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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条上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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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三天,把南城老城区的巷弄泡得发潮,墙根爬满的青苔浸了水,散出一股冷腥的霉味。
苏雾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薄外套,拎着保温袋往纺织厂家属院走,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泥点沾在鞋边,她也没心思低头擦。
保温袋里裹着刚买的豆浆油条,还热乎着,是陈婆婆点名要吃的巷口那家老字号,她绕了两站路才买到。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私立医院做护工快两年了,性子软,说话声音轻,手脚又麻利,病房里的老人都喜欢她。
陈婆婆是她私下接的活,儿女都在国外,半年前摔了腿行动不便,经护士长介绍,找了她每天上门一趟,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陪老人说说话。
家属院是几十年的老楼,没电梯,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红砖。
声控灯坏了大半,苏雾爬六楼爬得气喘,指尖攥着的楼梯扶手裹满了油污,黏糊糊的蹭了一手。
她停在三楼缓台,从帆布包里摸出护手霜挤了一点——做护工的天天洗手,手早就糙了,这管护手霜还是陈婆婆偷偷塞给她的,说小姑娘家家的,手要养着。
想到陈婆婆,苏雾嘴角弯了弯,心里那点爬楼的乏意散了大半。
老人是棉纺厂的退休老工人,嘴硬心软,看着不苟言笑,其实待她极好。
知道她租的房子没暖气,冬天给她拿了厚棉被,知道她胃不好,总提前熬好小米粥等她来。
只是最近半个月,老人变得越来越怪,总是坐在窗边发呆,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该来了”“躲不掉了”,还把书房的书柜锁了起来,连她都不让碰。
苏雾问过两次,老人都摆摆手岔开话题,只反复叮嘱她,要是哪天自己出了什么事,让她千万别沾手,赶紧走。
当时她只当老人年纪大了胡思乱想,笑着应了,没往心里去。
直到她站在602的门口,抬手敲了三遍门,里面都没有半点回应。
苏雾心里咯噔一下。
往常这个点,陈婆婆早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电视等她了,别说三遍门,敲第一遍就会应声。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敲,喊了两声“陈婆婆”,防盗门里依旧安安静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隔着门板隐隐传出来,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指尖开始发凉,苏雾脑子里瞬间闪过老人半个月前说的那些话,后背窜起一层冷汗。
她记得陈婆婆给过她一把备用钥匙,说怕自己哪天摔了动不了,她进不来。
手忙脚乱地翻帆布包的侧袋,指尖抖得厉害,翻了三遍才摸到那串冰凉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阳台透进来一点阴雨天的暗光,屋里冷得像冰窖,完全没有往常开着电暖器的暖意。
玄关处整整齐齐摆着陈婆婆的居家拖鞋,鞋头朝着客厅,和她每天离开时摆的样子一模一样。
“陈婆婆?”
苏雾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玄关柜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在家吗?我给您带了油条。”
没有人应。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结着水珠。
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电视关着,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却又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卫生间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苏雾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朝着卫生间挪过去。
卫生间的门紧闭着,磨砂玻璃门里看不到半点光影,水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一声一声,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抬手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陈婆婆?您在里面吗?”
依旧没有回应。
她伸手拧了拧门把手,锁死了,从里面反锁的。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面的毛衣,苏雾浑身都在抖,脑子里全是老人之前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往后退了两步,咬着牙,用肩膀朝着门锁的位置狠狠撞了过去。
老式木门不算结实,撞了三下,锁扣“哐当”一声崩开了,门应声而开。
冰冷的水汽混着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苏雾的视线撞进卫生间的瞬间,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陈婆婆躺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漫出来的水打湿了大半片瓷砖。
老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睡衣,白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睛闭着,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双手垂在浴缸两侧,一动不动。
“陈婆婆!”
苏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变调的气音。
她扑过去,职业本能让她先伸手去探老人的鼻息,指尖碰到的皮肤冰凉僵硬,鼻息全无。
她又颤抖着去摸颈动脉,那里没有半点跳动,皮肤硬得像石头,死亡时间已经很久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胃里翻江倒海,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前反复闪过这半年和老人相处的画面,老人给她塞水果,跟她讲年轻时候在棉纺厂的事,笑着说她像自己年轻时候没出世的女儿。
警察。
要报警。
这个念头窜进脑子里,她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冰凉,按了好几次才按对110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家里人从小跟她说了无数遍的话——
“别出头,别沾事,枪打出头鸟。”
“咱们家没背景,别惹不该惹的麻烦,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够了。”
十年前母亲苏慧死在棉纺厂事故里的时候,家里人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让她别问,别查,官方都定了性的意外,再闹下去只会惹祸上身。
她听话了,把所有的疑惑都咽进了肚子里,咽了整整十年。
可现在,看着浴缸里没了气息的老人,那句“别沾事”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电话接通了,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苏雾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报了地址,说这里有人意外死亡。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看着浴缸里的老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卫生间里很冷,漫出来的水浸湿了她的帆布鞋,鞋底冰凉。
可她的目光落在老人垂在浴缸外的右手上,脚步顿住了。
老人的右手攥得死紧,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像是临死前,用尽了全身力气攥着什么东西。
官方大概率会定意外失足溺水,就像十年前,母亲的死也被定了意外。
苏雾的心跳再次快了起来,她鬼使神差地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老人攥紧的手指,冰凉僵硬。
她咬着唇,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掰开老人的手指,动作轻得怕惊扰了逝者。
老人的手心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汗浸湿了,又干了,纸边发脆,被攥得几乎要烂掉。
苏雾屏住呼吸,把那张纸条拿了出来,指尖轻轻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的,笔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绝对不是陈婆婆的字迹。
——温灼。
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指尖,烫得她猛地缩回手,纸条飘落在了地上。
温。
这个姓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她平静了十年的表象,十年前那场事故里,被官方定成责任人、后来“畏罪自杀”的机修班班长,就姓温。
棉纺厂,温姓,十年前的事故,还有陈婆婆临死前死死攥在手里的名字。
苏雾浑身发冷,血液像是在血管里结了冰,她捡起那张纸条,死死攥在手心,纸条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家属院楼下。
她慌忙把纸条塞进了帆布包的最内层,拉上拉链,指尖还在抖。
她抹掉脸上的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走出卫生间,去给警察开门。
来的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带队的是个年轻警察,叫江屹,个子很高,穿着一身挺括的警服,皮肤是常年跑外勤晒出来的健康黑,眼神很亮,带着股不掺水的正直劲儿。
苏雾站在一边,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颤抖,把自己发现老人死亡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唯独瞒下了那张写着“温灼”的纸条。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张纸条会给她带来什么。
十年前母亲的死让她明白,不该问的别问,可这一次,她攥着那张纸条,心里那股压了十年的执拗,像野草一样疯了似的冒了出来。
法医和技术科的人在卫生间勘查,江屹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房的书柜上。
书柜的玻璃门被撬开了,里面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最上层的一个带锁的木盒子,锁被暴力拧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苏女士,”
江屹转过身,看向苏雾,声音很稳,
“这间书房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比如老人常放的重要物品,或者日记、账本之类的?”
苏雾愣了一下,想起陈婆婆锁了半个月的书柜,还有那本从来不给人看的、带锁的旧日记。
“有一本日记,”
她轻声说,
“陈婆婆有一本锁起来的日记,一直放在书柜最上面,从来不给别人看。”
江屹皱了皱眉,对着身边的同事低声交代了两句,目光再次扫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柜,眼神沉了沉。
初步勘查结果很快出来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卫生间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死者体表没有外伤,初步判定为洗澡时意外滑倒,溺水窒息死亡,符合意外死亡的特征。
警察做了笔录,封了现场,临走前给苏雾留了联系方式,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人都走光了,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苏雾站在楼下的雨里,抬头看着六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帆布包里的那张纸条,像一块火炭,隔着布料烫着她的腰侧。
雨还在下,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冷意顺着领口钻进去,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搜索框里,敲下了“温灼”两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按下搜索键。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两个字,会把她平静了十年的人生,彻底烧穿。
连带着那场埋了十年的、浓得散不开的雾,一起掀翻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