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迟来的重逢 后悔没有早 ...
-
九月的风带着秋老虎的余温,吹得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A大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现场,人潮涌动,彩旗飘飘。
叶薇茗举着一把半旧的黑伞,费力地挤过人墙,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今天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裙子,长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干净又青涩。
“同学,要不要了解一下摄影协会?我们社长可是拍人像的大神!”
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叶薇茗温和地笑了笑,正想拒绝她,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叶薇茗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想抽手回头。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男人站在她身后不高处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锁骨鲜明。他身形高挑,比记忆里更挺拔了几分,眉眼轮廓锋利,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的。
是陈楠寒。
七年不见。
叶薇茗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瞬间冰凉。
怎么会是他?
她慌乱地别开眼,假装不认识,用力甩开他的手,低声道:“同学,你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伞面微微下沉,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陈楠寒没有松开她,而是侧身,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替她挡住了旁边拥挤的人潮。
他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是淡淡的雪松味,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认错人?”
陈楠寒低头,视线沉沉地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压抑了七年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翻涌而上。
“叶薇茗,”他一字一顿,清晰得像是在宣告主权,“七年了,你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我,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吗?”
叶薇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她的名字。
七年了,他居然还记得。
雨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伞下的空间狭小而闷热,叶薇茗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近在咫尺。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眼看向他,脸上挂着疏离的笑:“陈学长,我们好像只是高中同学,早就不熟了。”
“不熟?”
陈楠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宠溺。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粗糙地蹭过她的眼角。
“叶薇茗,”他凑近她,声音温柔得像刀,“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看遍了春夏秋冬,走过了万水千山,到最后才发现,我这一路走来,只是为了回到你身边。”
叶薇茗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最怕的,就是他这副样子。
七年的隐忍,七年的等待,七年的误会。
这一次,她还能逃得掉吗?
陈楠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手上的力道却收得更紧,将她牢牢锁在自己与伞壁之间。
“叶薇茗,”他郑重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当年的事,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权利。”
“给我个机会,”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石,“让我重新爱你。”
雨更大了。
雨势汹汹,把伞外的世界搅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幕。
叶薇茗被陈楠寒圈在伞与他胸膛之间,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的雪松气息混着雨的潮湿扑面而来,像是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把她整个人罩住。
她后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维持那点可笑的疏离。
“陈学长,”她声音发紧,“你这样不合适。”
“不合适?”陈楠寒重复,尾音微挑,却带着压不住的冷,“当年你不告而别,就觉得合适了?”
叶薇茗指尖狠狠攥住裙摆。
这句话,她怕了七年。
七年里,她在异国他乡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那个操场。夜色沉沉,她父母吵架的吼声在耳边炸开,她拎着唯一的行李箱,狼狈得连回头看都不敢。
她没看到那条消息。
没看到他等了一夜的身影。
只看到了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和一张飞往异国的机票。
“叶薇茗。”
陈楠寒突然叫她名字,语气沉得像在海底。
“七年,你一句解释都没有。连朋友圈都把我屏蔽了?”
叶薇茗一僵。
她确实屏蔽过。但来A大之前,又解开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她张口,却找不到理由。
总不能说,“我当年被家里逼得移民,走得急,没看到消息,还误会了你,所以我跑了”。
那太狼狈了。
她咬唇,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换成一句:“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
“没必要?”
陈楠寒笑了,笑意却从眼底散尽。
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额角。
“叶薇茗,”他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睫毛颤了颤,不敢看他。
“我每天都在想,到底是我哪里不够好。”他一步步逼近,“不够配你?不够跟你一起走未来?”
“我拼命读书,拼命赚钱,拼命把自己变得能站在你面前——不是让你现在躲着我。”
最后几个字,像针,轻轻扎进她心里。
叶薇茗眼眶热得厉害。
她别开眼:“陈楠寒,你别这样。”
“我怎样?”他问。
她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你这样……像是我欠你什么。”
“你确实欠我。”他直视她,毫不退让。
叶薇茗心头一震。
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雨突然小了,伞面上的雨声从噼里啪啦变成细碎的水滴。
人群开始往招新棚下退,彩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叶薇茗觉得脸颊发烫。
“先放开。”她低声说。
陈楠寒没放。
他反而把伞往她头顶压得更稳,替她挡住所有投来的目光。
“叶薇茗,”他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放手。”
她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有委屈,有愤怒,有等待,还有……她最不敢触碰的深情。
七年。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重逢这一刻,她才发现——
原来所有逃避,都是在替这个人留位置。
“你想怎么样?”她声音软了一点。
陈楠寒盯着她,像在斟酌一句会毁掉彼此的话。
良久,他吐出一句:
“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我想补回错过的七年。
我想重新追你。”
叶薇茗呼吸一停。
“重新追我?”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陈学长,你现在这样,算追吗?”
“不算。”他说得干脆,“那我从第一集开始演。”
叶薇茗:“……”
他突然松开圈着她的手臂,却没有退后。
他抬手,替她把额角黏住的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叶薇茗,”他眼神认真,“从今天起,我重新追你。
不误会、不拉黑、不消失。
你可以拒绝,但别再让我找不到你。”
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淡蓝,云缝里漏出一点阳光。
叶薇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七年的挣扎像被雨水冲刷干净——
她不是不想要。
她是不敢要。
她轻声:“陈楠寒,你别后悔。”
他笑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一点,露出藏了七年的温柔。
“我后悔什么?”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后悔没有早点找到你。”
叶薇茗的心跳,终于在这场迟来的雨里,稳稳落回原处。
雨停后的空气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淡香,阳光穿过云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陈楠寒就站在她面前,目光坦荡又灼热,仿佛七年的隐忍与克制,都在这一刻尽数摊开。
叶薇茗别开脸,耳尖还泛着薄红,心跳乱得不像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毕竟,陈楠寒在A大本就是耀眼得无法忽视的存在——成绩顶尖,长相出众,连走路都自带气场。
此刻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守着她,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先……先回去吧,这里人多。”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抗拒,多了几分不自在。
陈楠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温顺得不像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
“好,我送你。”
他没有再伸手碰她,只是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开往来的人流,伞早已收起,却依旧习惯性地将她护在安全的范围里。
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
叶薇茗偷偷侧眸看他。
少年时的陈楠寒,清瘦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意气;而如今的他,肩背更宽,轮廓更冷硬,气质沉稳了许多,唯独看她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样,藏着化不开的认真。
七年。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当年走得有多仓促,如今回想起来,就有多狼狈。
父母关系破裂,连夜决定移民,家里吵得天翻地覆,她被塞进行李,送上飞机,连好好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她没看到他发来的消息。
没看到他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一整夜。
更不知道,他为了那句“等我”,撑了整整七年。
直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叶薇茗才停下脚步,低声道:“我到了。”
陈楠寒也跟着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问:“生气吗?”
“……什么?”
“刚才在雨里,对你太凶。”他语气微顿,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我不是想逼你。”
叶薇茗心口一软。
原来那样强势冷硬的人,也会在意她会不会生气。
她轻轻摇头:“没有。”
只是有点疼,有点酸,还有点——迟来的心动。
陈楠寒凝视着她,声音放得更柔:“叶薇茗,我说到做到。”
“我会重新追你。”
“不赶,不急,不逼你。”
“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当年的事,我什么时候听。”
“你什么时候愿意再接受我,我什么时候再靠近。”
每一句,都轻,却重得砸在心上。
叶薇茗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漫长等待后的温柔与坚定。
她忽然就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她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以为是她不告而别,是她先放弃,是她不配再被喜欢。
可眼前这个人,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把她放在心尖上,守了一年又一年。
“陈楠寒,”她声音轻轻发颤,“你真的……没必要。”
“有必要。”他打断她,语气笃定,“你是我这么多年,唯一想等的人。”
风轻轻吹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心底沉寂多年的涟漪。
叶薇茗别开眼,不敢再看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把所有委屈和真相全都哭着说出来。
“我……我先上去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拉住。
不是禁锢,只是很轻、很小心地握住。
陈楠寒的掌心温热,触感熟悉得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叶薇茗,”他在她身后低声说,“别再躲了。”
“我就在这里。”
“不会走。”
她脚步一顿,眼泪终于忍不住,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甩开。
只是沉默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他听见。
风穿过林荫,带来温柔的暖意。
有些错过,终究会被时光温柔弥补。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再也不会放手。
·
雨停后的午后,阳光把食堂的玻璃窗晒得暖洋洋。
叶薇茗端着餐盘,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熟悉得让她指尖微顿。
“叶薇茗。”
她回头,就看见陈楠寒站在不远处,餐盘里安安静静摆着两荤一素,视线一落就定在她身上,半点不遮掩。
周围不少人悄悄侧目。
A大谁不认识陈楠寒——成绩常年第一,长得惹眼,性子又冷,向来独来独往,今天居然主动往一个女生身边凑。
叶薇茗耳尖微微发烫,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她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两人听见:“一起坐?”
不是询问,是笃定。
她没拒绝,也没点头,只是端着餐盘往角落走。
陈楠寒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距离,不逼不近,却又寸步不离。
两人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食堂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偏偏他们这一桌,安静得有些过分。
叶薇茗低头扒了一口饭,视线不敢乱飘,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烫得厉害。
她先打破沉默,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不用跟朋友一起吗?”
“没有非要一起的。”陈楠寒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动菜,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跟你坐比较好。”
叶薇茗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脸颊悄悄升温。
这人,说起话来怎么还是这么直白。
她往碗里拨了粒米饭,小声嘀咕:“别人都在看。”
“看就看。”陈楠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追我的人,他们看他们的。”
叶薇茗:“……”
她彻底没话说了,只能埋头猛吃饭。
陈楠寒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像只偷偷藏食的小猫,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化开,染上浅淡的笑意。
他记得,她以前就爱吃这个糖醋里脊。
七年过去,口味居然一点没变。
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餐盘里那一份糖醋里脊,轻轻推到她面前。
“我不爱吃甜。”他随口找了个理由。
叶薇茗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分明记得,高中时候,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然后把糖醋里脊全都拨给她。
原来有些习惯,真的能熬过七年。
她心口轻轻一软,没推辞,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陈楠寒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以后我天天给你带。”
叶薇茗咬着筷子,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
她想装冷淡,想维持距离,可在他这样直白又坦荡的温柔里,所有伪装都摇摇欲坠。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陈楠寒,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陈楠寒手中的动作一顿。
“我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换作别人,早就恨死我了。”
她以为他会质问,会生气,会翻旧账。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声音沉而温柔:“我从来没恨过你。”
叶薇茗猛地抬头。
“我只恨我自己。”陈楠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让人心尖发颤,“恨当年没早点拦住你,恨这七年,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
叶薇茗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她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夜夜自责。
可这个人,却在怪他自己。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眼底的湿意:“我没有……”
“叶薇茗。”
陈楠寒轻轻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坚强。”
“你可以害怕,可以犹豫,可以不说。”
“但别再一个人扛着。”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热得厉害。
食堂依旧喧闹,可这一刻,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七年的隔阂,好像在这一顿安安静静的食堂饭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光来。
叶薇茗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块他推过来的糖醋里脊,放进了嘴里。
很甜。
甜得她眼眶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