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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机会 金渔决定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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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妈妈拉着她的手,低声问:“瞧你面色不大好……”
渴望获取信息的金渔进一步竖起耳朵偷听。
来人姓夏,同周妈妈一样,都是跟着当家主母过来的家生子陪房,二人关系极亲近。
她稍显踟蹰,短暂的沉默后,再开口就变成一种更柔软,带着几分缠绵的方言。
当初为免水土不服,这些孩子们都是来了北边后买的,莫说她和周妈妈熟悉的南边方言,就连官话都不会几句的,正好防止偷听。
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四丫等人确实满头雾水,如听天书,可偏偏老天放进来了金渔这个例外!
是吴语!
她听得懂!
古吴语和现代吴语发音自有区别,另有具体地方方言差异,但核心发音却极为接近。金渔前世在长三角一带混了将近二十年,如今调动心神,竟能听懂个三五分!
已经足够了。
听话里的意思,是这位夏妈妈接到了南边来的书信,家里人催。具体催什么,她没有说,不过明显能看出不大愿意。
周妈妈瞬间心领神会,微微叹了口气,问她是怎么想的。
莫大的悲伤骤然席卷了夏妈妈,叫她的精神气溃散大半,人也好似佝偻了。
她的嘴唇抖了几下,半晌才艰涩道:“到底……不是亲生的。”
金渔心头微动,搓洗衣裳的动作慢了半拍,一时连疼痛都忘记了:亲生?什么亲生?谁亲生的?
可惜对于彼此都熟悉的话题,双方皆未过多阐述,所以直到两位妈妈告别,金渔也只听了个半截。
但她有预感,对方肯定会再来的,间隔一定不会太久。
果不其然,短短两天之后,夏妈妈又来了,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烦躁。
显而易见,她一直在为某个问题所困扰。这种困扰伴随着诸多压力,在她内心深处不断堆积,现在已经开始溢出来了,急需宣泄。
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把握不住分寸,过多地透露出隐秘信息。
对金渔而言,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甚至有可能是短期内最好的机会:
能改变现状自然好,就算不成,多掌握一名前辈同事的信息,总归没有坏处。
夏妈妈先飞快地同周妈妈嘀咕几句,眉头紧锁。
夹杂着搓洗衣裳的噪音,听不大真切,就在金渔琢磨着要不要再凑过去一点时,便听周妈妈忽然排解道:“亲兄弟还信不过吗?到底是一家骨肉。”
金渔洗衣裳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
亲兄弟?
那前面为甚么又说不是亲生的?
“兄弟明算账……嫂子……小家……”夏妈妈的语速时快时慢,音调忽高忽低,显然本人正处于挣扎和焦躁中,遣词造句稍显随意。
金渔捕捉到关键信息:夏妈妈似乎和亲兄弟之间有些嫌隙。
这倒不算稀罕。
一碗水很难端平,家里孩子多了,自然就有偏疼的,有被忽视的。若再有兄弟,女孩儿的处境只会更惨……
不过亲兄弟的小家和“亲生”到底会是怎样一种联系呢?
收养的兄弟被嫂子怂恿着争家产?
金渔好奇得抓耳挠腮,那两个人却始终说不透彻,闹得她晚上都睡不好,恨不得抓着其中一个的脖子摇晃,“到底什么亲生啊?!”
次日一早,四丫看金渔的眼神都不对了,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忍不住问:“你做噩梦了吗?昨晚打了我好几下。”
金渔:“……”
对不起!
又过了五六天,金渔都快把两位妈妈的神态动作复刻下来时,夏妈妈第一次失控了。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难言的悲伤和愤怒,“侄儿再好,能比得上我亲生的女儿?”
周妈妈拍拍她的手,言语中带着同情和安抚,“快别难受了。他们也是好心,想着百年之后到底有个烧香拜祭的人……”
情绪激动之下,夏妈妈的声音都不自觉加大了,“我是不信什么神佛的,但凡有神明,早就把珠儿送回来了!说什么百年,百年后,我们两口子骨头都烂成泥,管他烧不烧香,祭不祭拜!”
周妈妈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是跟着叹息,也抹了抹眼角。
过了许久,周妈妈才又劝慰道:“珠儿也是我看着长了那么大的,自然是一顶一的好,这不是老天提前叫回去享福了……你啊,看开着些,别苦出个好歹来。”
人的心窝窝就那么浅,就好比墙角的水缸,若一味往里灌苦汁子,早晚有一天得灌满了,哪还容得下欢喜呢?
一连偷听了半个月,终于厚积薄发,迎来突破性进展,金渔机械地搓着衣裳,心跳声震耳欲聋。
若她猜得没错,夏妈妈曾育有一女,但因为某种原因,早早夭折了,之后夫妻二人再未生育。
看模样,夏妈妈也有三十上下,放在古代,这甚至是个可以当岳母的年纪,她的家人便想让她过继兄弟的孩子!
奈何夏妈妈跟兄弟之间本就不大和睦,觉得对方未必发自真心。再则她爱女情深,多年来都放不下,对方却总想着取代女儿,故而迟迟不愿意。
机会来了!
短短几秒之内,金渔就决定破釜沉舟赌一把。
生命太过短暂,根本经不起任何浪费,她不想再继续按部就班的苦熬了。
手上的冻疮越来越严重,所谓的入职前培训却遥遥无期,她不要继续这样荒废下去了。
飘着雪花洗衣服的滋味,她不想再尝!
她要赌一次!
一定要赌一次!
赌徒心理让金渔心跳加速,肾上腺素激增,全身的血液被心脏疯狂泵到四肢百骸,涨得发疼。
她面上滚烫,几乎要烧起来。
久在黑暗的人迟迟窥见一丝光亮,哪怕只是海市蜃楼,也足以令金渔头晕目眩。
她缓而深地吸满了一口气,借着拧水的动作慢慢挤出来,从胸腔到腹腔,几乎把自己压成一张饼。
挑起的余光瞥见墙头探进来的枯枝,不知什么时候,枯枝上竟萌出浅茸绿的春芽,恰似她心中涌动的希望。
当夜,金渔毫无睡意。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呼啸而过,翻滚着,不断排列组合,又被推翻,不断重来。
现在正是夏妈妈最矛盾,心理也最脆弱时候,同时也是警惕性最强、最排外的阶段,一旦找好切入点,自然如热刀切黄油,可如果找错了,踩到雷点,就可能万劫不复。
该怎么做呢?
金渔轻轻翻了个身。
总不能直接跳到对方眼前说,我给你当女儿养老送终吧!
戳人家的伤疤,不被打死才怪!
她和夏妈妈之间缺少交集,可谓毫无关联,更兼二者地位悬殊,任何搭讪都显得居心叵测。
究竟该如何不着痕迹地让对方注意到,进而接受自己呢?
除去自己和夏妈妈,小院里还有七个孩子和一个周妈妈,八双十六只旁观的眼睛,众目睽睽之下,深入接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必须在有限的接触内,尽可能加深印象,留下记忆点。
金渔抿了抿嘴,将双方有限的行动轨迹重新梳理了遍:
她最远只能到对面的浆洗处,与夏妈妈的交集仅限于小院……不,进小院必要经过两个月亮洞门之间的小道,而金渔轮班去对面送衣服时,也要经过小道!
这些日子周妈妈已经不会盯着她们出门了,所以如果能在小道上“偶遇”夏妈妈,金渔就将得到一个仅有三人在场的,相对私密的相处空间!
不能把同伴打发走,那样就显得太刻意。
也不能贸然接近,那样就太有心机,也很容易暴露她能听懂吴语的秘密……
越是着急的时候,越不能急。
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慢慢来。
金渔闭上眼睛,肢体放松,幻想自己漂浮在汪洋之中。
漆黑的脑海中,帆船已初具雏形。
只待风起。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四丫就很亢奋,因为今天轮到她去对面送衣裳了。
虽已是第三回去,四丫依旧难掩激动,搭伙拧车帘子的时候还忍不住跟金渔咬耳朵,“上回我看见一件顶顶漂亮的袍子,上头绣了好些花儿呢!什么时候我能摸一摸就好了。”
金渔失笑,熟练地拖过小凳子,爬上去够晾衣绳,边抻边说:“常去帮着熨烫,总有机会碰的,这算什么!你怎么不想弄一件来穿?”
四丫被吓到一样甩了甩头,“我可不敢!”
她踩上另一只凳子,凑近了对金渔耳语,“听说那上头一朵花就够买我啦!叫什么,什么,哦,叫什么书绣!”
金渔噗嗤笑出声,“苏绣。”
“对对对,”四丫嘿嘿笑道,“是这么说的……”
话音未落,月亮洞门吱呀一声响,连着来了几日的夏妈妈如期而至。
四丫忙闭上嘴,等她和周妈妈去一旁说话时才低声道:“我可真喜欢她来,她一来,周妈妈就不大管咱们了。”
金渔笑而不语,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了会儿。
又是这个时间。
夏妈妈每次来的时间都很固定,大约是下午三点前后的样子,午饭早过了,晚饭没开始,有差事的老爷们也没回家,正是这座宅院内最清闲的时段。
聊天会进行到小院去对面送衣服之前,夏妈妈自己出门,周妈妈也不送她,正好接着安排人手送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