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路引（下） “去利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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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颂之垂着眼帘，跟着林青云进了厢房，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着上药。
她未曾点灯，室内便只几泼月光落在地上，不过些微能瞧清人轮廓罢了。
林青云对室内陈设还不算太熟，此时又没有兰香帮忙，裴颂之便听得好几声叮叮咚咚声响，才见她从阴影里走出来。
纤长窈窕的一个影子，缓缓从暗处走出来，像是月相，从朔日的全暗，缓缓亮出一线轮廓，到弦日，再到望日时候完全沐浴在清辉下。
这是他的未婚妻。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不由身子坐正了，等着林青云往前来。
萧朝逸这一剑刺得很好，裴颂之轻轻合上眼皮想到，虽然不是地方，却很是时候。
他感受着脸上轻微的酥痒感，是林青云的手指蘸着药粉轻轻按压过他脸侧与颧骨，甚至有几下还压在了眉弓上。
或许这一剑也很是地方。裴颂之不禁微微仰起头，将脸送到了林青云手心里。
也很是地方。
虽说白日里少不得要遮掩几分面目，但这一剑……很是地方。
他轻轻屏住呼吸，不敢错过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触动。
“裴少卿，脸上这下可怎么包扎呢？”林青云忽而停了手，托着下巴道，“总不好将裴少卿这张脸都缠起来。”
整张脸都缠上，明日可只能戴着帷帽见人了，说不得见着皇后时候还要教皇后调笑几句。
——前两日包着头见皇后便被皇后笑了。
“不必……不必包扎。”裴颂之轻声道，“上过药便是了。”
“也是。”青云赞同道，“这伤不算很深，今日结了痂便好了，想必不会留疤。”
裴颂之全身一震。
萧朝逸这一剑也太不是地方了！
“娘子……”他不由低声叫住了林青云，“若真的留疤，娘子……”
她说喜欢美男子的。
林青云想了想道：“真留疤破了相也没法子吧？裴少卿会被免官么？”
“身言书判只为新科进士设，裴某已有授官，不会丢官，娘子……娘子在意我面上毁伤么？”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她又不睡裴颂之，莫非还要忧虑晚上能不能亲下去么？
林青云便道：“面上小伤，有什么可在意？裴少卿是太在乎面目了些。”
“那便好。”裴颂之轻声道，“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我着人去买。”
外头早早响过了三百响钟，除了夜巡的队伍没人能在街上闲逛。
萧朝逸也是同人换了夜巡的班才能翻墙进来的。
“已经是宵禁时分了，裴少卿，闲杂人等不能出入坊市。”林青云望了望窗外道，“今日打包回来点心还有余下，原是令兰香取来的，便将就着些吧。”
裴颂之却没理会宵禁时辰，又重新问了一句：“娘子想吃什么？我着人去买。”
林青云无奈：“裴少卿……”
“娘子怕是忘了，裴某这职司，不在乎宵禁与否。”裴颂之微微笑道，“虽在夜中，检事司的令牌没有人敢阻拦。”
林青云这下真的有些心动了。
杏花楼的酒菜不说，还有长乐坊的几家小酒肆，听说里头的炖肉卤味也很是鲜美。
毕竟长安宵禁只是坊市间不得走动，但坊内的酒楼酒肆大多是彻夜开门的，许多达官贵人夜宴晚了便在酒肆通宵达旦地作耍了，若他能走出这道坊门，确是什么都能买来。
检事司……好像也不错。
不对这是以权谋私，裴颂之真要派人出去买也不过是打着检事司办案的牌子，她在想什么呢！林青云赶忙摇摇脑袋将这想法赶了出去。
“不必了，不好教裴少卿因私废公。”
她是体贴的，不愿教他为难。
裴颂之反而越发笑道：“不碍事，我亲自与娘子去买。”
他忍不住两手圈在林青云腰上，却终于忍住了，只是虚虚环了一下。
“娘子想吃什么？还是去杏花楼买么？”他柔声笑道。
青云却仍旧是摇头道：“裴少卿若遇上萧朝逸怎么办？”
萧朝逸？她还惦记着萧朝逸？
裴颂之面色正要沉下来，便听得青云道：“萧朝逸今日与人换班夜巡，裴少卿现在出门若碰上他，少不得要教他当作不法之徒先斩后奏，还是不冒险的好。”
原来是挂心他。裴颂之面色又转了晴，嗤笑道：“他不敢。他今日若真杀我，此事便要成杨皇后发作的把柄了，他的淑妃姐姐在宫里可不好过。”
他轻轻握上青云双手，不再与她商议，径直站了起来：“娘子不必忧心，只管在家等候便是，我去与娘子买了来。”
裴颂之自己说着，便大步推门出去了。
“娘子……裴少卿……”兰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对着林青云点了点额头，“没事吧……”
“没事。”林青云无奈笑道，“看着没什么事，倒是你，有没有哪不舒服？我给你拿药油推一推吧。”
兰香乖顺点头道：“娘子别说，后颈是有些隐隐地疼……好像是见着了萧都尉……”
就是他一记手刀劈晕了你啊，傻姑娘。
林青云不由失笑，自己先点了灯，才去取来药油：“萧六才过来了，和裴颂之对峙一番又走了。”
药瓶倾倒，药油便顺着瓶口缓缓而下，在林青云手里聚成了一团。
“你先坐下。”青云笑道，“自己松松领口。”
“哎。”兰香依言而动，很快后颈便是一热，是青云的手心，“然后呢，裴少卿赢了么？”
青云不由撇撇嘴。
那不然呢，萧朝逸要是能赢，这会她就该收拾收拾打包回崔家和三郎复合了。
“娘子……其实我看着……裴少卿待娘子也挺好的……”兰香摸摸鼻子，“郎君有夫人压着，还没有裴少卿待娘子细致呢。”
他不打我的时候还是挺好，是吧？
“你只想着他如今新鲜劲儿在，我要什么有什么，你想想咱们在检事司呢，他今日能用尽手段逼三郎就范，明日便能将这些手段也用在我身上。”
三郎最多是怕娘，裴颂之……弄不好要命。青云摇摇头，给兰香整好衣领，“好了，说不准过两日我们还能寻见机会出长安城去。”
这说的是萧朝逸的路引。
萧朝逸此人虽说有些冲动意气，却是个重诺的，答允的事从不失约。没过得几日，林青云便拿到了这份去利州的路引。
只是可怜兰香又被他拍晕了。
“你下手轻些。”林青云便笑道，“兰香虽说身子壮健，可也经不起你这么三天两头的劈。”
裴颂之这会去检事司了，萧朝逸也不怕再被他抓个现行，索性倚在窗台上笑道：“这不是怕青云娘子的逃跑计划泄露么？长安城里到处是检事司的探子，人说灯下黑，他自己家里可不设探子，我就来裴府见青云娘子了。”
他在衣襟里摸索几下，掏出来一张文牒：“去利州的，青云娘子可要我帮忙安排出城？我只想早些看见裴颂之吃瘪的样子。”
青云不禁失笑道：“要出城总得先教裴颂之放下戒心，我这几日一出门便有探子跟着，到时候一接近城门他就该带着人来拿我了。”
“啧……他还真是看得严，”萧朝逸啐了一口道，“青云娘子不知道，朝中好些人都晓得裴颂之在府里金屋藏娇了，但他瞒得紧，没人知道便是娘子你——哎，若非如此，这张路引也没这么容易弄到手，现在可没人敢触裴颂之的霉头，更别说把他看上的女人弄走了。”
“怎么没有？萧六你不就敢了么？”青云扬了扬手里的路引，“多谢你了，我恐怕是有十多年没到过利州了。”
萧朝逸便笑道：“哎，真到了利州给我写信，我也同崔三说一声……青云娘子，你当真不和崔三复合了？”
青云微微一顿，缓缓垂下眼帘：“……谁知道呢。有些事不由人的。”
谁知道往后裴颂之还会不会来找麻烦呢，又或者，谁知道三郎会不会另聘新妇呢。
男人没什么可信的。能复合固然也不错，但人总不能一直抱不切实际的期盼。
“嗯，是啊，有些事不由人。”谁料萧朝逸反笑道，“不由人的。”
他这话什么意思？林青云微微瞠目看向萧朝逸。
“好了，再迁延下去检事司的探子该回来了，你不知道，自从我上次翻墙进来，裴颂之就安排了两个人在附近换班盯着呢，生怕娘子你跑了。”萧朝逸摆摆手，走到墙檐下，弓起身子，“走了！”
他随后又是几脚蹬上墙壁，两条猿臂一攀便翻出了院子，只留下几个脚印。
青云笑了笑，又低头看向手里东西。
去利州的路引文牒到手了。
如今她自立一户，身边又有银钱傍身，手上还拿了路引，上路已没了阻拦。
只要她寻得一个裴颂之松懈的机会，再找一队商队跟着，从长安到利州只要绕过秦岭走古蜀道，不过十余日脚程。
她捏紧路引，心下砰砰直跳。
三郎会不会被裴颂之为难她已不想深思了，那是裴颂之与三郎之间的事。
要紧在于她现在可以名正言顺走出长安城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