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木马与婴孩 【Th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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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抬眼，看见特洛伊城的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
离家已十年。十年的鲜血、十年的尸骨、十年对家乡的哀思，全都因这片燃烧的土地而起。奥德修斯蹲伏在木马的腹腔中，透过木板的缝隙，望向灯火通明的特洛伊城，与欢歌的人们。他们以为战争结束了，以为希腊人已经退走，只留下这座巨大的木马作为献给雅典娜的礼物。
哦，真是愚昧的人。
奥德修斯握紧剑柄，能感觉到身后六百名士兵的呼吸，那些呼吸压抑了太久，此刻正蓄势待发。狄奥墨得斯、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特克尔、小埃阿斯，还有最年轻的涅奥普托勒摩斯……
“听好了，我的兄弟们。”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夜，我们要让特洛伊人血债血偿。”
“十年的战争，他们一点一点地杀死我们，让我们在异乡的土地上慢慢腐烂。但现在……我们才是屠戮者。”
黑暗中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
“想想你们的妻子，想想你们的孩子。你们的父母在故乡一天天老去，却等不到儿子归来。他们不知道你们还活着，不知道你们在为什么而战。”
奥德修斯深吸一口气。
“照我说的做，你们就能再见到他们。”
六百个声音同时低语：“遵命，领袖。”
“狄奥墨得斯，你带领冲锋队。城门一开，你第一个冲进去。”
“阿伽门农，你率领侧翼包抄。特洛伊人会从王宫方向调集援军，你要堵住他们。”
“墨涅拉俄斯……”奥德修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你负责打开城门，放我们的大军进城。那是海伦被抢走的地方，也是你的荣誉该拿回来的地方。”
墨涅拉俄斯没有吭声。
“特克尔，你带弓箭手上城墙。特洛伊人可能会埋伏，我要你把他们一个个射下来。”
“是。”
“小埃阿斯，你带着你的人留守后方的木马，掩护撤退路线——虽然我不希望用到这条路线。”
“明白。”
“涅斯托尔，”奥德修斯转向那位年迈却依旧精悍的将领，“你的任务是最重要的。找到海伦，保护她。无论发生什么，她不能受伤。”
涅斯托尔轻轻颔首。
最后，奥德修斯转向最年轻的那个。
“涅俄普托勒摩斯，为你父亲报仇的机会来了。赫克托耳的兄弟们，一个不留。”
黑暗中，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阿喀琉斯的儿子，那个巨人留下的遗孤，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时刻。
“现在，振奋起你们勇敢的精神——”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像是一个鼓手在敲击战鼓。
“驱策胸中的荣誉！”
士兵们开始轻轻应和：“嚯！”
“不知疼痛地勇猛厮杀……”
“嚯！”
“问问你们自己——”
“你们为什么而活？”
“你们为什么而拼？”
“你们为什么而盼？”
“你们为什么而战？”
黑暗中，奥德修斯闭上眼睛。他看见了那张脸，带着温柔的笑意。
“佩涅罗珀。”他轻声说。
还有佩涅罗珀怀中的婴儿，脸蛋小小的，圆圆的，尚且看不出是与母亲相像还是遗传父亲的面容。他离开时，那个孩子还在襁褓中啼哭。
“忒勒马科斯。”
奥德修斯睁开眼睛。
“我为我们而战。”他对着黑暗中的六百人说，也对着伊萨卡的那两个人说，“我为我们而战。”
然后他站起身，抽出长剑，剑刃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弱的光。
“进攻！”
木马的门被从内部推开。
特洛伊人在沉睡中惊醒，但他们来不及抵抗。希腊人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城市，喊杀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奥德修斯冲在最前面，他的剑一次次挥落，鲜血溅上他的脸庞。他已经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人的血。
他穿过燃烧的街道，越过成堆的尸体，向着王宫的方向前进。赫克托耳已经死了，死在阿喀琉斯的愤怒将其灼烧。但特洛伊的抵抗还没有结束。只要这座城市还有一个人拿着武器，战争就没有真正结束。
奥德修斯绕过一堵燃烧的墙，忽然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他无法言说的气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一柄剑穿透了他的身体。
那是一道幻影，一道光芒构成的剑刃，但它带来的痛感却是真实的。奥德修斯踉跄后退，抬起头，看见了那个持剑的人。
那是一个婴儿。
不，不完全是。那是一团光晕中的人形，小小的，蜷缩着的，一张无辜的、酣睡的婴儿的脸。
“谁……那是谁？”奥德修斯喃喃。
光芒骤然亮起，刺得他睁不开眼。当光芒消退时，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如雷鸣，威严如天罚。
“那是将要到来的景象，一个无法逃脱的预示。”
在祭祀的烟火中，在祈祷的回响中，在命运的转折处，奥德修斯总能听见这个声音……神秘的，不可测的，冷酷无情的。
宙斯。
“无法逃脱，”神的声音继续说，“只能在此时此刻，此地，被解决。”
奥德修斯握紧剑柄，尽管他知道那对神毫无意义。
“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不认为你准备好了。”
“什么任务？”奥德修斯追问，“告诉我！”
“杀死一个人的儿子，”宙斯的声音没有起伏，“一个不会逃跑的敌人，一个你从未面对过的对手。”
不会逃跑的敌人？勇猛的、怯懦的、疯狂的、绝望的那些敌人，没有一个不会逃跑，逃跑是人的本能……怎么可能会有不会逃跑、坐以待毙之徒？
“不必多说，”他咬着牙说，“我知道我准备好了。”
“我不认为你准备好了。”
光芒再次亮起，奥德修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不是普通的房间，是王室的寝殿。精美的织毯、雕花的床柱、墙上的壁画诉说着特洛伊往日的荣光。而在房间中央的床上，躺着一个婴儿。
小小的，裹在柔软的亚麻布中，胸口轻轻起伏着。他睡得很沉，对外面燃烧的城市、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奥德修斯手中的剑几乎掉落。
“他只是一个婴儿，”他喃喃道，“只是一个孩子。”
宙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知道他是谁。”
奥德修斯知道。他当然知道。那张脸上隐约可见的轮廓……那是赫克托耳的脸，是特洛伊最伟大的英雄的脸。
“这是赫克托耳的儿子，”宙斯说，“特洛伊王子唯一的血脉。”
奥德修斯后退一步。
“你要知道，他将从一个婴孩长成一个复仇者。”宙斯的声音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奥德修斯的心，“一个被怒火驱动的复仇者。而你将日渐衰老，无力相抗。”
“如果你现在不终结他，”神的声音忽然变成了无数个声音，像是奥林匹斯山上所有神灵在齐声低语，“你将无人可救。”
奥德修斯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佩涅罗珀的脸，想起了忒勒马科斯的脸。他离开时，儿子也是这么大，这么小，这么脆弱。他错过了儿子的第一步，第一句话，第一次奔跑。他错过了一切。
而这一切，将因为这个婴孩而彻底失去？
“你可以向佩涅罗珀告别了。”神灵们的声音像咏叹调一样回响。
“不。”奥德修斯睁开眼。
“我可以把他养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当作自己的孩子……”
“他会烧毁你的宫殿，夺走你的王座。”
“我可以把他送走，送得远远的，让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无论你去哪里，他都会找到你。”宙斯说，“神灵会让一切昭彰。”
“我可以……我可以让他的过去永远埋葬，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神灵会让一切昭彰。”众神齐声重复。
奥德修斯感到膝盖发软。他几乎想要跪下，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天穹，对着那些不近人情的存在。
“我宁愿为你流血，”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宁愿为你跪下——”
“他正在迫使你跪下，”宙斯打断他，“让你为他跪下。”
奥德修斯跪下。神灵的威压不足以使这样一个人跪下，他只是承受不住这份重量。
“我恳求您，”他把头埋在双手间，“我求你们。”
“不要让我做这件事。”希腊联军的谋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请不要让我做这件事。”
宙斯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你手上的血，永远不会洗去……你唯一能选择的，是让谁流血。”
光芒消散了。
奥德修斯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个房间里，站在那张床前。他的手中有剑，他的眼前是婴孩。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弱下去，但城市还在燃烧，火光透过窗户映进来，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婴孩醒了。他看见了奥德修斯，看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和他手中还滴着血的剑。哦……婴儿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危险，什么是死亡呢？他只是好奇地盯着这个陌生人，笑起来。
奥德修斯想起忒勒马科斯。他离开时，儿子也是这么大。他无数次想象过儿子的笑容，想象过他第一次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像母亲还是像自己。但他永远不知道了。他错过了。
而如果他现在不举起手中的剑，他将永远错过更多……错过忒勒马科斯长大成人，错过佩涅罗珀老去的容颜，错过伊萨卡的海风，错过属于他的一切。他如果不在此刻痛下杀手，他以后能保护得了谁？这一切都躺在神明的膝头……
婴孩还在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
奥德修斯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佩涅罗珀送他出征时的眼神，平静的、深深的悲伤。她站在码头上，一直站着，直到他的船消失在海平线。他无数次在梦中看见那个身影，梦见他们在橄榄树下初次见面……
他想起忒勒马科斯。那个他只抱过几次的儿子，那个他甚至记不清面容的儿子。等他回家时，儿子应该已经会跑了，会说话了。可他听不见儿子的第一句话，看不见儿子的第一步，摸不着儿子的第一次成长。
所有的这些，所有的这些，都将因为眼前这个婴孩而化为泡影？
婴孩又笑了，发出咯咯的声音。他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奥德修斯闭上眼睛。
对啊，毋庸置疑的是，这场战争他赢了。
他作为军师，带着军队攻下了特洛伊，那座十年不破的城市。他会被歌颂，会被铭记，会被写进史诗。聪明的奥德修斯，用木马计攻陷特洛伊的奥德修斯。
可当他走过燃烧的街道，走过成堆的尸体，走过那些欢庆胜利的士兵，他又想起这十年苦苦熬过的时光，佩涅罗珀还会认得他吗？忒勒马科斯还会叫他父亲吗？
他自己，还认得自己吗？
刺眼的光芒从地平线刺破，第一缕阳光照进燃烧过的城市，照在那个站在城墙上的男人身上。黎明终于到来。奥德修斯面朝西方，看向大海的方向。那里，在遥远的海平线之外，有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是的，他手上的血，永远不会洗去。
而他唯一能选择的，只是让谁流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木马与婴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