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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舒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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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舒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瑶并不在。
家里还是空荡荡的,灯一亮满地狼藉,上一次温瑶打碎的镜子依然挂在墙上,半掉不掉。
客厅是这样,浴室更差不了多少,至于厨房,完全进不去,冰箱渗出的那些液体活像是里面塞了个人。也只有卧室能将就着坐一坐,这里一向不是温瑶的发挥点。
舒明四周打量一圈,忍不住松了口气——
起码床,桌子,衣柜都在,尤其是床,床上还铺着温瑶钟爱的真丝四件套,抛开被她们之前胡玩烫出的某些窟窿,可以说看上去比较温馨。
也只是看上去——
真往上一躺才发现能扎死人。
于是舒明不得不爬起来,先从脊背下面抽出来一根半米多长的鞭子、带点儿温柔的小倒刺,然后再拿出蜡烛,红丹丹的花,被她一躺压碎了半边,接下来是内衣,一只袜子……
摸这些东西舒明是相当循序渐进的,甚至摸出温瑶一只耳环的时候,舒明还稍微暂停了一下,用来思考这是哪一年的哪一天她买给温瑶的什么礼物。
耳环钩子很长,线条迷人,乍一看像颗金色的鲁伯特之泪——
很有特点的设计,18k黄金,艾尔莎柏瑞蒂在镶钻钥匙之后推出的系列,配温瑶那双带点儿绿色的眼睛正正好,花了她一个半月工资,最后被温瑶用生日礼仪巧妙地在当晚恩爱时套上了她的……
舒明迅速捂了一下胸口,把它丢到了一边。
接下来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反正温瑶又不会留张纸条通知一下这次自己准备生多大的气,为什么生气,以及准备收拾她多久。
所以舒明现在还能够坐在这里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回来之前的事,想一想回来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想来想去也绕不开温瑶那张脸。
天花板上的灯冰冰凉,舒明抬头把自己照了又照,低头叹了口气,站起来去找手机。
一开机十多个未接电话和一封邮件。
略过电话看邮件——
就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舒明自己,就坐在这张床上,抬头望向照片外。
时间嘛,三分钟前。
盯着这张照片,坐在废墟之中这么唯一一片净土里,屋外是黑漆漆的风,舒明没来由地又想起十多年前,那个还会给她留纸条的温瑶。
那时候的温瑶还会跟她吵架,从阶梯教室门口一路吵到二号楼楼口。操着一口浓厚伦敦腔中英混杂的普通话,吵也吵不过,攥着个拳头怒气冲冲走前面去了,也不等她。
太阳奇大,舒明跟在后面看着人黑黢黢的影子,看了有半小时,越热手越冷,看得一滴汗流不出,口干舌燥,忽然脑子一昏,说:“要不就到这儿吧。”
那个“吧”字还没落地,温瑶猛地转身狠狠扑上来搂住她脖子,紧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时候多大来着?
十八?十九?
温瑶是比她大还是小来着?
记不清了。
就记得那几颗眼泪温温热热地贴过来,一下子就贴到了今天。
后来的温瑶还哭吗?
似乎是不哭的了,在舒明的印象里,后来的温瑶和现在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也可能是有的,但她早已经分不清了。
她习惯了。
是习惯吗?
好像也没多习惯,比如就现在这个被龙卷风刮过的房子和头顶的摄像头,多少次也不会习惯。
所以舒明还是顺从本心地走出卧室,对着客厅拍张照片发过去,再回来关掉灯。
无边黑暗中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屏幕那一边的温瑶呼吸轻轻的,就像从前一样落在耳边,舒明静静听了一会儿,说:“睡吧”
她不回答,没挂。
舒明就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仍是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屏幕无声无息地暗下去。
舒明坐着,擎着手机等。
半小时后,她说:“不一定。”
(二)
第二天还是上班。
往后数很多天都一样。
舒明开始经常站在办公窗前往下看。
其实不看也行,但不看就没什么别的事好做了,何况下午茶时吃进嘴里的东西还在胸口堵着——
一块硬得打牙的红豆司康饼,歪歪扭扭像用鞋底抽出来的预制小份慕斯蛋糕,一只温吞出腥气的虾饺,半杯朗姆酒底怪味拿铁。
水果拼盘永远那几样,氧化的苹果和烤橙子片。
舒明发消息给温瑶,问:公司没钱了?
温瑶一开始不回,奈何她时不时一张张照片地发,最后只好回过来一份新签的企划书。
舒明就道:明白了,抠门。
温瑶不理她,又发人员调动表。
这个是舒明不爱看的,只好当作没看见,转回来坐下,听办公室虚掩的门外其他同事聊天。
聊什么呢?
“抠门。”
舒明赞同地一笑。
“还形式主义。”
“不然呢。说真的我宁愿下午茶给来个煎饼果子,至少能吃饱。”
舒明赞同地点头。
“还吃饱——你知道吗,就上次团建让提建议,真提了,你知道人说什么?说‘要随大众口味’。就那个调调,要随大众口味~”
“大众是谁啊。
对啊大众是谁啊。
谁知道呢。
反正大众里的清洁工阿姨就挺喜欢把司康饼揣进口袋,大众里新来的实习生也挺爱曲奇饼干的。
司康饼还行,至于曲奇饼干……
隔壁负责采购的同事昨天跟她悄悄说:“九块九五斤,抹茶味儿贵一点。”
舒明听完点头,表示:竟然能拿到这么便宜的货,真是厉害……
确实厉害。
毕竟谁能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九块九五斤的曲奇饼干呢?
反正正常来说作为本日化品公司品控主管的舒明就想不到。
如此类比下来,楼下运营部光头老大自然也想不到,楼上三层人事姐更想不到,而楼上的楼上再往上那位永远不在办公室的执行董事则更更想不到了。
隔行如隔山。
点心和香皂洗发水差一百万大山。
所以内聘进门的采购同事吃中间差吃得笑逐颜开。
为了不敲同事饭碗,也不敲自己饭碗,舒明一般选择安静闭嘴。
非必要时不吃,必要时塞一点,以显示自己与大众并无不同。
而且,都说是免费提供了,还挑剔什么?
别人能挑不知道那是别人的事儿,你怎么就能知道还敢挑?
办公室外吐槽继续,舒明闲来无事拿这话扪心自问——对啊,我怎么就能知道,还敢挑?
(三)
当然因为她有个好女朋友了——大家这么说。
大家说:老板的掌上明珠呢,看见没,脚上一双鞋就顶你三个月工资,下雨都没法穿,一穿就坏。
大家说:人家不用上班啊,天天闲了就往她办公室一钻。她那办公室还是独立的,老邢混多少年了也没混个私人办公室,她为什么有,你想呢,你细想。
大家说:她才毕业几年,在这儿干几年啊,就能混成主管了。跟她一块儿进来的那谁到现在还在二楼呢吧。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当然因为我有个好女朋友了——舒明这么说。
舒明曾经总这么说。
饭桌上说,饭桌下说,床上说,床下说,办公室里说,办公室外还说。
不说不行,不说女朋友要不高兴的。
女朋友不高兴她就没法高兴,女朋友不高兴就要吵架,要摔东西,要自杀,要说“不是我你能有这个工作吗”,要淌眼泪。
眼泪哗哗淌,淌在大小姐贵贵的气垫上,淌在大小姐亮晶晶的唇膏上,淌得舒明跪在滑溜溜的丝质床单上举双手投降。
女朋友破涕为笑了,凑上来送她一记樱桃味儿的唇印,舒明微微偏过头让唇印落在自己侧脸,女朋友不在乎,女朋友笑嘻嘻的,说:
“我又给你炖汤了,你快点去喝。”
舒明不想喝。舒明胃疼,烧心,肠子在抽筋。
于是女朋友眨着睫毛长长黑润润的眼睛,眼泪又淌下来,像个小女孩,鼓起了脸,抬起手来——
“啪。”
特清脆一声,舒明替她捂住被她自己扇出巴掌印的脸,低声道:
“好,你别生气,我去。”
但人是不能一天三顿只喝汤的。
人还是要吃饭。
这个道理舒明懂,清洁工阿姨懂,同事小叶懂,女朋友温瑶不懂——
那个贵贵的温瑶,那个从来没上过高中的温瑶,那个中文说得好一般的温瑶,天真无辜用自己当武器的温瑶,总是扬着下巴点人的温瑶,不懂。
太遗憾了。
偶尔在某一天,舒明坐在巨大的游泳池边,望着她女朋友在水里孤单而快乐地滑来滑去时,总觉得自己仿佛并没有过什么女朋友。
她也许有过一个需要照顾的大小姐,也许有过一个需要宠爱的妹妹,也许有一个需要溺爱的女儿……就是不会有一个女朋友,或者说是、未来的妻子。
尽管这个“妻子”还会为她做汤。
尽管这个“妻子”自以为是的觉得帮她安排了工作,带她跨了阶层。
阶层是那么好跨越的吗?
未婚妻温瑶的母亲,办公室神龙不见尾的董事长温诚,曾经坐在一脸茫然的舒明对面说:
“我知道这是瑶瑶的意思,但你确实并不适合。”
当时的舒明——助学贷款还欠着的舒明,摸爬滚打把自己养大的舒明,穿着一双破球鞋的舒明,清楚地在她背后反光的水晶柜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羞耻的,通红的,愤怒的脸。
一张想啃天鹅肉的脸,一张吃软饭的脸。
别人眼中的脸。
多么可笑。
可温瑶不在意这份可笑,就像温瑶也并不在意她似乎从来没有答应过自己要在一起,要结婚一样。
温瑶会哭会闹会自杀,舒明只好自己找大小姐公司招聘信息去应聘。
硬着头皮过五关斩六将进去了,从此天天喝汤。
一喝八年。
偶尔的在另一天,舒明还没像现在这么干混着,拿这话跟女朋友说时,女朋友终于问她:“那你到底喝不喝嘛。”
十回里有一回,舒明说“不”,剩下四十八回,舒明说“好久没喝了怪想的。”
名为反抗实为情趣。
温瑶满足得不得了。
现在回忆起这些舒明还是能觉得肚子隐隐难受。
也许饿得难受和撑得难受可能根本就是一回事,所以现在温瑶不在,没有汤,吃了多少也还是饿。
撑得饿。
舒明把办公室门关好,重新站回窗前看。
此时离下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天是阴的,没有雨。
只有人。
一大群人。
中午来时看时,这群人还只是三五个;刚才看时,这群人增加到了八九个;直到她从茶水间回来,这群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
圈中间是一个人。
坐在地上,垃圾桶旁。
头发很长,穿得很潦草。
舒明看了一会儿,在乌云越压越重时,转身坐回了办公桌前。
(四)
申海市有一句话广为流传——当你想要有钱时,来申海;当你想要穷得叮当响时,来申海。
大家爱申海,爱申海要饭能要到买房,爱申海垃圾桶里能捡蓝火钻戒,爱申海工资三千房租三千五起步,爱申海高五百三十一米的观凤塔,爱申海从头顶飘过的一片云。
那片云不是云,是有钱人为自己捧的明星飘起的虚拟广告。
天空出现一张大脸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所以那个明星糊了,糊得也相当丑陋。
无所谓啊,反正过两天再飘一朵又是别人了。
舒明不在这里长大,却在这里安家。
安了八年,用不正当手段为自己弄来套房子,有了个申海户口,上班吹空调下班吹空调,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也是光鲜亮丽——
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嘛,而且谁让她有个女朋友。
不提女朋友,现在女朋友还是不愿意回来,舒明属于自己。
天更阴了,并且慢慢开始变出一种很恶心的颜色。
粉红的,还有点黄,有点绿,像病毒感冒的鼻涕。
舒明从电梯里出来,站在玻璃门前再次望向那边——
人群比起刚才散开不少。
可能是热闹看够了,也可能是觉得马上要下雨,现在只有最开始那几人还在。
舒明往过去走了几步,听见她们在问:
“你多大,家在哪里?”
“你是本地人吗?”
“需要帮你打电话什么的吗?”
那个人——那个叫花子,还是坐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转着,一声不吭。
是个女孩子。
穿得很糟心,外套鞋子款式老土得要命,还很破,且脏,怀里一堆吃的。
“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也不说话,要不还是报警吧?”
报警两个字就像个开关,地上的人终于开口说话,吐字清晰,发音古怪。
几人一怔,也没一人听懂,一时间竟面面相觑起来。
舒明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地上的人却像是听见了,又仰了一下头,把头发使劲儿往两边扒拉开,然后跟她对上了眼神。
舒明静静地看着她,她静静看着舒明。
雷声滚滚,由远而近忽然而至。
“能走吗?”舒明用已经快忘光了的方言问,“鹘山来的?”
她答应了一声。
“走。”舒明于是说。
她爬起来。
几人愣愣地看着她们,有一个要拦,舒明说:
“我表妹,离家出走跑我公司来找我了。”
没人再拦。
舒明没开车,慢慢走着。
雷声越来越急,雨点一滴一滴往下砸,舒明撑开伞,把她和自己一起罩进去。
走得近了,肩膀快贴上胳膊,舒明闻到臭味,像死老鼠和馊了的方便面汤。
舒明别过头,她发现了,抽抽鼻子,悄悄离舒明远一点,半个肩膀露在伞外。
舒明把伞举得更远,重新把她罩住。
(五)
酒店有认识的朋友,开个房给别人很简单。
其实本来也很简单,有身份证,随便一说,该糊弄就糊弄了,不过舒明不想糊弄。
糊弄太多次渐渐就没意思了。
所以房开了,钱留了五百,舒明转身要走。
没走成,一只手拽着她衣裳。
舒明低头看看,手指细长,脏得要命:
“有事?”
“你谁?”
“好人。”舒明说:“房间里有电话,浴室有热水有洗衣机,拿房卡下一楼咖啡厅吃饭,洗澡,把自己弄干净,等我回来。”
手放开了,舒明拉开门出去。
雨不再下,雷声依旧大,满天乱蹿,像是在找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