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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婚礼   5月1 ...

  •   5月1日的县城,被一层暖融融的喜庆裹着。红灯笼挂满街头巷尾,风里飘着饭菜香与鞭炮碎屑的味道,万老师和刘老师的婚礼在县城最高档的酒店举行,红绸铺遍宴会厅,连空气里都浮着甜得发腻的喜糖味。

      许诺是独自来的,孙雨彤家里临时有事脱不开身,只托她带了红包。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的玻璃转盘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喜糖,糖纸印着烫金的囍字,晃得人眼晕。

      婚礼仪式开始时,她跟着众人鼓掌,看着刘老师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走上红毯。新娘眼里的光太亮,是藏不住的幸福,连带着新郎万老师的笑容都透着憨直的欢喜。交换戒指时,两人的手指微微颤抖,却紧紧扣在一起,台下的起哄声、掌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许诺有些恍惚。

      她忽然想起自己领证那天。没有婚纱,没有红毯,没有祝福,只有两台赶时间的手术和一节不能耽误的晚自习。她穿米白色长裙,江安穿深色外套,排队、填表、拍照,全程零交流,连摄影师让“靠近一点”,都只是机械地同步挪了半步。红本本拿到手时,没有心动,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踏实。

      可此刻看着台上交换戒指的新人,心里竟莫名掠过一丝侥幸。

      或许,江安对她,还是有一点感情的吧?

      不然他不会记得领证时她穿的米白色长裙,不会特意布置好一间满是温柔色系的房间,不会在百忙之中手写那封给学生的鼓励信,不会在餐厅偶遇时,笨拙地给她夹那些够不到的菜。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没激起大浪,却也漾开了圈圈涟漪。她甚至偷偷想过,是不是这段形婚,真的能朝着好的方向走下去?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了。

      她忍不住笑了笑,指尖捻起一颗喜糖,却没剥开。江安是什么人?市医院的骨科主任,见惯了生离死别,性子沉稳得像块石头。他的好,从来都是对所有人的体面与善意——对实习生耐心指导,对病人温和安抚,对亲戚礼貌周全,对她,不过是多了一层“妻子”的身份,多了几分应有的关照。

      那不是偏爱,只是他的教养。

      就像他给学生写鼓励信,或许是体谅她作为老师的焦虑;给她房间钥匙,或许是觉得婚姻该有基本的体面;给她夹菜,或许只是绅士风度。他从未说过一句逾矩的话,从未有过一次主动的关心,除了领证那天的两条微信,他们甚至没有过一次像样的聊天。

      想通这一点,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归于平静。心口漫上的失落很淡,淡得像喝惯了的凉白开,没什么滋味,却也早已习惯。

      婚宴开席后,许诺没什么胃口,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周围的宾客推杯换盏,说着吉祥话,热闹得有些喧嚣。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安的聊天框,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不用那么客气,照顾好自己”,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发什么,默默收起了手机。

      婚宴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了。她刚走出酒店大门,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小诺,别回出租屋了,直接来城郊你三姨奶家,我和你爸都在这儿,亲戚们都想见见你。”

      “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许诺下意识拒绝。她太清楚这些亲戚的套路,无非是围着她盘问江安的工作、收入,打探他们的婚姻状况,再顺带比较几句,踩着她抬高自己的孩子。

      “累什么累?就走一趟!”母亲的声音沉了下来,“江安现在是市医院的主任,你作为他的妻子,该露露脸,别让人觉得我们许家不懂事。”

      挂了电话,许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满是无奈。终究还是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三姨奶家的地址。

      城郊的路不算好走,出租车颠簸了二十多分钟才到。三姨奶家是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挂着红灯笼,客厅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亲戚们围坐在茶几旁嗑着瓜子,说着闲话。一个小孩孤零零地坐在餐桌旁,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啜泣着,没人理会。

      许诺走进去时,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来,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礼貌地打招呼,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刚拿起一颗瓜子,三姨奶就率先开了口:“小诺来了?快说说,江医生最近忙不忙?听说他现在是主任了,工资肯定很高吧?”

      “挺忙的,手术排得满。”许诺淡淡应着,不想多说。

      “忙好啊,忙说明有本事!”三姨奶笑着,话锋却一转,“不过你也得主动点,多去市区看看他,给他送点饭,女人家要懂得体贴丈夫。不然江医生那么优秀,身边肯定有不少小姑娘惦记。”

      旁边的亲戚跟着附和:“就是啊,小诺,你可得抓紧点。你能嫁给江医生,真是好福气,要不是江医生忙得没空挑,哪轮得到你啊。”

      母亲连忙接话,脸上堆着客套的笑,语气却满是“谦虚”:“可不是嘛,这孩子运气好。她性子闷,长得也普通,工作也一般,也就是江医生不嫌弃,不然现在还不知道嫁得怎么样呢。”

      父亲坐在一旁,脸色沉沉的,没说话,却默认了母亲的话。

      这些话,许诺听了二十多年,从童年到成年,从读书到工作,从催婚到结婚,从未变过。以前她会觉得委屈,会偷偷难过,会把情绪藏在心里,可现在,她只觉得麻木。

      她抬起头,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是呀,可偏偏就轮到我了,你说气人不。”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姨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猛地拍了一下茶几,瓜子壳溅了一地:“你嘚瑟个什么劲!就你这样的性子,孤僻又沉闷,一点都不讨喜,以后江医生看清了你,迟早得和你离婚!到时候看你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哦,我是什么样的人?”许诺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我性子闷,长得普通,工作一般,那江安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又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承认我不算优秀,但我努力工作,孝顺父母,不惹事不生非,从没对不起谁。江安愿意娶我,自然有他的道理。就算以后真的离婚了,我也能靠自己好好生活,不用像某些人一样,只能靠议论别人来寻找存在感。”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而清晰,没有提高音量,却让整个客厅都陷入了死寂。

      三姨奶被问得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转头对着父亲喊:“你看看你这个好女儿!现在翅膀硬了!敢这么跟长辈说话!一点教养都没有!”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狠狠瞪着她,压低声音呵斥:“你给我闭嘴!怎么跟你三姨奶说话呢!快道歉!”

      “我没说错,为什么要道歉?”许诺看着父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以前她总是隐忍,总是退让,总是委屈自己,可这一次,她不想再这样了。

      “你还敢顶嘴!”父亲气得猛地站起来,抬手就要打她。

      母亲连忙拉住他,对着许诺急声道:“你少说两句!快给你三姨奶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许诺看着眼前这些张牙舞爪的人,看着父母脸上熟悉的愤怒和不耐烦,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你去哪?给我回来!”母亲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焦急。

      “回我自己的家。”许诺的声音没有回头,带着一丝决绝。

      她拉开门,快步走下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上传来三姨奶尖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满和指责:“真是翅膀硬了!嫁了个有本事的丈夫,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以后有她后悔的!”

      还有父亲的怒骂声,母亲的叹气声,亲戚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钻进她的耳朵里。

      这些话,以前听了会难过,会委屈,会偷偷躲起来哭。可现在,她只觉得无关紧要。

      许诺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坚定。初夏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点清爽的凉意,吹得她脑子格外清醒。

      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总是怕被父母嫌弃,怕被亲戚议论,怕江安后悔,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委屈自己迎合所有人。可这一次,她没有。她选择了反驳,选择了为自己辩解,选择了不委屈自己。

      那种感觉,很奇妙。没有想象中的害怕,也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她忽然明白,她的价值,从来都不在于父母的认可,不在于亲戚的评价,不在于江安的态度。她的价值,在于她自己——在于她能把普通班的物理成绩提上来,在于她能得到学生的信任和依赖,在于她能靠自己的能力在县城立足,在于她即使经历了那么多委屈和伤害,依旧没有放弃自己。

      她不需要靠任何人来证明自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走到路口时,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路面,也映着她孤单却挺拔的影子。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车子缓缓驶离,城郊的小楼越来越远,那些嘈杂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许诺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一片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激动。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是那个唯唯诺诺、委屈求全的许诺了。

      她要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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