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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双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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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这种事,巧娘和沈安也睡不着。
天蒙蒙亮,两人起来。
巧娘往灶上添了一壶水,擦擦手往门外去了,没一会儿回来,神色复杂地道:“官人说的没错,赁房的人说那位柳姑娘昨天便结清房钱离开了,抱着孩子走的匆忙。”
一边说话,她又看向床榻上的小孩:“还睡着呢吧。”
沈安回:“睡着呢,没哭过。”
听到这话,就知道他是昨夜被啼哭的娃娃吓到了。
巧娘笑着看人。
沈安摸了摸鼻子,不怎么好意思,说起另一件事:“我在竹篮里面,还找到了一张字条,怕是那位柳姑娘留下的。”
和娃娃有关,巧娘认真些,走到他身边:“字条上面可写了东西?”
沈安拿出纸条,在人的面前展开:“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谪仙人的诗。”
巧娘不是读书人,倒也听过谪仙人的名号,认真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安给她解释:“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淡泊于身后的虚名,不追求贫贱富贵。”
贡举试需字迹整洁无污迹,沈安每日都练字,自然知道能写出这等字迹的人天分不俗:“字迹潇洒奔放,自由不羁,又足以看出风骨。”
他又用指尖捻了捻边角处:“纸张莹洁如玉,应是上好的银光名纸。能够用此等纸张的人,按道理说……”
巧娘接着道:“不能做出扔下孩子的事?”
沈安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一刀纸便是普通人家几年的口粮,不像是缺钱的。
“不缺钱,那就是缺良心了。”
巧娘还以为纸上写了有关娃娃的话,听完之后也没了兴趣:“什么谪仙人、身后名的,连名字和生辰都没给孩子留,字写的好看又有什么用。”
男人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摇摇头,仔细地将纸条收好。
巧娘叹了口气:“我去街上问问有没有牛乳或者羊奶,不能总是喝豆汁。”
这个话头算是过去了。
……
娃娃出生后,一到三个月才能慢慢看清东西,前面的日子,大部分都是些模糊的虚影。
哪怕沈南珏是成年人,也受限制于这幅身体,思绪迷迷糊糊,稍微一停就睡了过去,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自己成了刚出生的小孩。
不知道是穿越,还是转世投胎忘了喝孟婆汤。
耳边时常会有男女的低语,韵调温柔。
更让娃娃想睡觉。
强撑着睁开眼睛,能看到迷迷糊糊的光团,以及一些深色的色块。
这些信息不足以解答疑问,沈南珏便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睡的时间真长,和小豚猪一样。”巧娘喂完小孩牛乳,对着沈安道:“我去问过渡口那边的人了,三日后便有去秀州的船,得收拾东西了。”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看着怀里的娃娃,语气里还有些不舍:“就是这个孩子,要送去慈幼局……”
汴京城设有慈幼局,负责收留被抛弃的婴孩和幼童。但条件有限,慈幼局里面照顾的人,肯定不会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尽心尽力。
沈安沉思片刻,握住眼前人的手:“巧娘,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巧娘不解,看向对方:“我自然是喜欢小孩的,不过官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安为了省钱,也没让郎中拿药,这段时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比先前瘦了许多。
他咳了咳,用力握紧巧娘的手:“我时日无多,往后……”
巧娘的眼眶红了,不想再让人说下去:“官人……”
沈安也不愿意说这话,但后事还是要交代的:“巧娘,听我说。”
“我们把这个娃娃当男孩带回秀州,就当成咱们没了的那个孩子。按照月份算的话,两个娃娃就差几十天,往前说早一个月,旁人也看不出来。”
巧娘听到,极为惊讶,顾不上难过,问道:“官人,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沈安道:“你也知道,我亲娘走得早,三岁之后,爹又娶了张氏,平日里都顾不上我。”
“我亲娘走之前,留了一间书坊。铺子的位置不错,每个月能赚不少银子。你平时不用多打理,守着铺子就能攒够吃穿用度。”
“这是留给你和瑜姐儿的。”
巧娘也知道这回事,但还是疑惑:“为什么非得让娃娃扮成男孩?”
沈安:“我走了之后,这些东西就是你们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张氏想要占了铺子,你们又该如何自处?”
他三岁就跟着继母,虽然说吃穿都有,但平时好玩的或者是其他的好东西,都是弟弟们先得到,有剩的了才会给他,过的不算好。
手里没钱,待在家里的话,做什么都要看别人的眼色,往后瑜姐儿出嫁,可能连嫁妆都没有,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正是因此,他得按情况最坏做打算。
巧娘抿唇,声音低了些:“娘不会的吧?”
沈安摇头,和人说着:“你可知道,按照大周律,如果爹和继母要从二弟或三弟那里给我寻一个‘继子’,就能将东西全都占了。”
大周律法有言:诸祖父母、父母在,子孙不得别籍异财。无子是为绝户,店宅、畜产、资财,营葬功德之外,在室女承遗。
两人没有儿子,只有一个患有哑疾的瑜姐儿。按照大周律法,他死之后的所有财产,包括书坊在内,都要留给瑜姐儿。
但若是有了儿子,就得优先给对方,其他人一点儿东西都得不到。就算是去县衙打官司,也赢不了。
沈安:“娃娃平日里扮成男孩,藏得好一些,就当是咱们的亲儿子,往后不用再担心被爹和娘占了书坊。”
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的办法。
但凡能想到更好的法子,沈安都不会出此下策。
巧娘还是有些犹豫:“但娃娃是女孩,怎么能扮成男孩,差的太多了,总会被人发现的。”
到时候事情更难办。
沈安已经为人想好了后路:“等上一年或者两年,你们就分家自立门户。”
“等个合适的时间,把书坊卖了,换成银子,搬到其他的州城,没人会发现的。这样娃娃也能恢复女儿身,巧娘要是碰上了合适的人,也能……”
巧娘看着他,轻摇摇头。
虽然没说话,但两人心里都知道,成亲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哪里是说二嫁给其他人,就能二嫁给其他人的。
巧娘:“官人,娃娃不用是男孩,我们也能过好的,就是受点委屈罢了。”
沈安:“瑜姐儿也要受委屈,你舍得吗?”
巧娘沉默了。
她总归是心疼自己孩子的。
沈安也了解对方,知道她是听进去了。
随后叹一口气,抬手将巧娘脸上的泪擦了擦:“你们要好好的。”
……
几天后。
沈安和巧娘准备回去。
行路向来都是赶早不赶晚,宁愿多在船上等些时辰,也不能着急忙慌,白白误了行船时间。
因此早上天刚亮,他们就到了渡口。
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有的船要发了,还有人急急忙忙地往过赶,差点掉到水里,也有人刚从船上下来,身上还背着平江府或者泉州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
除此之外,就是大大小小的船。
最前面的是那给汴京官府运粮的漕船,三层多高,格外高大。停在码头旁没多久,就有力工过来,开始卸上面的粮食。
漕船是朝廷的船,周围还有官兵守着,普通人不能随意靠近。
其余的便是客船和货船,客船专门拉人,货船运货,南边运货到北边,走的时候也不会空船,在汴京城采买完后才会启程。
一般人家想出远门,也都是坐客船。
客船上面有大通铺,几十个人睡一起,虽然又吵又挤,但是价格便宜。单个的船舱就贵许多,每个人要一百七十文。
巧娘顾念着沈安的身体,多花了银子租了单个的船舱,想让人多休息休息。
还没进到船舱,就有一位妇人挑着担子走到他们面前:“是到平江府还是再往南?你们要是没来的及备好吃食,要不要买些胡饼?”
妇人巧舌如簧,夸赞着自己家的手艺,一看就是经常在这里卖东西的:“普通饼子放上三四天就坏了,我家里做的的可不一样。只要不让胡饼碰到水,放到篮子或者其他地方,十几天都不会坏,味道也好。”
汴京城到秀州,水路要走十多天。路上时间长,除了换洗的衣服,干粮和吃食都要备着。
巧娘昨日买了些米粮,眼下又有些被打动:“多少文?”
妇人道:“普通的胡饼四文钱,羊肉馅的八文钱。饼是用猪油烙的,还撒了胡椒,比其他家的胡饼馅料都厚实。”
胡椒是稀罕的东西,一钱胡椒都要五六十文。
巧娘估摸着上面的胡椒不多,嘴里能不能咂摸出味都不知道:“一张羊肉胡饼,四张普通的胡饼。”
算下来二十四文钱,她想省着些银子,因此多问了一嘴:“买五张能不能便宜些,算二十三文钱?”
妇人穿着布衣,干净利索从担子里挑出胡饼:“小娘子会过日子,二十三文就二十三文,余下的一文钱就当我送娃娃了。”
这个娃娃,指的自然是巧娘抱着的孩子。
聊了许久,她和沈安最后还是决定将人带回秀州。
妇人用纸包好饼,笑盈盈地看着布裹里的娃娃:“长得真好看,眼睛也大,几个月了?”
听她夸自己的小孩,巧娘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不到一个月呢。”
一边说话,一边捏了捏娃娃的脸蛋。
妇人看的喜欢,忍不住道:“性格也乖,不吵不闹的。”
巧娘点头,把胡饼收好,应了声是。
娃娃从捡到之后,就一直很乖。
买完东西,她和沈安则上了船,找到自己的位置。里面的空间不大,除了睡觉的地方,旁边还有个小桌子用来放东西。
走路的时候得弯着腰,不然就会碰到脑袋。
巧娘把包裹收拾好,让人躺上去,交代道:“官人你先休息休息,照看一下孩子。”
沈安咳了咳问道:“巧娘要去哪里?”
巧娘应道:“我去接些热水。”
还有就是,她孩子没得早,自然没什么奶水。船上不好买牛乳之类的东西,也舍不得让孩子天天吃米汤,就只能找找其他人看有没有奶水了。
沈安没想到这件事,连忙道:“是我疏忽了,要麻烦娘子问问了。”
照看孩子的事情上,他还是过于生疏。
巧娘应下,出去后就能听到船夫扯着嗓门,声音大地能传到汴京城里面去:“慢慢来,都别着急,咱们的船还有一阵儿才走呢,若是踩着脚或磕到头,可就麻烦了啊。”
听到这话,已经登上船的人又连忙问:“那什么时候走,总不能在渡口睡上一夜再发船吧?”
船夫笑着回:“知道您着急,咱们不到晌午就能走。”
旁人打趣道:“郎君看着年轻,怕不是要回家看娘子?”
郎君穿着青色襕衫,戴着方正的巾帽,书生气十足,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憋红了,应声道:“我还没成亲呢,见什么娘子。”
其余人笑的更大声了。
有人好奇道:“这么年轻,还没成家,怎么要从北到南走这么远的路?”
郎君回道:“来参加二月份的贡举,同行人先返程回,就只留我一个在汴京城游学。游学结束,我也准备往家里走了。”
最先打趣的人拱手作揖:“原是如此。方才是我们失礼,冒犯之处还请郎君海涵。”
船上不少人都是行商坐贾,对读书人都是尊敬的,尤其是已经考到了会试的人。
郎君也未生气,笑着道:“我是头一次坐船,不清楚时间,闹了笑话,诸位也别在意。”
这么一聊,他们说上了话。巧娘则听到了贡举,想到自家的官人,心里难受,不愿意多听,离他们远一些,往接热水的地方走。
接完热水,她回来,沈安看过去问道:“可找到有奶水的人了?”
巧娘笑着说:“找到了。”
“接水的时候,恰好碰上一位带着孩子的,听我说完之后,愿意分出些奶水,价钱高一些,好在她会亲自把奶水送过来,一天一次,不用咱们跑一趟。”
沈安点头:“那就行。”
巧娘也点头,说到孩子的事,她话就比平时多:“回到秀州,我们再问问有没有奶娘,不用担心没东西吃。”
两人聊天的时候,娃娃似乎也在听着,眼睛眨了眨,似乎是在好奇他们说什么。
巧娘见到她这幅可爱的模样,弯了弯唇,随后给孩子掩了掩身上的衣服,又道:“官人,你给娃娃取个名字吧。”
一般的人家,都要家里的祖父取名。但在沈家,沈安读的书最多,但凡是有给家里小孩取名的事情,都会交给他。
沈安想了想道:“彼美孟姜,佩玉琼琚。人如玉,日后德行定然也会如玉一般高洁,不如叫做沈南珏。”
“人如玉”,巧娘想了片刻,道:“和瑜姐儿一般?”
沈安点头:“瑜和珏都为美玉的意思。”
巧娘想的是让娃娃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就好,德行高洁又不能当饭吃。但听到家里有一双美玉,又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了。
她点了点娃娃的额头:“珏姐儿,好名字。”
沈安也笑:“是好名字。”
客船从汴河的渡口离开,风帆扬起,荡开清澈水波。
入淮河,转邗沟。
江南的景色也愈发明显。
河道内的行船多了起来,沿岸是绿烟垂柳,低矮小桥,偶尔还能看到路边着蓑衣蓑帽的垂钓人。
杳杳水波,柔柔熏风。
巧娘将娃娃抱在怀里,轻轻晃着,透过船舱内的窗望着湖水:“珏姐儿看外面,要到秀州了,快到我们的家了。”
这些天,沈南珏的意识也比先前清醒。
虽还是受限于幼孩的身体,没办法长时间思考,但也能慢慢感受周围的环境。
古人和现代人说话的声调不同,亦或者是娘亲和爹的口音贴近江南,她听不太懂。
但不妨碍沈南珏往娘亲温暖的怀抱里靠,咿咿呀呀地附和。
好漂亮的景色。
好舒服的风。
既然穿成婴孩,能再活一世。
那便好好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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