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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记维修店 ...

  •   苏雾把那张写着“温灼”的纸条,藏在了贴身内衣的口袋里,用一层软布裹了又裹,像是藏着一枚随时会灼伤自己的碎玻璃。

      从棉纺厂家属院出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南城的天泡得发灰。

      她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回出租屋,只是沿着湿漉漉的马路漫无目的地走,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冰凉的触感一路钻到骨头里,她却浑然不觉。

      十年了。

      自从母亲苏慧在棉纺厂事故里离世,家里所有人都像掐断了一根弦,绝口不提那场大火,不提那间吞了三条人命的车间,更不提那个被官方钉在“事故责任人”位置上、最终“畏罪自杀”的温姓班长。

      那是家里的禁忌,是她童年里最浓的一片雾,伸手一碰,就会被长辈厉声喝止:

      “别问!忘了!好好过日子!”

      她听话了十年,把所有的疑惑、不甘、对母亲的思念,全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快要发霉。

      可陈婆婆冰凉的手心,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还有那个刺目的“温”字,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了她尘封十年的防线。

      她必须找到温灼。

      不为别的,就为陈婆婆临死前攥得死紧的执念,就为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的十年,就为她自己心里,那点压了整整十年的、不肯屈服的执拗。

      苏雾没有任何线索,只知道一个名字,一个和十年前棉纺厂事故紧紧绑在一起的姓。

      她跑遍了南城的派出所户籍窗口,被工作人员以“隐私保护”为由拒绝;她翻遍了手机里所有能查的本地通讯录,没有一个叫温灼的人匹配;她甚至沿着老棉纺厂的旧址,挨家挨户问了那些还住在附近的老工人,所有人都只是摇头,眼神躲闪,要么匆匆关门,要么含糊其辞地说“没听过”“不认识”。

      所有人都在躲。

      像躲一场十年前就该熄灭,却始终阴魂不散的火。

      两天时间,她跑遍了大半个南城,从繁华的商圈走到破败的城中村,从崭新的小区走到逼仄的老巷,脚底磨出了两个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发红,她却没有停下一刻。

      护工的工作请了假,护士长打来电话询问,她只说家里有事,含糊应付过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傻,像一只撞向南墙的飞蛾,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渊,却还是不肯回头。

      可她停不下来。

      陈婆婆躺在浴缸里苍白的脸,母亲遗像上温柔的笑,还有那张纸条上力透纸背的“温灼”二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循环,像一根绷紧的弦,稍一放松,就会彻底断掉。

      直到第三天傍晚,雨终于停了,夕阳破开云层,把南城的老巷染成一片昏黄。

      她在老棉纺厂西侧的一条深巷前停下了脚步。

      这条巷子比别处更旧,更窄,也更安静。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墙根处爬满了藤蔓,老旧的电线在空中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罩住了整片天空。

      巷子深处飘着淡淡的机油味、木头腐朽的味道,还有一股老城区独有的、潮湿的烟火气。

      巷口坐着一位捡废品的老人,苏雾咬了咬牙,走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

      “大爷,请问您知道,这巷子里有个叫温灼的人吗?”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老人却抬了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指了指巷子最深处:

      “温灼?温记维修店的那个丫头?就在里头,最里头那间,挂着木牌子的。”

      苏雾的心脏,猛地一跳。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她甚至忘了道谢,只是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条,朝着巷子深处,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两侧都是老旧的平房,木门斑驳,墙皮脱落,有的门窗紧闭,有的只是虚掩着,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沉寂。

      走了足足百米,她终于看见了那块木牌子。

      牌子是老旧的实木做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温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却力道极深:

      维修店。

      就是这里。

      温记维修店。

      苏雾站在店门口,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店门是敞开的,没有锁,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夕阳,照亮了狭小的店面。

      一眼望去,满屋子都是维修工具,墙上挂着扳手、螺丝刀、钳子,摆得密密麻麻,地上堆着各种旧家电、破钟表、损坏的家具,零件散落一地,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反而带着一种踏实的、老旧的烟火气。

      店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旧收音机。

      她很高,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手指修长,却布满了薄茧,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指缝里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印,一看就是常年跟工具打交道的手。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钢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苏雾站在门口,呼吸都屏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苏雾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女人的脸,比她想象中更冷,更淡。

      眉眼生得极好看,却没有半分温度,瞳孔是深黑色的,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没有半点波澜,眼神冷淡,疏离,带着一种常年独处的孤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她的唇色很淡,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巷口的冰雨。

      这就是温灼。

      陈婆婆临死前,用命攥住的人。

      十年前,那个被定为事故责任人的温班长的女儿。

      苏雾的喉咙发紧,攥着纸条的手沁出了冷汗,指尖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迈出脚步,走进了维修店。

      “请问……你是温灼吗?”

      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温灼没有说话,只是抬着眼,静静地看着她,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把冰冷的刀,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遍,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戒备和疏离。

      被她这样看着,苏雾浑身不自在,后背窜起一层凉意,却还是硬着头皮,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纸条。

      纸条被她攥得有些发皱,却依旧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两个字。

      她把纸条递了过去,指尖抖得厉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是苏雾,之前照顾棉纺厂家属院的陈婆婆……陈婆婆去世了,她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这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我只是想问问,你和陈婆婆是什么关系?这张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把纸条递到温灼面前,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冷淡的女人,眼里带着忐忑,带着执拗,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求真相的光。

      而就在温灼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的瞬间。

      变故骤生。

      温灼原本平静无波的脸,瞬间骤变。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极度忌讳的东西,黑沉沉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慌乱、戒备、恐惧,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炸开,原本冷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那张纸条,像是盯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握着收音机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都在发抖。

      苏雾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温灼已经猛地站起身。

      她的动作极快,力道极大,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不等苏雾再说一个字,伸手就狠狠推在了苏雾的肩膀上。

      “滚!”

      一声厉喝,打破了店里的死寂。

      温灼的声音沙哑,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冷淡平静,像一头被触碰到逆鳞的野兽。

      苏雾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门框上,肩膀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纸条掉落在地上。

      她懵了,彻底懵了。

      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平静的温灼,在看到纸条的瞬间,会变成这样。

      “出去!”

      温灼盯着她,眼神凶狠,脸色惨白,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立刻滚!永远别再来这里!永远别再提这张纸条,别再提陈婆婆,别再提任何事!”

      “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赶紧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厉,眼神里的恐惧和戒备几乎要溢出来,伸手就去推苏雾,把她往门外赶,力道大得根本不像一个看似清瘦的女人。

      苏雾被她推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在青石板路上。

      不等她站稳,温灼已经猛地关上了维修店的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

      木门被狠狠甩上,门锁“咔嗒”一声,从里面反锁。

      苏雾站在门外,浑身僵住,肩膀的疼痛,心里的错愕,还有温灼那瞬间骤变的脸色和厉喝,在她脑子里反复炸开,让她半天回不过神。

      她不明白。

      她只是递了一张纸条,只是问了一句真相,为什么温灼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为什么要赶她走,让她永远别再来?

      十年前的那场事故,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苏雾站在紧闭的木门前,手心冰凉,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她的脚踝,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那张纸条,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指尖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

      维修店里,突然传来一声重物砸落的闷响。

      像是扳手或是铁棍,狠狠砸在木桌上的声音,沉闷,刺耳,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恐惧。

      紧接着,苏雾听见了温灼的声音。

      那声音压抑着,咬着牙,带着一丝绝望,一丝狠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他们还是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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