雪,我展昭何颜面对手中这柄巨阙?何颜过这团圆节?”

      言罢,三人俱是沉默,唯有院外传来村妇呼唤孩童归家吃早饭的声音。

      午后的秋阳透过窗纸,在东厢房内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展昭侍奉母亲服药后,精神稍振的展母靠坐在填着晒干麦壳的引枕上,细细端详他的面容轻声唤道:“孩子。”说完缓缓抬手颤巍巍地触了触儿子的脸颊,“今日是中秋,本该一家团圆……可娘知道,你心里装着事,重得很。”

      展昭忙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母亲掌心里,久违的暖意让他喉头一哽:“娘……”

      展母眼角渗出泪光,脸上却有种无奈的笑容:“你爹生前常说,”她喘息了一下,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回忆,“展家世代习武为的是‘保境安民’四字。娘不懂江湖,也不懂官场……但方才外间那两位壮士的脚步声、说话声,娘听得出来——你交的是正道人。你做的是义举。”她转回视线,看着展昭又道“娘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命的人,在开封府。熊飞,这是天意……既然天意要你去,你便去。”

      展昭紧握母亲的手,那手虽仍枯瘦,却给了他无尽的勇气。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娘,儿子记住了。”

      黄昏时分,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遇杰村的屋顶上飘起一缕缕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炖肉、蒸饼的香气——这是中秋夜饭的前奏。展忠佝偻着背,将展昭悄悄拉到西厢房檐下。他先探头看了看东厢窗,见房内自己的妻子正跟夫人比画鞋面;王朝和马汉还在收拾行李,这才从贴身的粗布褡裢里摸出一串用红线穿着的铜钥匙。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那口陪了他半辈子的榆木柜子开了。

      柜中并无贵重物事,只有几本用蓝布包裹的册页,叠得整整齐齐。展忠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般小心翼翼揭开蓝布。只见里面是一本书册,册页纸边脆裂如秋叶,但墨迹工整,力透纸背。

      “官人……”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这是老爷……老爷灯下熬了无数夜,一笔一画写下的谱稿。还有祖传的地契……都在这里了。老爷去得突然,这修谱的大事……终究是没成。”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今日中秋,本该是祭祖告慰先人的日子。如今老夫人病体见好,官人又结交了开封府的贵人,咱们展家,说不定真有重振门楣的一天!”

      展昭接过那些册页,指尖抚过父亲工整的字迹“我展氏世居常州武进,以武传家,以信立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父亲“由武入仕”的遗愿、修谱未竟的遗憾、展忠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这些沉甸甸的期待,都压在他肩上。而今日中秋,本该是家族团圆、告慰祖先的时刻,他却即将北上,投身一场吉凶未卜的争斗。

      “忠叔放心,”他轻声道,将册页小心收好,“展家不会散。待陈州事了,我定回来将这家谱续完。”

      说话间,只听王朝在院内轻声唤了一声:“展大哥,时候不早,我们该动身了。”

      展昭放好手中的东西,忙往外走,展忠将箱子锁了又提着个粗布包袱跟了出来嚷嚷道:“王壮士,这是些干粮,路上带着吃。还有几块腊肉,是……是老奴自己熏的,你以前来就爱吃,带回去给你们兄弟尝尝。”

      王朝知道他的脾气,忙伸手接了递给马汉,收拾后低声宽慰道:“忠叔,您老保重。老夫人那边,还要您多费心。李郎中说这药材他手边还有,我便不帮着采买了,若是有什么事让人快马来汴京找我。”

      展忠连连点头,眼圈却红了。他搓着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两位壮士……路上小心。”

      马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展家老宅。斜照的秋阳将院墙、枣树、屋脊都镀上一层暖金色。他忽然觉得,这院子虽旧,却比什么豪宅都让人心里踏实。

      “走!”王朝一抖缰绳,两骑缓缓迈出院门,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烟尘。展昭站在院门外,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夜幕降临,圆月东升。老枣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枝头残存的几颗残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一颗颗墨玉。

      独立树下的展昭抬头望了一眼那轮圆月,伸手抚过粗糙的枣树,竟觉得有些像幼时触碰到父亲掌心之感。母亲和张氏已经安睡,展忠在灯下修补谱稿,而他——即将要北上面对庞大的安乐侯与那个让王朝两人欲言又止的献方人。

      天地无言,唯有月色洒在他肩上,像一场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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