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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五秒 运动会那天 ...
运动会那天,天出奇地好。
十一月底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亮得晃眼,把操场照得白花花一片。主席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广播里循环放着进行曲,操场上到处是人,穿校服的、穿运动服的、穿自己衣服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着,闹着,整个学校像被谁捅了蜂窝。
许望站在班级队伍里,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从来没参加过运动会。小学的时候身体不好,老师不让他报;初中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他也不主动。每年运动会他都是那个坐在看台上的人,看着别人在跑道上跑,看着别人在沙坑里跳,看着别人拿着奖状笑。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站在队伍里,胸前别着号码布,上面印着“0817”。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号码,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笑着闹着的人。他差点以为自己也能融入这种氛围。就差一点。
“许望,八百米检录了!”李知行从人群里挤过来,拍了他一下。
许望回过神,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检录处走。
检录处在操场西边,一个临时搭的棚子底下,几个老师坐在桌子后面核对名单。许望把号码布给老师看了一眼,老师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让他去跑道边上等着。
他站在跑道边,看着那条红色的塑胶跑道。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点橡胶的味道。跑道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压腿的、小跑的、原地蹦的,一个个都很认真的样子。
许望也蹲下来压了压腿。他的腿有点僵,不是紧张的那种僵,是那种——他说不上来——像是腿自己在害怕什么。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手插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拳头。
没抖。
还好。
广播里开始念八百米参赛选手的名字。念到“许望”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起跑线前。
起跑线前站了八个人,各班的都有。许望扫了一眼,有几个他认识,是平时跑步挺快的。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看那身板和姿势,应该也是练过的。
他站在自己的跑道上,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白线。
“各就位——”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起跑线前。
“预备——”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跑道。四百米一圈,八百米两圈。他每天跑三千米,两圈不算什么。
枪响了。
许望冲出去。
他没有一开始就冲太快。他知道八百米不能一上来就冲,要留力气给最后那两百米。他按着自己平时跑步的节奏,不快不慢地跑着,跟在中间的位置。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他排在第四。
他能听见旁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没转头看。他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一步一步地跟着。
第二圈开始的时候,前面有个人慢下来了。许望从他旁边超过去,排到了第三。又跑了一百多米,第二个人也慢了,许望又超了一个,排到第二。
还剩最后两百米。
他的腿开始沉了。不是平时跑三千米那种沉,是另一种,像是腿里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咬着牙,继续跑。
最后一百米。
他前面还有一个人。
许望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开始加速。步子迈得很大,胳膊摆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他能听见旁边的喊声越来越大,但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他超过了那个人。
然后他冲过了终点线。
他拿了第一。
---
冲过终点线之后,许望又往前跑了几步,才慢慢停下来。
他站在跑道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着了火,嗓子里干得发疼,腿在抖。
不是平时那种抖。是那种——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踝,抖得他站不稳,抖得他不得不蹲下来。
他蹲在跑道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溅了几滴汗,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听见有人在喊他,有人在鼓掌,有人跑过来拍他的肩膀。
“许望!第一!你跑第一了!”
他抬起头,看见李知行站在他面前,笑得眼睛都没了。旁边还有几个同学,也在笑,也在鼓掌。
许望想站起来,但他的腿还在抖。他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勉强扯出一个笑。
“嗯。”他说。
李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什么,但许望没听清。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被几个人扶着走到跑道边,在草地上坐下来。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
水是凉的,灌进嗓子里,把那股烧灼感压下去了一点。
他坐在草地上,看着操场上那些还在跑的人,看着主席台上那些还在念稿的人,看着周围那些还在笑的人。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鲜活。
可他觉得有点冷。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没抖。至少现在没抖。
他松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水。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成绩比他平时跑八百米的最好成绩差了整整十五秒。
他平时自己跑八百米,大概在两分四十秒左右。今天他跑了第一,但成绩是两分五十五秒。
他跑得更慢了,却拿了第一。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腿很沉,很累,像是跑了三千米,而不是八百米。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喝水。
---
八百米颁奖的时候,许望站在领奖台上,接过一张奖状和一块奖牌。奖牌是金色的,塑料的,拿在手里很轻。他低头看了看,上面印着“第一名”三个字。
他笑了一下。
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想起去年运动会,他坐在看台上,看着别人领奖。那时候他想,要是有一天他也能站在上面就好了。不用第一,第三也行。只要站在上面,有人给他鼓掌,有人喊他的名字。
现在他站在上面了。
有人鼓掌了。
有人喊他的名字了。
可他觉得心里空空的,像是缺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缺什么。
他从领奖台上下来,把奖牌和奖状塞进书包里,然后走到操场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操场上那些还在跑的人。三千米的比赛快开始了,跑道上已经站了一排人。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在里面找到了周溯。
周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前,正在活动手腕。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兴奋。
许望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摸了摸书包。
书包里有一瓶水。
是他刚才领完奖之后,特意去小卖部买的。冰的,和周溯平时喝的那个牌子一样。他买了两瓶,一瓶自己喝了,一瓶放进书包里,想着待会儿给周溯。
可他现在不敢拿出来。
三千米的枪响了。
许望站起来,走到跑道边,站在人群后面。他个子不高,前面的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踮了踮脚,勉强能看到跑道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周溯跑在中间的位置,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他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走路不一样,整个人像被拉长了,腿很长,胳膊摆动得很自然,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许望看着他跑过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他想往前挤,想站到最前面去,想离跑道近一点。可他前面全是人,密密的,像一堵墙。他挤了两下,没挤进去,就放弃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从那些肩膀和脑袋的缝隙里看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第四圈,第五圈。
周溯开始加速了。他从中间的位置慢慢往前追,一个一个地超过去。每超一个人,旁边就有人喊一声。许望也想喊,可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他怕喊了,别人会看他。
他继续站在那儿,看着周溯超到了第二,看着周溯又超了一个,到了第一。
第六圈,第七圈。
周溯跑在第一位,步子还是很稳,看不出累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深蓝色的运动服照得有点发亮。
许望看着他冲过终点线,看着他被人群围住,看着有人递水,有人拍肩膀,有人笑着说“你真厉害”。
他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那瓶水。
水还是凉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把水攥得很紧,紧到瓶身都变形了。
他想过去。
他想走过去,把水递给周溯,说一句“你跑得真好”。就一句,不多说。递完水就走,不打扰他。
可他迈不开步子。
那些人围得太紧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有认识周溯的,有不认识的,有来祝贺的,有来凑热闹的。他们笑着,说着,闹着,把周溯围在中间。
许望站在最外面,隔着那些人的肩膀和脑袋,看着周溯。
周溯在笑。很淡的那种笑,嘴角弯了一点,眼睛也弯了一点。他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声音不大,许望听不见。
许望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水。
瓶身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把他的手指都打湿了。
他把水塞回书包里。
然后他转身,走了。
---
他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看路,也不看人。他穿过操场,穿过那些笑着闹着的人群,走到操场最边上的那排梧桐树下面。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着,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他站在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慢慢地蹲下来。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看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些落叶,枯黄的,被风卷到角落里,堆成一堆。他盯着那堆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书包里。
书包里那瓶水还在,凉凉的,贴着他的脸。
他想起刚才在跑道上,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拿了第一,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给他鼓掌。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牌,对着台下笑。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能融入那些热闹了。
可现在他站在树底下,一个人,抱着书包,忽然觉得那些热闹都离他很远。
他跑了第一,可他比平时慢了十五秒。
他买了水,可他没送出去。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周溯被人围住,看着周溯笑,看着周溯跟别人说话。他站在那么多人里面,是最渺小的一个。渺小到周溯根本看不见他。
他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被拒绝?怕被忽略?怕周溯接过水之后说一句“谢谢”然后转身跟别人说话?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不敢。
他把脸从书包上抬起来,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还在热闹着,广播里还在放着进行曲,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笑。
一切都那么热闹。
可他坐在树底下,觉得那些热闹跟他没关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没抖。
可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抖。
抖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树干上。梧桐树的树皮很粗糙,硌得他头皮有点疼。他没动,就那么靠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起运动会前那个傍晚,他和周溯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周溯把校服脱下来放在两个人中间,说“冷了穿上”。
他想起周溯说“我们一起”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光。
他想起周溯每天早上说的那句“早”,想起周溯给他讲题的时候微微蹙起的眉心,想起周溯在小卖部门口把水递给他的那只手。
他把这些都收起来,一件一件地放进心里。
然后把那瓶没送出去的水从书包里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带着一点塑料味。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上,放回书包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着书包,从树底下走出来。
操场上还是那么热闹。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那瓶水他没扔。
他把它带回了家,放在书桌上,和那支笔放在一起。
那支笔早就没墨了,但他一直没扔。现在又多了一瓶没送出去的水。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响,想起操场上那个被人群围住的深蓝色身影。
他把那个身影收起来,放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他没出声。
就那么躺着,一直到睡着。
哎呀哎呀。这本本来没时间写都要烂尾了,但是今天偶然登上晋江看到虽然不多但50个人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我会继续写的,不过可能慢一点,我尽量这几天多存点,因为过段时间学业问题就写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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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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