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等于零》忆枝幻

1、第 1 章

　　今年是秦衡和顾知远在一起的第十二年。

　　车窗是半开着的，涌进的晚风裹着街边小吃的油香、路人身上的香水味、汽车尾气和一点潮湿的夜气，呛得秦衡皱了皱眉。

　　他指尖夹着烟，火光明明灭灭。他以前不爱抽烟，因为顾知远不喜欢烟的味道。

　　车流一动不动，喇叭声此起彼伏。

　　灯火依旧，人潮依旧，整座城市热闹得不像话。

　　烟抽到尽头，他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淡淡吐出最后一口白雾。

　　手机屏幕轻轻亮了一下。

　　是信息来了。

　　秦衡坐在驾驶座上，目光随意扫过，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清清楚楚——顾知远。

　　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没有打字，没有回拨，甚至连一个敷衍的表情都懒得发。

　　手腕一偏，手机“咚”地一声，被他随手丢进了后座，陷进黑暗里，再不去看。

　　车流渐渐松动，拥堵的长龙慢慢散开。秦衡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色，一路往家的方向开去。

　　而此刻的家里，顾知远还守在手机旁。

　　他一遍又一遍地刷新屏幕，指尖反复点进对话框，又退出来。

　　是信号不好？

　　还是手机坏了？

　　这条信息到底发没发出去？

　　这部手机跟了他六年，屏幕早有细纹，反应也慢了半拍。

　　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该换一部新的了，不然，怎么会等不到一句回复。

　　客厅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唯一的光亮，就是他手里这块小小的、冰冷的屏幕。

　　直到门外传来声音。

　　秦衡回来了。

　　“啪嗒”一声，灯亮了。

　　强光刺得顾知远下意识眯了眯眼，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看向进门的人时，脸上还是习惯性地带着一点温和的笑。

　　“怎么不开灯？”秦衡的声音里裹着没散掉的不耐烦，外套随手一扯，松了松领带。

　　“不想开。”顾知远轻声答。

　　“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秦衡语气淡淡。

　　顾知远望着他：“公司每天都加班到这么晚吗？”

　　秦衡脚步一顿，侧过头，语气冷得像冰：“和你有什么关系。”

　　空气里飘来一股很淡的烟味。
　　顾知远眉头轻轻一蹙：“你又抽烟了。”

　　秦衡没应声，抬脚就往卧室走，像是懒得跟他多费一句口舌。

　　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顾知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和他睡了？”

　　秦衡脚步未停，脸上无波无澜，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往前走。

　　“秦衡，”顾知远追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

　　秦衡终于忍到了极限。

　　他猛地转身，大步朝顾知远逼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里全是戾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知远仰起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声音轻却坚定：“是我要干什么吗？”

　　“难道不是吗？”秦衡嗤笑一声，“你无不无聊，我每天回来你就问东问西。”

　　顾知远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变了，秦衡。”

　　秦衡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鄙夷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顾知远，人都是会变的。”

　　“你每天回来这么晚，是和他在外面，对吗？我问过你公司的同事了，他们都没有加班。”

　　秦衡的眼神瞬间冷得刺骨，凌厉得像要把人刺穿：“你调查我？”

　　顾知远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往下说，每一个字都轻得发颤：“前几天我还碰到他了，他主动过来打招呼的，还让我看了他身上的痕迹。”

　　“顾知远，你闹够了没有！”秦衡低吼出声，压抑的怒火几乎要掀翻屋顶。

　　可顾知远还是没停，眼眶早已红透，眼泪在眼底拼命打转，悬在眼眶边缘，摇摇欲坠。

　　“其实烟味我可以忍受的，但是他的香水味不行。”

　　他缓缓抬起眼，望着秦衡，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砸在心上：“秦衡，香水味不行。”

　　他不行。

　　秦衡被他这副模样逼得更加烦躁，口不择言，字字淬毒：“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教我？你也别管我，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床上很受欢迎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顾知远心口。

　　他整个人都僵住，明显是完全没料到秦衡会说出这种话。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哽咽破碎，却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被彻底伤透的轻颤：“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最清楚的吗……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顾知远，跟你在一起，我很累。”

　　秦衡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把积攒了许久的烦躁、冷漠，一股脑全砸在了顾知远身上。

　　“累？我让你感觉到很累？”

　　顾知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被生生扯出来，带着不敢置信的疼。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掏心掏肺的在意，在对方嘴里，竟然只是累。

　　“对。”秦衡盯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嘴角勾起的全是刻薄，“你知道你自己像什么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恶狠狠地吐出最伤人的话：“你像条甩不掉的狗，整天盯着我、缠着我、查我，烦得我喘不过气。”

　　顾知远被那一句句诛心的话彻底逼到了崩溃边缘。

　　所有的隐忍、温柔、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眼，声音第一次冲破了压抑，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吼了出来：“秦衡，你混蛋！”

　　他扬手就想扇过去，掌心还没碰到秦衡的脸，手腕就被狠狠攥住。

　　秦衡指节用力，捏得他生疼，眼神阴鸷又冰冷，下一秒就狠狠将他的手往旁边一甩。

　　“顾知远，你敢打我？”

　　2007年。

　　秦衡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学。

　　这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换来的天地。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父母细碎的叮嘱，这里有崭新的知识，有自由的时间，有可以肆意挥洒的青春，甚至，还能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一切都新鲜得发亮。

　　凭借出众的相貌和开朗的性格，刚入学没多久的他，成了校园里小有名气的人物。

　　一次社团招新，他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走了进去，也正是在这里，遇见了顾知远。

　　人群嘈杂，人声鼎沸，秦衡却在抬眼的那一瞬，忽然失了声。

　　周围的人、事、物，都成了模糊清淡的水墨画，唯有顾知远，是唯一一抹鲜亮浓烈的彩绘，干净、耀眼，撞得他心跳乱了节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可以认识一下吗？”

　　这是秦衡对顾知远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们故事，正式开始的地方。

　　回到宿舍，秦衡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在键盘上胡乱敲打。

　　网页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社团里那一眼的画面。

　　他这是……一见钟情了？

　　对象还是个男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衡自己都愣了愣，指尖微微发僵。

　　他对着空荡荡的宿舍，轻声喃喃，更像是在问电脑那头看不见的人：“男生喜欢男生……奇怪吗？”

　　手指下意识敲下问题，发送，刷新。

　　屏幕上跳出一堆参差不齐的回答，有人说不正常，有人说恶心，有人劝他别胡思乱想。秦衡越看心越沉，直到一条答复撞进眼里。

　　不奇怪。每个人都有喜欢人的权利，我们不能剥夺。

　　就是这句。

　　这是他心底最想听见、最想被肯定的话。

　　秦衡长长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从那天起，他有事没事，都往顾知远身边凑。

　　久而久之，秦衡和顾知远的关系越来越好。

　　从社团里的点头之交，到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待在图书馆、一起在傍晚的校园里散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秦衡开朗热烈，顾知远安静温和，性格互补，相处起来格外舒服。

　　只是这份友谊里，渐渐多了些不一样的情愫。

　　秦衡的靠近带着明目张胆的偏爱，而顾知远看向他的眼神，也早已越过了朋友的界限，藏着连自己都未曾仔细梳理的心动与在意。

　　2007年的最后一天，跨年之夜。

　　课程全部结束，校园里处处洋溢着迎接新年的热闹气息。

　　秦衡心里藏着一桩大事。

　　他想约顾知远一起跨年，想在这个充满仪式感的夜晚，把两人之间模糊的关系挑明，想问问他，能不能从朋友，变成更亲密的人。

　　他满心欢喜地计划着，先回宿舍洗个澡，换一身干净好看的衣服，再精心打扮一番，以最好的样子去见顾知远。

　　可当他推开那扇熟悉的宿舍门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里根本不是他的宿舍。

　　一片漆黑，寂静得可怕，没有熟悉的书桌，没有室友的说话声，只有一股陌生又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衡心头一紧，后背莫名发凉。

　　“有人吗？”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轻飘飘散开，没有任何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迈步，心跳越跳越快，黑暗中，他隐约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他走错地方了？闯进别人家里了？

　　因为没有开灯，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那道身影安静得诡异，明明就在眼前，却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阴森得让他头皮发麻。

　　就在秦衡紧张得手足无措时，沙发上的人忽然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点微弱光芒，瞬间照亮了对方的脸。

　　秦衡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顾知远。

　　可又不对。

　　眼前的人明明是顾知远的模样，却比他认识的少年成熟太多，轮廓更深，气质更冷，像是……很多年以后的顾知远。

　　“你是……顾知远吗？”秦衡声音发颤地问。

　　对方依旧沉默，没有半点回应。

　　“小远，是你吧？你别不理我啊。”

　　“你是不是在恶作剧？”

　　秦衡急了，伸手想去开灯，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当他的手触向墙面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墙壁。

　　没有任何阻碍，像穿过一团空气。

　　秦衡猛地后退几步，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

　　手穿过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恐怖的念头瞬间砸进他的脑海。

　　他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他的魂魄？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将他淹没，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啪嗒。”

　　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整个房间，秦衡下意识抬眼望去。

　　下一秒，他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站在门口，刚刚开灯的人，分明就是。

　　他自己。

　　不过，他心底浮起一丝微弱的窃喜，窃喜自己未来是和顾知远一起生活。

　　那点欢喜还没来得及在心头散开，一股烟味就猛地钻进鼻腔。

　　他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秦衡，眉头死死拧起，声音都发紧：“你怎么抽烟？小远最讨厌烟味了。”

　　他下意识地朝顾知远走去，脚步急切，可真站到顾知远面前时，才猛然清醒。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们根本看不见他，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痴痴地幻想着以后和顾知远安安稳稳的幸福。

　　可下一秒，他心头一沉。

　　秦衡对顾知远的态度，太差了。

　　他猛地摇头，对着秦衡失控地低吼：“秦衡，你怎么可以这样跟小远说话？！”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不可以！秦衡，你这样会失去小远的！”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被什么狠狠刺穿，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腿一软，重重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疯了一般拼命摇晃。

　　情绪在瞬间崩裂，嘶吼冲破喉咙，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你怎么敢出轨？！你怎么敢出轨啊秦衡——！！”

　　他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攥紧拳头朝着秦衡狠狠砸了过去。

　　可拳头径直穿过了秦衡的身体，空荡荡的触感让他崩溃。

　　越是无力，他心底的怒火与心疼就烧得越烈。

　　秦衡那些刻薄又羞辱的话语，狠狠戳向顾知远。

　　他急忙跑向顾知远，伸出双手捂住顾知远的耳朵，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哀求：“小远，不要听……不要听啊，小远……”

　　“秦衡，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顾知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们在一起十二年了……我可以接受你抽烟，可以接受你的冷淡，可你为什么要和别人上床？”

　　他猛地抬眼，眼底通红，最后一句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为什么——！”

　　“你这是出轨，秦衡，你知不知道。”

　　秦衡却只是嗤笑一声，语气凉得刺骨：“顾知远，我想你是搞错一件事了。我们没结婚，算什么出轨。”

　　十八岁的秦衡看得双目赤红，青筋都绷了起来，恨不得冲上去将面前的秦衡狠狠揍一顿，揍死了才好，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闹成这样，分开吧，对彼此都好。房子你留着，我走。”

　　秦衡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所有温度。

　　顾知远瘫坐在地上，双腿弯曲抵在胸前，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头深深埋下去，声音破碎又倔强：“你个骗子……我不爱你了，秦衡，我最讨厌你了……”

　　十八岁的秦衡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喘不过气。
　　他无能为力，只能快步蹲下，轻轻将顾知远拥进怀里，一遍又一遍，轻声哄着：“小远不哭……小远不哭，有我在……”

　　他们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

　　顾知远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心底那一句承诺，还在死死撑着。

　　我会永远爱秦衡。

　　下一瞬，天旋地转。

　　秦衡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

　　他慌乱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还停留在他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分钟。

　　他刚才……去了未来。

　　为什么未来的自己，会变成那样冷漠、自私、伤人的模样？

　　为什么他会亲手，把顾知远伤得遍体鳞伤？

　　心脏狂跳不止，一股巨大的恐慌与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他今天本来约了顾知远一起跨年，还亲口说过，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他讲。

　　可刚才那场未来的噩梦还在脑海里翻涌。

　　十二年的感情，冷漠，出轨，决裂，顾知远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悲剧不能重蹈覆辙。

　　小远，是你在拯救你自己吗？

　　所以才让我，主动离你远一点。

　　约定的时间一到，秦衡压下心底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一步步走向约定的地点。

　　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还是忍不住先扬手，“小远！这里！”

　　顾知远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

　　寒风吹得他鼻尖通红，像只受冻的小猫。

　　秦衡心口一紧，眉头皱起：“天这么冷，怎么不知道围条围巾？”

　　“没事，我不冷。”顾知远摇摇头，笑得干净又温柔。

　　话音刚落，秦衡已经抬手解下自己的围巾，不由分说地绕在顾知远脖子上，把他半张脸都裹了进去。

　　顾知远愣了愣，不安地看向他：“那你不冷吗？”

　　秦衡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我啊，抗冻。”

　　可顾知远还是固执地把围巾扯下来一点，没有完全摘掉，只是往秦衡那边一拉，将两人的脖子都圈进同一条围巾里。

　　“靠近一点。”他小声说。

　　这样，围巾就刚好够长，能同时暖着两个人。

　　倒计时的声音响起。

　　距离新的一年，还有最后一分钟。

　　顾知远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对了秦衡，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秦衡一时看得失神。

　　此刻的顾知远，眼里有光，脸上有笑，整个人都鲜活又明亮，没有一点未来里的破碎和委屈。

　　真好啊……这样的小远，不该被他毁掉。

　　“秦衡？秦衡，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猛地回神，声音有些发紧：“啊……有、有在听。”

　　人群开始齐声倒数。
　　十、九、八、……
　　三、二、一
　　——

　　烟花在夜空绽放。

　　两人异口同声。

　　“小远，新年快乐。”

　　“秦衡，新年快乐。”

　　热气混在同一条围巾里，暖得让人舍不得松开。
　　顾知远依旧仰着头，眼底盛着星光，认真又期待：“所以，你要对我说什么？”

　　秦衡喉结滚了滚，把那句藏了很久的“我喜欢你”，硬生生咽回心底，换成了另一套早就编好的、伤人的话。

　　“我……我们班有个女生，想要你微信，她说她喜欢你。”

　　顾知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有些不开心地抿了抿嘴：“只有这个？”

　　“嗯……是，也不是。”秦衡别开眼，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越说越轻，却字字锋利，“就是我喜欢上我们院的院花了，还没追上，想……请教你怎么追人。”

　　顾知远眼里的光，一瞬间暗了下去。

　　原来秦衡有喜欢的人了。

　　原来那个人，不是自己。

　　寒风好像一下子钻进了围巾里，冻得他鼻尖发酸。

　　秦衡死死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疼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对不起，小远。

　　没有我，你会更幸福。

　　之后，两人的关系，真的一点点淡了。

　　从从前的形影不离，到后来的刻意避开，再到最后，连碰面都觉得尴尬。

　　秦衡当初提起的那个女生，是真的喜欢顾知远，不过因为那时的她也喜欢顾知远，所以就没想着把微信给她。借着他当初那番“介绍”，两人越走越近。

　　每一次看见他们并肩而行，秦衡的心都像被钝刀反复割着，闷痛得喘不过气。

　　可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无论多难受，最后站在顾知远身边的人，都不能是他。

　　只有推开，才是拯救。

　　又一年跨年夜。

　　秦衡眼前一晕，再次坠入了未来。

　　而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一间布置得温馨柔和的家，灯光暖黄，处处都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他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墙上的全家福。

　　顾知远搂着那个女生，女生的怀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宝宝，眉眼弯弯，像极了顾知远。

　　秦衡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顾知远的笑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下来。

　　“宝宝，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你妈妈，也是很好的人。”

　　“你要多爱他们。”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却处处都是温暖安稳的气息，那是他这辈子，都给不了顾知远的生活。

　　忽然。

　　门锁转动的声音。

　　秦衡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的，正是顾知远，他身边是温柔笑着的妻子，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女儿，看着已经三四岁了。
　　完完整整，幸福的一家三口。

　　秦衡慌忙抹掉脸上的泪，对着顾知远，用力扯出一个笑。

　　一个难看、颤抖、却又真心为他高兴的笑。

　　顾知远也朝他这边走来，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意。

　　秦衡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
　　他……能看见自己？

　　下一秒。

　　顾知远径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窗边的小笼子，温柔地逗弄着里面那只鹦鹉。

　　再次睁眼，秦衡回到了现实。

　　窗外夜色沉沉，可刚才那幕温馨的全家福、顾知远一家三口的模样，清晰得像刻在眼底。

　　看到你过得幸福，我比你更加开心。

　　他攥紧手心，终于做了决定。

　　出国。

　　不再回来。

　　他谁也没说，悄无声息地收拾行李，悄无声息地订好机票，打算就这样从顾知远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偏偏，出发去机场的那天，顾知远来了。

　　少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胸口剧烈起伏，一看就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你要走了？”

　　“是。”秦衡声音很轻。

　　“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衡张了张嘴，却什么也答不上来。

　　他总不能说，我看见了未来，我怕再靠近你，会把你拖进地狱。

　　“最后抱一下吧，小远。”

　　顾知远没说话，伸手紧紧抱住他，抱得用力，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不回来了？”

　　“是。”

　　“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

　　秦衡闭了闭眼，声音发哑：“抱歉，我给不了。”

　　这个拥抱维持了很久很久，久到秦衡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知远的不舍，感受到他微微发颤的肩膀。

　　直到机场广播一遍遍响起，提示登机的最后时刻。

　　两人才缓缓松开。

　　秦衡眼眶已经泛红，泪花在眼底打转，却强撑着没掉下来。

　　他别开脸，声音克制得发颤：“小远，再见。”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顾知远一眼。

　　他始终没有听见顾知远的那一声再见。

　　因为。

　　顾知远不想和他分开。

　　所以他不愿说再见。

　　秦衡转身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一刻，顾知远再也撑不住。

　　偌大的机场人来人往，他一个人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哭了很久，很久。

　　秦衡，真的彻底在顾知远的世界里消失了。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朋友圈，没有任何踪迹。
　　像一场突然醒不过来的梦，来过，又彻底走了。

　　顾知远用了一切办法，想要找寻他的踪迹，可全都一无所获。

　　那个人，说消失，就真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人各有路，该放下了。

　　顾知远慢慢接受了身边的温暖，接受了安稳，接受了所有人都觉得本该如此的人生。

　　他结婚，生子，有了温馨的家，有了笑起来像他的小宝贝。
　　日子过得平静、幸福、挑不出一点错。

　　顾知远的人生，真的如秦衡所愿，安稳、圆满，再没有那场破碎。

　　只是没人知道。

　　在很远很远的异国他乡，有一个人，一辈子都没有再爱人。

　　他用最残忍的推开，换了顾知远一生的平安喜乐。

　　秦衡彻底消失了。

　　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愧疚、与深爱。

　　永远，永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