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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伙伴 大半夜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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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各异,年纪又小,且怕,第一遍鹦鹉学舌下来,活似没加足水的粗粮,干巴巴捏不成团。
官话说不好,行礼动作亦磕磕绊绊,周妈妈极不满意。
她皱起眉,敲打着小棍说:“别不当回事。这句话啊,来日能保你们的小命!”
这年月,但凡要点脸面的主子都不会随便对下头的人喊打喊杀,只要你第一时间低头认错,大多都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孩子们被折磨得头脑发昏,哪一个听得懂?皆是满面迷茫瑟缩。
周妈妈见了,越发气闷,耐着性子挨个纠正。
口齿伶俐的,念几遍就像模像样;笨拙些的,纵然重复多遍,依旧难逃咬舌和浓烈的乡音。
周妈妈往花名册上勾几笔,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那几个“差生”。
这样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白长一副好皮囊!笨嘴拙舌,来日如何在主子跟前伺候?
稍后,周妈妈又拿出三张画像贴在墙上。
三张画像都没有脸,但看身量、发型和衣裳,应该是一对成年男女和一个小男孩。
这是今天要学习的第二项:给主子请安。
金渔懂了:这个家里常驻的有三位,一对夫妻和一个儿子。
这次内容更多,待教学完毕,“学生们”俱都头晕脑胀,再次被打发到院子里洗衣裳。
该死的洗衣裳!
金渔暗自磨牙,却发现有几个“同学”竟狠狠松了口气:比起不知怎么就会挨打的脑力劳动,还是体力活儿省心。
可金渔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上辈子她历尽千辛万苦才活得像个人,再来一次,竟要做奴才?
绝不!
前世她一手策划了自己的新人生,又以策划师的身份见证了那么多人的生老病死、红白喜事,如今……从头再来而已,怕什么!
可是,该从哪里下手呢?
迄今为止,她连自己身在何处、主家是谁都不清楚……
孩子们被从各地拐卖、买卖来,以人贩子为首,乡音各不相同,说话根本听不懂!人贩子更不会好心到沿途介绍“这里是某某地,哪条路能通往哪里”,毕竟那是导游的活儿。
每到一地,孩子们就被关进黑屋子里,连日头月亮都看不见。直到有生意上门,人牙子才会筛选一批符合要求的,临时洗洗涮涮,统一拉过去供人筛选。
至于卖给谁,是人是鬼?“货物”根本没有了解和拒绝的权力……
金渔深呼吸定了定神:不打没把握的仗,眼下最要紧的,是努力搜集基础信息。
空气很干燥,吃的是饽饽、白菜萝卜,再看看日头高度,想来应该在北方。
那么,建筑大概率是坐北朝南。
这是一个极小的院子,北面是众人吃住和存放皂角、洗衣盆等工具的两间屋子,院中青砖铺地,草木皆无,唯有晾衣绳若干。
东墙完整,南墙的颜色和其余几面墙略有不同,更新一些,应该是额外隔出来的。
西墙上开了一道月亮洞门,洗衣裳的水和脏衣物就是门外送来的。那门白天掩着,晚上锁着,时至今日,金渔等八个孩子还未曾迈出过月亮洞门半步。
封闭,洗衣服,小孩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借着吃晚饭和睡前洗漱,金渔细细看了七名小伙伴,发现大家虽然年岁小,但依稀能看出五官端正的底子,待来日长开,想必都是水准线之上的好相貌。
专门挑选好看的小孩儿来洗衣服?
不合理。
中等人家固然也买得起仆人,但更喜欢粗壮健康,到手立刻能干活的。买这么一堆半大饭桶进来?饭菜中甚至还有点油星儿,光日常吃喝、穿戴就得多花多少冤枉钱?
不划算。
买主有钱,这是肯定的。
以金渔前世的经验来看,甚至不仅是有钱那样简单。
富贵又分几种,比如人们常说的新贵和老钱。
新贵多指自身发迹的富一代、二代,不够从容,用人标准和规矩方面尚处于摸索阶段,所以喜欢捡现成的,一般是外头培训好了直接送进去使。
只有那些有传承的大家族,自有一套用人的标准,才会不计成本地从小培养:粗粗算下来,今天她们学规矩的时间没比洗衣服少多少……
“都上炕,睡觉了!”不等金渔想出头绪,周妈妈就往门板上敲了一下,顺势关门,屋里瞬间漆黑一片。
“宿舍”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两排短炕,男孩儿睡一排,女孩儿睡一排,中间拉一道帘子。
入夜后的西北风很猛,将窗格纸吹成一簇簇小帆,圆圆的,鼓鼓的,“砰”“砰”,声嘶力竭。
朦胧的月色自纸窗外渗入,流水般铺开,静谧无声。
金渔的思绪也跟着浮动起来,晃晃悠悠流向远方,一度漂回前世离家之初,各处辗转的日子。
刚出来那段时间,她身无分文,公园、桥洞子、火车站都睡过,八人间,算不错了。
“呼……”
四起的鼾声、磨牙声和身后甩过来的一条胳膊截断了金渔的思绪。
她无声叹了口气,将腰间的胳膊轻轻推开,翻了个身,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立刻对上一张流着口水和眼泪的脸。
正是白天搭伙过的小伙伴。
金渔:“!!”
大半夜的不睡觉,睁着大眼多吓人呐!
那小姑娘也被突然转过来的金渔吓了一跳,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眼泪也流得更凶了,像两口决堤的坝。
“我手疼,睡不着,”她用力吸了下鼻子,又咂巴下嘴儿,“也饿,饽饽真好吃,菜真香啊,我第一次吃这么饱……”
众人刚被卖到陌生环境,彼此不熟悉,乡音亦不同,还没正经说过话呢。她也没指望金渔回应,自顾自说个不停,“好疼啊……真香啊,明儿吃什么……”
她的声音不算大,奈何就在金渔耳朵边上,夜里又静,着实聒噪得不行。
“别想了,”碎碎念得金渔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被迫开口,“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有什么?”小姑娘下意识接了句,一怔,又惊又喜,语速骤然加快,“哎,你能听懂我说话?!我都好久没人跟说话了,你是哪里人?我是大柳树乡的,你也是大柳树乡的吗,你家门口也有大柳树吗……”
六岁的小姑娘不清楚世界有多大,总觉得只要能对话,就算老乡。
坏了,金渔暗道不妙,这是个话痨啊!
原身自然不是大柳树乡的,之所以能交流,一是二人都来自北方,发音略有相似;二是金渔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几十年,接触了无数方言,早就成了半个语言专家。
“对了,我叫四丫,你叫什么?”四丫却越说越精神,不知怎么又绕到伙食上去,“……真好吃,你说明天咱们还能吃那么好吗?”
金渔被这话逗乐了,困意短暂地消失了片刻,模仿着她的口音问:“手不疼了?”
“疼,”四丫老实道,“可是,可是我从来没吃过那样好的饭。以前在家里,只有过年才有油水,也只有爹和哥哥、弟弟们能吃干的……”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她有些想家了。
可若家去了,照样得干活儿,还得捡哥哥、弟弟穿烂的破衣裳,喝他们吃剩的刷锅水果腹。家里穷,爹又爱吃酒,稍不顺心便会对娘和女儿们拳打脚踢……
这里就不同了。
周妈妈虽然看着凶,却不会胡乱打人,况且进来头一日就给她们洗了澡、换了新衣裳,连铺盖都是新的!
想到这里,思乡之情似乎又淡了些。
金渔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抖动了下,掩去眼底情绪,没有回应。
说什么呢?
树挪死,人挪活,许多人留在家里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四丫又开始说话了。
一开始还磕磕绊绊的,似久不运转的机器,处处透着生涩的锈味。渐渐地,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拼命从壶嘴里挤压出来的蒸汽,呼哧呼哧往外喷,又尖又烫。
从被卖到现在近一年了,她被打过,被骂过,唯独没正经开口说过话。恐惧、苦闷、思念……种种情绪压在心里,越积越多,如不断发酵的浆液,快要将她撑炸了。
此时此刻,她就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水,只想一个劲儿往外涌。
这种酸涩的情绪感染力惊人,金渔立刻打断她,“睡吧。”
她恢复平躺,闭上眼,“明天就知道了。”
终于跟活人说上话,四丫的情绪奇迹般地平稳许多,低低地嗯了声。
短暂的安静过后,四丫又轻轻戳了戳金渔,“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的金渔:“……你不说话的话,明儿一早我就告诉你!”
困死了!
“啊?”四丫张了张嘴,竟真的不出声了。
又过一会儿,她开始发出细微的鼾声。
金渔:“……”
刚才是谁说睡不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