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邪神是要被亲的》鹿知笙

6、双生井1 双影交缠。

　　“忘记介绍了，这位是我的助手，小陆。”

　　游简一锤定音给陆辞颂套了个身份。

　　助手……小陆？

　　大少爷当惯了的陆辞颂头一回被人安排上助手的位置，眉毛轻挑，正想纠正游简的称呼，被游简一眼斜了回来。

　　也不知道游简生日是什么时候，他估摸着自己是比游简大的。

　　算了，回头问问。

　　他的名字在商圈太响，正怕遇见同圈子里的人。但游简给了个身份，他权当是对方给的昵称，哪怕池森知道他，圈子里爱玩的人不少，有了这层身份，最多也会被当成找刺激体验生活的阔少。

　　“池先生好，叫我小陆就行。”

　　“你好，你好。”

　　看两人客套完，游简忽然想起委托系统里登记的联系人姓名并不是“池森”，而是“池春”，于是问了一嘴。

　　“这个啊，”池森说道，“被别人知道我找你们来办事的话容易影响到工作，我弟弟不上班，登记信息影响不到他，所以我是用我弟弟的身份信息登记的。二位听说过村口情报站吗？”

　　村口情报站，每个村都有的松散团体，成员年龄普遍偏大，消息极其灵通，一人有瓜，全村共享。

　　游简表示理解。

　　“里面请吧，我带二位去看看那口井。”池森往路边靠了靠，“路上可能有狗屎，一定要多小心点。”

　　一行人往村里走，陆辞颂在池森刚才的提醒下盯着脚下的水泥路，生怕一个不留神走大运。游简走在中间，余光扫过陆辞颂堪比排雷的样子，原本想笑，但想到委托人还在，为了树立深沉形象，硬是忍住了。

　　他年纪轻，五官精巧秀气，一头长发偶尔被认成女孩子，时不时遇见同性要联系方式，有些人知道他是男生还更兴奋了，不过都被他冷着脸一一拒绝掉了。

　　正因从小生得白净漂亮，看起来没有前辈们沉稳，做委托的时候也总有委托人闹着要换个更老练的来，从此学会了装深沉显得高深莫测，效果奇佳。

　　主路两边分别是田地和自建房，院子围着砖墙。从开了门的几家看，墙根下大都种着小葱、韭菜等各色蔬菜，有几户养了鸡鸭鹅，床单被子晒在院子里，顶寻常的乡村模样。

　　几位村民零零散散地凑在自家门口唠嗑，看见池森的时候都下意识停住话头，眼睛齐刷刷往池森身上瞟。

　　他们的眼神谈不上恶意，却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和躲闪，好像他们是闯入村子打破宁静的存在，多少会让人心里不舒服。可每当走过各家门口，村民们又会扬起笑脸，客客气气地打声招呼，说池森穿得精神，问池森吃饭了没，又问旁边的两个人是谁。

　　池森笑得客套，一一回应，说两人是城里来的朋友，来村里做客的。

　　村民听了，邀请他们到家里吃饭，池森婉拒，说下回再来，和村民熟络得像一家人，鲜明的反差让人有一种前后割裂的观感。

　　等走过那村民聚集的地带，陆辞颂往游简身边凑了凑，低头压着声音。

　　“看见没，这些人看池森简直像看飞船上掉下来的外星人。”

　　游简摇头，示意陆辞颂不要多言。

　　迎面走过来一位挎着菜篮的妇女，约摸六十岁上下，看见他们，老远就笑着挥手。

　　“小春，带朋友玩去啊？”

　　池森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很熟稔地纠正：“张婶，您又看错啦。我是池森，池春是我弟弟。”

　　“哎呀哎呀，对对，小森你看我这记性！”张婶拍了拍额头，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讪讪地补了一句，“实在是你们兄弟俩这两年越长越像了，我这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老是分不明白，你别往心里去哈。”

　　“不兴这么说，您还年轻，是我回来少了，以后有空一定常回来。”

　　“这就对了，外面再好哪有家里好啊，让张婶多看看你。”

　　“哎，是这个道理，婶。”

　　池森点头应着，给张婶让路。

　　游简手指卷着双肩背的带子，若有所思。

　　委托登记的信息里写得明明白白，池春是池森父母早年领养回来的孩子，和池森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的两个人，怎么会越长越像，像到同村住了十几年的邻居都会认错？

　　只有换命的法子说得通，从这个角度切入，池森的弟弟是关键人物。

　　跟着池森的脚步继续往村子深处走，他忍不住轻声嘱咐陆辞颂跟紧些。

　　陆辞颂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这双鞋，听见游简叫他，笑着说：“怕我丢了？”

　　游简说：“怕你添乱。”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周边房子渐渐少了，眼前出现了一片苹果林，正是他们在村口遥看的那片，苹果花开得正盛，风一过便簌簌地落，粉白粉白的。越往林子里走，光线越暗，花影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除了花香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踩着腐烂在土里的滑板进去，越走越是明显。

　　顺着小道深入，就到了苹果林里一片相对空的地方，树下有两口老井，井口边缘被磨得光滑，麻绳顺着井口延伸下去，周围全是长高的杂草，一看就有不少年头。

　　“这就是双生井。”池森停在靠左边的那口井边，抬手拍了拍冰凉的井沿，“村里老辈子传下来的传言，说这两口井各不相同，里面的水很神，有人喝了甜，有人喝了涩。它们预示着村里所有双生命数的走向。无论是亲的还是捡的，只要成为兄弟姐妹，都得来这里定命数。喝到甜井水的日子过得顺，喝到涩井水的就容易遇到坎坷。”

　　“如果都是甜的呢？”陆辞颂问道。

　　“说是两口井，其实只选其中一口喝。一般是大的喝，一个人喝了甜，另一个人也就定了，无非是谁先喝。”池森说。

　　“捡来的也适用？”

　　“对，非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就被看作人定的亲缘，都要来双生井提前看好命数，”池森弯腰拿起井边放着的一个塑料桶，拴上绳子沉进井里，打了半桶水上来，“现在家家户户都通水了，很少有人来这里，但还有活水。我家以前吃的都是甜水，后来我妈捡了我弟弟，就默认是涩井命，其实我和弟弟小时候尝过，这两口井原本都是甜的，所以双生井肯定是迷信。”

　　游简抬眼，“原本？”

　　池森把水拎到他们面前，“现在两口井全是涩的。”

　　游简凑过去，一股浓重的涩味在鼻腔散开，带着很重的土腥气，就完全不像能入口的饮用水。他伸手探了探井口上方，指尖掠过时莫名觉得那涩味里裹着铁锈的气息，像刚才在林子里闻到的味道。

　　“井水是什么时候变涩的？”

　　“一个月前我带女朋友回村子看看，当时还没什么大事，但半个月我又回来了一次，有些怀念这口井，就过来打了水，发现水变涩了。现在已经完全尝不出甜味了，大师要试试？”

　　“……这就不必了。”

　　池森把木桶放回井里，说起自己的情况。

　　他目前在临屿市市中心做金融分析师，常年加班，忙起来连轴转，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村。六年前父母走了，家里就只剩他和弟弟池春相依为命。

　　池春刚生下来就被人丢在田里，被母亲把捡回家，现在刚成年，在临屿读大学。只是新学期伊始，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状态一直很不好。池春身子骨本就弱，上个月干脆办了休学，回村调养，平时待在家里，很少出门。

　　“上个月第一次回来后，我弟弟发现，村里的人总是把他认成我。”池森语调焦躁，“这还不算什么，邪门的事是后来连我身份证的五官都变了，周围人却非说照片和我本人一样！我以为他们跟我开玩笑，但发现不是这样，怎么问他们都说上面的就是我。半月前我老板感觉我是工作压力太大，让我带薪休假，我就回村了，谁知道怪事越来越多。”

　　游简指尖在井沿上敲了两下，问道：“我看委托里提到，你的恋人也出了问题？”

　　池森点点头说：“是啊，一个月前我是和我对象一起回来的。她回去后说总感觉不安心，老想着这口井，做梦也是总梦见井。半个月前我又带她来看，回去后她开始不停地做噩梦，说梦里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她床边盯着她。醒了就发了高烧，去医院查也没问题，她父母说是‘吓着了’，就给她叫魂，当时是好了，可怪事来了，她后来还是一直做噩梦，怎么样都没用。这次回来时原本是要跟她一起的，但我怕她这情况会出事，没敢让她跟着。”

　　听完他的叙述，游简打量着井问：“你有没有和谁说过这口井变味道的事情？”

　　池森说：“我只和家里人说过。”

　　游简说：“你弟弟？”

　　池森立刻申明：“这件事和小春没关系。”

　　游简示意他说说理由。

　　池森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非常坚决：“小春从小就跟着我，不可能做任何害我的事，你们真不用怀疑他。”

　　陆辞颂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听到这话，偏过头朝游简的方向笑了笑。

　　看出池森对弟弟的保护，游简自觉多说无益，退远些仔细看着两口井。

　　太阳西斜，两口井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如同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不分你我，亲密无间。

　　见池森面色紧张，陆辞颂轻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池先生别太紧张，聊天而已。”

　　“抱歉……是我太着急。 ”池森收回目光，“对了，差点忘了，村里没有正经民宿，我家新盖的房子空着几间卧室，平常都在打扫，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我家吧，车可以停到前院，有大门锁着，安全。”

　　住到委托人家里，能更方便地观察家里的情况，还有那个只闻其名的弟弟池春。

　　游简是没问题，只是不知道陆辞颂愿不愿意，问道：“小陆，你怎么想？”

　　来的路上那趟颠簸已经给他留下了足够深的阴影，想到不用再开四十分钟的破土路去城里住，陆辞颂也没什么意见，举起手说：“双手赞同。”

　　三人原路返回，上了陆辞颂的越野车，跟着池森的指挥，没几分钟就到了地方。

　　池森家带的二层小楼带院子，院墙很高，大门是电动的。开进去之后，前院很宽敞，停几辆越野车绰绰有余。

　　陆辞颂停完车，往下搬行李。但带的东西太多，只得做好多搬几趟的打算。

　　游简瞥了一眼，还是决定上手帮忙。刚准备动手，就发现陆辞颂的搬东西的动静停了。

　　入户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位少年。

　　少年发丝及肩，松松地垂在脸侧，面色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没半点血色。整个人瘦得像片破碎的纸，风中残烛般被门框框在里面。

　　让人意外的是，少年的脖子上严严实实缠了几圈白色绷带，绷带边缘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宽大的衣服几乎要落下来，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远看像一道深嵌在门框里的剪影。

　　池森正要帮着搬行李，刚搬下来，发现站在门口的人，便喊：“小春！”

　　“哥。”恬静的少年看着赶到身边的哥哥，嘴角向上轻扯。

　　风卷着傍晚的凉意，吹得走廊下挂着的一排红灯笼轻轻摇晃。

　　灯笼下，一双影子叠在一起。

　　游简的目光在池春脖子上的绷带停留片刻，又移到兄弟二人脚下的影子。

　　池森的影子在晃动的光下也不断摇摆，时不时与池森的影子合二为一。

　　仔细看，影子里还有隐约的黑线浮动。