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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水、夜灯与失控的界   产检后 ...

  •   产检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发酵。不是和好,不是亲近,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危险的张力。像一根被悄然绷紧的弦,悬在两人之间,不知何时会断裂,亦或……奏出异样的音。
      江晚的孕期进入第五个月。腹部的隆起已经无法被宽松衣物完全掩盖,身体的负担也越来越明显。腰酸,尿频,以及卷土重来、变本加厉的孕吐。这一次,不仅仅是清晨,任何一丝不对劲的气味,甚至疲劳,都可能引发翻江倒海的恶心。
      夜里,江晚又一次从翻腾的胃部不适中惊醒。喉头涌上强烈的酸意,她猛地掀开被子,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脚冲进主卧的洗手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胃酸灼烧着食道,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和生理性的泪水。她撑在陶瓷边缘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额头上沁出大颗的冷汗,身体因为持续的痉挛而微微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剧烈的恶心才稍稍平息。她虚脱般靠着冰冷的浴缸壁滑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小腹处传来隐约的、沉坠的牵扯感,让她不敢有大动作,只能蜷缩着,等待这波虚弱的浪潮过去。
      寂静的深夜里,只有她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和孤独感,如同这冰冷的夜色,将她紧紧包裹。什么江氏家主,什么冷静自持,在这种最原始生理反应的折磨下,都显得可笑而不堪一击。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
      就在这时,洗手间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
      江晚身体一僵,没有回应。她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苏清影,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温暖的光线泄进来一小片,驱散了洗手间里绝对的黑暗。苏清影穿着睡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似乎刚醒,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妆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不真实。
      她没说话,只是走进来,将水杯放在洗手台边。然后,她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块用温水浸湿、拧得半干的毛巾,和一双柔软的棉质拖鞋。
      她蹲下身,先将拖鞋放在江晚脚边。“地上凉。”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江晚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受伤后竖起尖刺的兽。
      苏清影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抗拒。她伸出手,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江晚额头上、颈间的冷汗。动作很慢,很仔细,避开她凌乱的发丝,指尖偶尔不经意碰到江晚的皮肤,带着令人颤栗的暖意。毛巾的温度恰到好处,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缓和了呕吐后皮肤的紧绷感。
      擦完脸和脖子,苏清影的手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温热柔软的毛巾落在了江晚冰凉的小腿上,轻轻擦拭着上面可能沾到的灰尘或溅到的水渍。最后,她甚至托起江晚的一只脚,用毛巾擦过脚底,然后小心地套进柔软的拖鞋里。接着是另一只。
      整个过程,江晚僵硬得像一尊雕塑。但身体的本能,却贪恋着那一点点温暖和细致的照料。尤其是在这样虚弱不堪的时刻。她依旧没有抬头,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
      “喝点温水,会舒服点。”苏清影将水杯递到她手边。
      江晚终于缓慢地抬起头,接过水杯。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睫毛低垂,不敢看苏清影的眼睛。
      苏清影也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跪坐在她面前的地上,等着她喝完。洗手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她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她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优美的锁骨和细腻的肌肤,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喝完了水,江晚将杯子还给她,低声道:“谢谢。”声音干涩沙哑。
      苏清影接过杯子,放在一旁,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看着江晚依旧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经常这样?”
      江晚抿了抿唇,没回答。算是默认。
      苏清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去床上躺着吧,地上太凉。”她说着,伸出手,似乎想扶江晚起来。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江晚手臂的瞬间,江晚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她的触碰。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旁边的水杯。
      空气瞬间凝滞。
      苏清影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黯了黯,像是熄灭了一盏小小的灯。
      江晚的心狠狠一揪。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在那样的脆弱之后,那样细致的照料之后,苏清影再次伸出的手,像是一道过于滚烫的光,让她本能地想要躲开。她害怕。害怕一旦接受了这一点触碰,心里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会彻底崩塌。害怕自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不该有的温度,再也无法放手。
      “我……自己可以。”江晚偏过头,声音艰涩,撑着浴缸边缘,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虚软的双腿和腹部的沉重感让她踉跄了一下。
      苏清影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别逞强。”苏清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扶着江晚胳膊的手,却坚定而稳固。
      肌肤相贴。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江晚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清影掌心的温度,和那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量。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反而被那力道带着,缓缓站了起来。
      苏清影的另一只手,虚虚地环到了她的腰后,谨慎地避开了她隆起的腹部,只轻轻扶着她的背,形成一个半拥的姿势,支撑着她大半的重量。
      距离瞬间被拉近。江晚几乎能闻到苏清影发间清淡的香气,感受到她身体透过睡衣传来的、温暖而真实的体温。这温暖与支撑,与她刚才在冰冷地面上的孤独虚弱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她鼻尖再次猛地一酸。
      她被半扶半抱地搀扶出洗手间,回到床边。苏清影扶着她小心地坐下,又帮她调整好枕头,拉过被子盖到她腰间。
      “我去给你倒点新的温水,放在床头。”苏清影说着,转身要走。
      “别走。” 两个字,低哑,急促,几乎是不经思考地冲口而出。
      苏清影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江晚,站在床边昏黄的光晕边缘,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江晚也愣住了,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一阵难堪的慌乱。她攥紧了被子边缘,指尖冰凉。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清影终于转过身,走到床的另一侧。她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再靠近。只是沉默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屈起腿,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是一个防御性的,也是陪伴的姿态。
      “我就在这里。” 她轻声说,声音融在夜色里,听不出喜怒,“你睡吧。不舒服就叫我。”
      她没有再看江晚,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地毯上模糊的花纹,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
      江晚躺在床上,侧过身,就能看到苏清影靠在床边的背影。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孤独。她刚刚洗过的发尾还有些微湿,软软地贴在颈后。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抵御深夜的凉意。
      床头那盏小小的夜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将苏清影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将她自己的影子,和江晚的影子,模糊地交叠在墙壁上。
      胃部的不适依然隐隐存在,身体也依旧疲惫虚弱。但某种更深的、更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渴望,在胸腔里激烈冲撞。她看着苏清影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背影,看着她毫无防备露出的、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想起她刚才蹲在冰冷地砖上为自己擦拭双脚的模样,想起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想起她僵在半空然后收回的手……
      理智在尖叫,警告她危险,警告她越界。
      但身体和心灵,在经历了刚才那番狼狈和脆弱之后,却无可救药地贪恋着床边这个人的存在,贪恋着这片昏黄灯光下,沉默而固执的陪伴。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一只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轻轻地,颤抖地,触碰到了苏清影散落在地毯上的一缕发梢。
      发丝柔软微凉,像上好的丝绸。
      苏清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移动。只是那环抱着膝盖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一些。
      江晚的指尖停留在那缕发梢上,没有再进一步,也没有收回。仿佛握住了一根脆弱而虚幻的丝线。
      夜灯静静散发着光芒,将两人一坐一卧的影子,牢牢地、沉默地,钉在墙壁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长夜寂静,唯有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在贴近的、不敢言说的方寸之间,无声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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